王百水突然感觉这些天有点力不从心了。
起初他没当回事,只当是这几日酒喝多了,歇歇便好。可歇了两日,非但不见好,反倒越发觉得虚了。腰痛得厉害,怎么都使不上劲。腿也软,走几步路便喘,腿打颤,像是随时要跪下去似的。最要命的是夜里——孟婵照例要来,他硬着头皮应付了一回,只觉得力不从心,草草了事。孟婵躺在他身边,半晌没说话,最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王百水知道她不满意,可他也实在没办法了。
第二日起床,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吓了一跳。镜子里那个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颧骨都凸出来了。才二十出头的人,看着像是老了十岁。
他心里发慌,便去找药铺的坐堂大夫瞧。
药铺的坐堂大夫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医术嘛——王百水心里有数。这孙大夫原是个走方郎中,在乡下摇着铃铛卖膏药的那种,后来托了人情,才在王家的药铺里谋了个坐堂的差事。平日里看个头疼脑热、跑肚拉稀的还凑合,真遇上什么疑难杂症,他那点本事就不够看了。
孙大夫给他把了脉,眯着眼睛琢磨了半天,又翻了他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伸了舌头,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慢吞吞地道:“东家这是……劳损过度,肾气亏虚。不要紧,不要紧,吃几服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说着便开了一张方子,龙飞凤舞地写了十几味药,递给王百水。
王百水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便凉了半截。他在药铺里混了这么久,多少也认得几味药——无非是些党参、黄芪、枸杞子之类的寻常补药,街上随便哪个药铺都能抓得到。这些东西吃了不会死人,可想靠它们把身子补起来,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他嘴上没说什么,把方子揣进袖子里,出了药铺。
孙大夫的方子他没去抓。他在街上走了两圈,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办。他这身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再这么下去,他越想越怕,决定找个真正的好大夫瞧瞧。
可上哪儿去找呢?阳谷县城里的大夫,他差不多都知道,没几个真本事的。他爹当年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要专门从东平府请大夫来,本地的那些,他爹一个都瞧不上。
正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前些日子在药铺里听一个卖药材的商人说过,泰山里头有座庙,庙里有个老道,医术高明得很,方圆几百里的人都去找他看病。那商人说得神乎其神,说那老道能起死回生,连断了气的人都能救回来——这话当然不可信,可想来那老道确实有些本事,不然也不会传得这么邪乎。
泰山离阳谷县不算远,骑驴大半天就能到山脚下,再爬半日山,便到了。王百水咬了咬牙,决定去一趟。
回家收拾了些干粮和银子,跟孟婵说了声“要出门办点事”,第二日一早便骑了头驴子,往泰山去了。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四月的早晨,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倒也舒服。驴子走得慢,他也不急,晃晃悠悠地出了城,上了官道。一路上麦田青青的,远远近近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偶尔有几声鸡鸣狗吠,倒也自在。
走了大半天,到了泰山脚下。他把驴子寄存在山脚下一户农家,扔了几个铜钱让那农户帮着喂喂草料,自己便背着干粮和水葫芦,开始爬山。
泰山的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后山的小路,又窄又陡,全是石头台阶,一级一级的,望不到头。王百水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哪里走过这样的路?才爬了小半个时辰,便气喘如牛,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他坐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咬了一口干粮,又接着爬。
太阳渐渐偏西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堆着几团乌云,灰蒙蒙的,像是浸了水的棉花。他心里有些不安,加快了脚步。可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想快也快不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又爬了半个时辰,天色越来越暗了。那几团乌云已经铺满了半个天空,沉甸甸地压下来,风也起来了,刮得山上的树木哗哗地响。王百水心里叫苦,这要是下起雨来,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上哪儿躲去?
他咬了咬牙,拼命往上爬。可越急越爬不动,腿肚子直打颤,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路边的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雨点开始落下来了。
起初是几滴,凉凉的,砸在他脸上、手背上。他还没反应过来,瓢泼大雨便兜头浇了下来。那雨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哗啦啦的,砸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山风裹着雨水,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打得他睁不开眼。
王百水浑身上下湿了个透,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躲雨。可这山上光秃秃的,除了石头就是树,哪里有能躲雨的地方?
