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洲城热得像蒸笼,美院门口的梧桐树耷拉着叶子,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沁怡拖着行李箱从宿舍楼出来,箱子轮子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四年的六人间,窗台上还贴着她大二时画的窗花,已经被晒成了白色。
“走了。”她对空荡荡的走廊说了一句,没人回应。
舍友们一周前就走光了。一个回了老家考编,一个去了北京做设计,还有一个家里安排了工作,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只有她,留到了宿舍清空的最后一天——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没地方去。
工作没着落,租房子也不敢签合同。
她站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手机响了。
“林沁怡你出来了没?我快被晒化了!”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标志性的大嗓门。
“出来了,你在哪?”
“你左手边,那辆蓝色的——算了你别找了,我按喇叭。”
“嘟——”的一声长鸣,林沁怡循声望去,一辆蓝色的二手小轿车停在路边,苏晚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浓颜系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大波浪卷发被风吹成了海带。
“你这车还能开吗?”林沁怡把行李箱塞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感觉整个车都在晃。
“怎么不能开?我上个月刚做的保养。”苏晚拍了拍方向盘,“走吧,带你去吃好的,庆祝你毕业。”
“庆祝我失业吗?”
“庆祝你自由了,笨蛋。”
苏晚一脚油门,蓝色小车“嗡”地一声蹿出去,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
苏晚把车停在了学校后街的烧烤摊。
这条街林沁怡太熟悉了。大学四年,每到夏天,她和苏晚就窝在这家没有招牌的烧烤摊,喝两块钱一瓶的汽水,吃五毛钱一串的烤豆皮,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梦。
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阿姨,围裙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渍,但笑起来很亲切。
“小林毕业了吧?以后还来不来吃啊?”老板娘一边烤串一边问。
“来的,阿姨。”林沁怡笑了笑。
“来什么来,她要当大导演了,以后哪有空来你这。”苏晚替她回答了。
老板娘哈哈大笑,“行,那以后我电视上看你。”
林沁怡想解释自己不是当导演,是动画导演,而且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说了也没人在意。
烧烤端上来,苏晚开了一瓶啤酒,给林沁怡也倒了一杯。
“来,干杯,”苏晚举起杯子,“敬我们伟大的——待业艺术家。”
“你能不能别戳我痛处。”林沁怡还是跟她碰了杯。
“我这是激励你,”苏晚灌了一大口啤酒,“你就说你投了多少份简历了?”
“三十多份吧。”
“面试了几个?”
“三个。”
“过了吗?”
“一个都没过。”
苏晚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我说认真的,你要不要考虑来我工作室?我最近单子接不过来,正缺人呢。”
苏晚毕业后做了独立插画师,接一些商业插画的活儿,收入不稳定但勉强能活。她租了一间小工作室,就她一个人,画架和猫挤在一起。
“你那工作室连你都快养不活了,还养我。”林沁怡笑了一声。
“那不一样,你是科班出身,你来了我们可以接更大的单子,说不定——”
“苏晚,”林沁怡打断她,“我想做导演。”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啊,我就是怕你饿死在追梦的路上。”
“饿不死。”林沁怡拿起一串烤豆皮,“我妈说了,实在不行就回家,她养我。”
“那你回吗?”
“……不回。”
苏晚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这人就是嘴上软,骨头硬。”
林沁怡没反驳。因为苏晚说的是对的。
她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温温吞吞的,说话声音也不大,跟谁都不争不抢。但有一件事她从来没妥协过——她要拍电影,拍动画电影,把她心里藏了十年的那个故事搬上银幕。
那个故事是什么,她从来没跟任何人完整地讲过。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个故事还不够好,还不够成熟,还不到拿出来的时机。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拍出来的。
—
两人吃到一半,苏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微妙。
“谁啊?”林沁怡问。
“我妈。”苏晚接起来,“喂,妈……嗯,我跟沁怡吃饭呢……嗯……知道了……好……拜拜。”
挂了电话,苏晚的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
“我妈说,让我回老家考编。”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插画师不是正经工作,说我快二十五了还不稳定,以后怎么办。”
“你怎么说?”
“我说我考虑考虑。”苏晚苦笑了一下,“但其实我不想回。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小城市出来,好不容易才接上几个像样的单子,回去考编,画那些红头文件吗?”
林沁怡没说话。因为她理解苏晚的纠结,也因为她自己的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
林母从来不反对她画画,甚至还很支持。但当林沁怡说“我想做导演”的时候,林母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很辛苦的”。
不是不支持,是心疼。
“别说我了,说你,”苏晚重新打起精神,“你那个什么动画工作室,不是有个老教授挺看好你的吗?你没去找他?”
“你说老陈?”
“对,就那个头发乱糟糟、脾气暴躁的老头。”
“他是退休教授,不是开工作室的。”林沁怡咬了一口烤茄子,“不过他确实说过,有需要可以找他。但我总不能刚毕业就去找老师走后门吧?”
