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搬进屋的那天晚上,张翠兰破天荒地做了一锅苞米碴子粥,稠得筷子插进去都不倒。
“吃!使劲吃!”她站在灶台边上,脸上是少有的笑模样,“今天敞开了吃,不限量!”
赵大凤盛了满满一碗,先递给王大虎。
赵二凤“啧”了一声:“大姐你可真积极。”
赵大凤的脸腾地红了,狠狠瞪了二凤一眼。
赵二凤大嗓门又开了:“看啥看!俺说的不对啊?天天第一碗都给大虎,你不积极谁积极?”
“赵二凤你给老娘闭嘴!”张翠兰一勺子抽在二凤脑门上,“吃你的饭!没规矩的玩意儿!”
二凤捂着脑门,嘟嘟囔囔地不说话了。
王大虎端着碗闷头吃,心里暗笑——二凤这张嘴,前世那些娱乐圈的毒舌主持人都比不了。
吃完了饭,女人们各回各屋睡觉。
张翠兰没睡,她去了后院的米缸。
四袋粮食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地窖里,用稻草盖好了,上面还压了几块石头。
她蹲在地窖口,借着月光看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眼圈又红了。
十年了。
十年来她做梦都没想过,家里有一天能攒下这么多粮食。
以前每年春天,她最怕的就是看见米缸见底。大凤二凤三凤跟着她啃树皮野菜的那些日子,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而现在——
她使劲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擦干眼泪。
回到灶房的时候,她发现王大虎还没睡。
这傻小子坐在灶台边上的矮凳上,低着头,在拿一根绳子笨手笨脚地缠柴刀的把手。
白天用得太狠,刀柄上的木头劈了一道缝。
“你咋还没睡?”张翠兰皱眉。
“刀……坏了,俺修修。”王大虎头也不抬,粗糙的大手跟绳子较着劲。
张翠兰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给俺。你那手跟熊掌似的,能缠啥?”
她一把夺过绳子和柴刀,三下五除二就把刀柄缠好了。手法利索得很,毕竟持家十年,啥破烂东西她没修过。
修好了刀柄,她又看了一眼王大虎的衣裳。
今天去大队部拉粮食,那件破棉袄在麻袋上蹭了好几个口子,棉花都露出来了。
“衣裳也破了。脱了,俺给你补补。”
王大虎乖乖脱了外头的棉袄,就剩了一件薄薄的秋衣。
灶房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得很。
张翠兰找了块补丁布,穿好针线,坐在炕沿上开始缝补。
王大虎就坐在对面的矮凳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张翠兰一边缝一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男人。
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王大虎身上,把他那件薄秋衣底下的体型勾勒得一清二楚。
胸膛宽阔,腹部紧实,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然后她使劲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针脚,心里骂自己不要脸。
缝完了最后一针,她低头咬断线头,“嗯”了一声站起来。
可就在她起身的那一瞬间——
王大虎也同时站了起来。
他是要去灶台上倒碗水喝。
灶房就那么大点地方,炕沿和灶台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两个人几乎同时迈出了脚,撞了个正着。
张翠兰的额头磕在了王大虎的锁骨上。
“嘶——”
她吃痛地倒退一步,脚后跟踩在了灶台边掉落的柴火棍上,脚底一滑。
“哎——”
王大虎伸手去扶,可这一回他有了上次的教训,控制住了的力道,只是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但这一托,反而更要命了。
他的手掌贴在了张翠兰的腰间。
她穿的是一件薄薄的碎花棉布罩衫,里面什么都没穿。
他的手掌隔着那层薄布,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腰肢细软,皮肤滚烫,带着女人身上特有的弹性和温度。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
张翠兰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的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托着,那股子穿透布料的灼热感,像电流一样从腰间窜遍了全身。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心脏像打鼓一样狂跳,血液涌上了脸颊,耳根烧得跟炭火似的。
手里刚补好的棉袄掉在了地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一股浓烈的男性气息钻进了她的鼻腔——是干活后的汗味、松脂味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好闻吗?
不,恰恰相反。
好闻得让她腿软。
她已经十年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
自从丈夫死后,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女儿们身上的奶腥味和灶膛里的柴火味。
别的男人?她连靠近都不让靠近。
可眼前这个……
他的手那么大,那么烫,那么稳。托在她的腰上,让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
像是一块漂了十年的浮木,突然被一只大手从水里捞了起来。
张翠兰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你……”她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王大虎立刻松了手,退后一步。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标志性的傻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娘……你站稳了不?嘿嘿。”
这声“娘”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张翠兰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后退两步,撞在了灶台边上,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棉袄,塞进王大虎的怀里。
“补……补好了!你……你穿上!”
她的声音在发抖。
“老娘……老娘困了!睡了!”
说完也不等王大虎回答,低着头,几乎是逃命一样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门板后面,传来了急促的、刻意压低的喘息声。
王大虎站在灶房里,看着她那扇紧闭的房门,缓缓收敛了脸上的傻笑。
张翠兰的心防,已经碎了。
不是他主动碰的,不是他有意为之。
是命运安排的一次又一次巧合,把这个独守十年的女人最坚硬的壳,一点一点地敲出了裂缝。
但他很清楚——张翠兰是丈母娘。
这条线,他永远不会跨过去。
她可以对他产生依赖、感激、甚至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这些情绪只能停留在暗处,永远不能拿到明面上来。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铁律。
王大虎把补好的棉袄穿上,躺回了炕。
棉袄上带着张翠兰的手温和针线油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杂念排空,开始思考下一步。
生存危机解决了。
粮食有了,肉有了,家里的威信也立起来了。
下一步,该在生产队里干点实事了。明天大队分派春耕任务,他要争取跟大凤分到一组。
那个温婉的寡妇大姐,鞋底磨穿了都不吭一声。
他欠她一双鞋。
不——他欠她一辈子的好日子。
想到这里,王大虎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外面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
春天的靠山屯,夜风里带着泥土化冻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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