他没命地往上跑。
雨水顺着山路往下淌,成了小溪,漫过他的鞋面,灌进鞋子里,走起来咕叽咕叽地响。石头台阶被雨水浇得滑溜溜的,他一脚踩滑了,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爬起来,顾不上疼,继续往上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他的腿越来越软,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喘不上来气。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了,树影、石阶、雨幕,全都搅在一处,转啊转的,他想停下来,可腿不听使唤,还在机械地往上迈。又迈了几步,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扑去。他听见自己的额头撞在石头上的声音,不疼,只是有些晕。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
头顶是一根粗大的横梁,黑漆漆的,像是被烟熏了很多年。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把周围照得昏黄。他转了转眼睛,看见四周是土墙,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还有一把拂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混着檀香的气息,呛得他鼻子发痒。
他想坐起来,可浑身像是散了架,一动便疼得直吸气。尤其是膝盖和额头,火辣辣地疼。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苍老的,沙哑的,像是风吹过枯树枝。
王百水偏过头去,看见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个老道,六七十岁的年纪,花白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两只眼睛亮得很,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精光闪闪的。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葫芦。
老道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捏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脉。枯瘦的手指搭在他腕上,凉凉的,像是一截树枝。
“嗯,”老道松开手,点了点头,“醒了就好。你昏了半日了。”
王百水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发出的声音像是砂纸磨在木头上:“道长……是您救了我?”
老道没回答,转身从桌上端了一碗水过来,扶起他的头,喂他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可喝下去之后,喉咙里舒服多了。
“贫道在山门口捡到你,”老道放下碗,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大雨天的,你一个人倒在山路上,额头磕破了,膝盖也伤了,浑身烧得跟火炭似的。再晚半个时辰,怕是要出人命。”
王百水连忙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老道摆摆手,道:“救命谈不上,不过是顺手的事。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王百水一眼,“年纪轻轻的,怎么虚成这个样子?脉象细弱如丝,肾气亏虚得厉害,脾也弱,肝也不太好。你这身子骨,比六十岁的老人还不如。”
王百水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老道也不追问,只是摇了摇头,道:“年轻人,要爱惜身子啊。”
王百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来泰山的目的,便道:“道长,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泰山,就是来求医的。听说山里庙里有个老道医术高明,我想找他看看病。没想到遇上大雨,就——”
老道听了,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着,:“你找的就是贫道。”老道笑完了,捋了捋胡子,“说吧,你这身子,是怎么糟践成这样的?”
王百水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说了。他没敢说得太细,只说家里有妻有妾,又应酬多,酒喝得厉害,日子长了身子便亏了。说到最近越发不济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火烧火燎的。
老道听完,没有露出什么惊讶或鄙夷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道:“你这病,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重的是,肾气已经亏到了根上,再不调理,怕是要出大事;轻的是,你还年轻,底子还在,好好调养几个月,便能恢复过来。”
王百水听了,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连忙道:“求道长赐个方子。”
老道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黄纸,提起笔来。他写字很快,刷刷刷地,一会儿便写满了一张纸。写完了,吹了吹墨,递给王百水。
王百水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药方。鹿茸2钱、人参1钱、枸杞3钱、淫羊藿5钱 杜仲2钱 当归1钱。
“这方子,”老道说,“是贫道多年摸索出来的。外面的大夫开补药,无非是党参黄芪,那些东西吃不死人,可想补起来,那是做梦。贫道这方子不一样——这几味主药,都是深山老林里采的野生的,药性猛,劲儿大。你拿回去,按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早晚各服一次。吃上七日,便有效果。吃完一个月,你这身子就能恢复如初。”
王百水如获至宝,把方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双手递过去,道:“道长,这是弟子的一点心意,还望道长笑纳。”
老道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有接,只是笑了笑,道:“贫道在这山上住着,吃的是野菜,喝的是山泉,要银子做什么?你留着吧,回去买药吃。”
王百水再三道谢,老道只是摆手。
他在庙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觉得精神好了些,额头和膝盖的伤也不那么疼了。老道又给他把了一回脉,点了点头,道:“可以下山了。记住,药要按时吃,不能断。还有——”他看了王百水一眼,语气变得严肃了些,“那方面的事,要节制。你这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由着性子来。”
王百水应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天也晴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山上的树木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王百水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心里也踏实。
回到阳谷县,他第一件事就是去药铺抓药。孙大夫看见他抓的这些药,眼睛瞪得溜圆,道:“东家,这……这都是大补的东西啊!这药性太猛了,您受得住吗?”