“这叫走后门吗?这叫利用人脉。”苏晚义正言辞,“你要学会用资源,知道吗?你以为那些成功人士都是靠自己单打独斗的?”
“我想先自己试试。”
“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两人斗了几句嘴,最后还是笑了。这种对话她们已经进行过无数次,谁也没说服谁,但每次聊完都会觉得轻松一点。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懂你梦想、又不嘲笑你穷的人,真的不多。
—
吃完烧烤已经快十点了。苏晚开车送林沁怡回家。
林沁怡家不在洲城市区,在郊区的一个老旧小区。她妈妈是小学美术老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房子是学校分的家属楼,六层没电梯,墙皮掉了好几块,楼道里的灯经常坏。
“到了。”苏晚把车停在楼下,“明天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你开车慢点。”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林沁怡目送苏晚的蓝色小车消失在路口,然后拎着行李箱上楼。
楼梯间的灯果然又坏了。她摸着墙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沁怡回来了?”
林母站在四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你一直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林母的语气没有责怪,只是淡淡的担心。
林沁怡摸出手机,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成了静音,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妈妈打的。
“我手机静音了,对不起。”
“进来吧,饭还热着呢。”
“妈,我吃过了,跟苏晚吃了烧烤。”
林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林沁怡跟在后面,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进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林母年轻时画的,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麦田里,风吹起她的头发。
林沁怡从小看着这幅画长大,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小时候觉得画里的女孩很自由,长大后觉得画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遗憾。
林母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
“喝点绿豆汤,天热,别中暑了。”
林沁怡接过碗,绿豆汤还是温的,甜度刚好。她知道妈妈一定煮了很久,等她等到现在。
“妈,我今天又面试了一家。”
“怎么样?”
“说等通知。”
林母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的手指上有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颜料。林沁怡的手也是这样,母女俩连这个都像。
“不急,慢慢来。”林母说。
这四个字,林沁怡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考试没考好——“不急,慢慢来”。画画遇到瓶颈——“不急,慢慢来”。想放弃的时候——“不急,慢慢来”。
“妈,你当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林母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坚持的?”
“画画。你画画那么好,为什么后来不画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林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林沁怡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要养你啊。”林母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沁怡鼻子一酸,低头喝绿豆汤,没让妈妈看到自己的眼睛红了。
—
晚上,林沁怡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就塞得满满当当。书架上全是动画相关的书,《动画人的生存手册》《故事》《电影语言的语法》……有些是她买的,有些是林母年轻时买的,书页都泛黄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邮箱。
收件箱:0封未读。
垃圾邮件里有一封,是某招聘网站的推送,“月薪过万不是梦,快来投简历吧”。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画面:烧烤摊的烟火气、苏晚的大嗓门、妈妈端出绿豆汤时的手、墙上那幅画里被风吹起头发的女孩。
她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一次课后,她拿着自己的毕业设计去找老陈点评。老陈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心里有东西,但是你还不知道怎么把它拿出来。别急,慢慢磨,磨出来了,就是好东西。”
“那磨不出来呢?”她问。
老陈看了她一眼,“那你就不是这块料。但我觉得你是。”
她觉得老陈是随口鼓励她,但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可能不是随口说的。
林沁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继续投简历。
—
第二天一早,林沁怡被手机震动吵醒。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喂?”
“你好,请问是林沁怡林小姐吗?”
“是我。”
“我是飞鱼动画工作室的,我们收到了您的简历,想邀请您来面试。”
林沁怡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起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好的好的,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两点,方便吗?”
“方便方便!”
挂了电话,林沁怡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啊”地叫了一声,把被子蹬到地上,赤脚踩在地板上,跑去敲妈妈的门。
“妈!妈!有公司让我去面试!”
林母正在换衣服准备去学校,看到女儿兴奋的样子,笑了。
“哪个公司?”
“飞鱼动画工作室!我投过他们家,一直没回音,我以为没戏了。”
“那你去好好准备。”
“嗯!”
林沁怡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搜索“飞鱼动画工作室”。
工作室规模不大,成立五年,主要做动画外包和原创短片。官网上的作品展示不多,但有几个短片在圈内小有名气。她之前投简历的时候就研究过这家,觉得虽然不是什么大公司,但至少能学到东西。
下午一点,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出了门。
面试地点在洲城东边的一个创意园区,坐地铁要一个小时。她在地铁上又把飞鱼的作品看了一遍,在心里默默打腹稿,设想面试官会问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想做动画?”
“你对我们工作室了解多少?”