王百水道:“你只管抓就是了。”
孙大夫不敢再说什么,按方子抓了七副药。王百水拿着药回家,让厨娘煎了。当晚便喝了一碗。
那药苦得很,苦得他直皱眉,可喝下去之后,肚子里便暖烘烘的,像是吞了一团火。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流到四肢百骸,流到腰眼上,流到膝盖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早早地睡了。这一夜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翻来覆去。第二天一早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浑身上下像是被重新上了一遍发条,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黄,可不再是蜡黄了,而是透出了一些血色。眼睛也亮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他心里大喜,连连感叹那老道果然是神医。
吃了三日,他觉得自己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不光是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甚至比从前还要好。精力旺盛得像是一匹刚上了鞍的烈马,浑身的劲儿没处使,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还是觉得憋得慌。
到了第五日,他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早晨起来,他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说是打拳,其实就是胡乱比划了几下,可他觉得自己虎虎生风,每一拳都带着劲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脯似乎也比从前厚实了些,胳膊上的肉也紧实了些。
他忽然想起了孟婵。
他心里痒痒的,有些迫不及待。
可他又想起了老道的话——“要节制”。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还不到时候,再吃几天药,等彻底好了再说。
他转身往药铺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飞。
又过了两日,七副药吃完了。王百水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彻底好了——不,不是好了,是脱胎换骨了。他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像是换了一个人。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说话也中气十足。连张二都看出来他不一样了,小心翼翼地问:“东家,您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吃了什么好东西?”
王百水笑了笑,那天晚上,孟婵照例靠坐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忽然坐直了身子。
“你——”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气色好多了。”
王百水在她身边坐下来,笑道:“这几日吃了些补药,管用了。”
孟婵放下话本子,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托起来,仔细端详着。
“是不一样了,”她说,嘴角慢慢翘起来,眼里那种幽怨的神色一扫而空,换上了另一种——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打量,像是一个猎人重新端起了枪,瞄准了猎物。
王百水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可这心虚很快就被一股子自信压下去了。他如今不是从前那个王百水了,他吃了老道的药,他脱胎换骨了,他什么都不怕。
孟婵的手从他下巴上滑下来,顺着他的胸口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他的腰间,轻轻捏了一把。
“相公,”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今晚可不许说累了。”
王百水嘿嘿一笑,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这一夜,他果然没有说累。
非但没累,还精神得很。他把孟禅压在下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孟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惊喜。
“哟,”她说,“相公今天不一样了。”
王百水没有说话,只是笑。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像是有一条龙在他身体里翻腾,怎么都压不住。他不慌不忙的,一招一式都带着章法,不急不躁,游刃有余。
孟婵起初还笑,后来便笑不出来了。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指甲都嵌进去了。她咬着嘴唇,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颤得厉害。
“相公——”她的声音变了调,不像平时那样从容了,带着几分慌乱,几分求饶。
王百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他像是一个将军,骑在马上,挥着长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那些从前让他力不从心的时刻,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他想要多久就能多久,想怎么来就能怎么来,随心所欲,无所不能。
孟婵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细细的喘息。她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攀上了他的肩膀,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过了很久,一切才平息下来。
王百水躺下来,胸口还在起伏着,可他不觉得累。他只觉得畅快——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孟婵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湿漉漉的,脸上红潮未退,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还在轻轻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他。那目光里没有了从前的志在必得,“相公,”她的声音哑哑的,软软的,“你吃了什么药?这么厉害。”
王百水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盯着帐子顶,心里充满了得意。
他想起了老道的话——“要节制”。可他觉得,以他现在的本事,根本不需要节制。他什么都能应付,谁都应付得了。他王百水如今不是从前那个王百水了。
他翻了个身,把孟婵又搂了过来。孟婵“啊”了一声,笑着推他,可那推的力气小得可怜,像是猫爪子挠了一下。
“还来?”她问。
王百水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说话,用行动回答了她。
又过了很久,房里的灯才灭了。
王百水在被窝里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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