“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排练,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到了创意园区,她找了半天才找到飞鱼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厂房的二楼,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飞鱼动画工作室”几个字,字体还挺好看的。
推门进去,前台没人,只有一张堆满快递盒的桌子。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里面传来一阵响动,然后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男人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好?”林沁怡有点懵。
“进来吧。”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循着声音走进去,穿过一条堆满画稿的走廊,来到一间大屋子。
这间屋子大概有六七十平,墙上贴满了分镜稿和概念图,几张工作台拼在一起,上面散落着数位板、马克笔和吃了一半的面包。空气里有马克笔的味道和泡面的气味混在一起。
最里面的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人。
老人穿着摄影马甲,口袋里插满了笔和尺子,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料。他正戴着一副老花镜看画稿,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林沁怡愣住了。
“老……老陈?!”
老陈摘掉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林沁怡?你怎么来了?”
“我来面试……”林沁怡的声音有点飘。
“面试?”老陈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扔,“你就是那个投简历的林沁怡?”
“是……”
老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坐吧。”
林沁怡在他对面坐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陈——陈国良,美院退休教授,动画界老前辈,带过无数学生,圈内人提起他都要叫一声“陈老师”。她大学四年上过他的课,毕业设计也是他指导的。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老陈开了一家动画工作室。
“你毕业了?”老陈问。
“嗯,上周。”
“工作找得怎么样?”
“……不太好。”
老陈又哼了一声,“三十多份简历,三个面试,一个没过。我说的对不对?”
林沁怡脸一红,“老师你怎么知道?”
“你那简历是我从一堆邮件里捡出来的,”老陈毫不客气,“投了三十多家,连个正经作品集都不好好做,你以为你是谁?”
林沁怡想解释,但老陈没给她机会。
“不过你那毕业设计我看了,分镜还行,节奏感有,但构图太保守,不敢冒险。你知道你这个毛病是什么吗?”
“……不知道。”
“胆小。”老陈一针见血,“你脑子里有东西,但你不敢拿出来,怕被人说不好。所以你就画那些安全的、稳妥的、别人不会骂你的东西。但这个行业不需要安全,需要的是——你他妈的敢不敢。”
林沁怡沉默了。
老陈说的,她自己也知道。但她不知道怎么改。
“行了,”老陈挥了挥手,“你来不来?”
“什么?”
“我问你,来不来我这儿上班?底薪四千,干不干?”
四千。
在洲城,四千块扣除房租和吃饭,基本不剩什么。
但林沁怡几乎没有犹豫。
“干。”
老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周一早上九点,别迟到。迟到扣钱。”
—
从创意园区出来,林沁怡站在地铁站口,深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火烤。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掏出手机,先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工作了。”
苏晚秒回:“什么工作?多少钱?在哪?”
林沁怡:“飞鱼动画工作室,底薪四千,老板是老陈。”
苏晚:“那个暴躁老头???你确定?”
林沁怡:“确定。”
苏晚:“行吧,恭喜你成为社畜。周末请你吃饭庆祝。”
然后她给林母打了个电话。
“妈,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什么公司?”
“飞鱼动画工作室,老板是我的老师,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老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母笑了。
“那挺好的,有熟人带着,总比自己瞎闯强。”
“嗯。”
“那你在外面好好干,家里不用担心。”
“妈……”
“嗯?”
“……没什么。我会好好干的。”
挂了电话,林沁怡站在地铁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匆匆赶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拎着公文包打着电话,脸上写满了疲惫。
她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有多少人还在路上,又有多少人已经放弃了。
她只知道,她还在路上。
—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林沁怡到了工作室。
她特意早到了十五分钟,因为老陈说过“迟到扣钱”。
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还是没人,但那个戴厚眼镜的年轻男人已经在工位上了。他正对着屏幕画图,看到林沁怡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你好,我是新来的,我叫林沁怡。”她主动自我介绍。
“哦。”对方说了一个字。
林沁怡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就自己往里走了。
老陈还没到,但工作室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是在里屋整理画稿的女生,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另一个是坐在角落里打电话的男人,声音很大,林沁怡隔着半个屋子都能听到。
“我跟你说,那个项目必须要这个月交,客户催了八百遍了……你别跟我扯,我不管你怎么做,反正到时候我要看到成品……”
挂了电话,那个男人看到林沁怡,走过来伸出手,“你是新来的?我叫大刘,主要负责项目对接,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你好,我叫林沁怡。”
“动画专业的?”
“嗯,美院毕业的。”
“美院的?不错啊,”大刘笑了笑,“老陈的学生?”
“他是我老师。”
“那完了,老陈对自己的学生最狠,你做好心理准备。”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老陈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摄影马甲,口袋里的笔比上次多了两支。他看了一眼林沁怡,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五十八,还行。”老陈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包往桌上一扔,“大刘,带她熟悉一下环境。林沁怡,你今天先看项目资料,下周开始画分镜。”
“好。”
大刘带着她在工作室转了一圈。
飞鱼动画工作室不大,总共也就七八个人。除了老陈、大刘、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扎马尾的女生,还有两个做后期的男生和一个负责行政的姐姐。
“那个戴眼镜的叫小李,技术宅,社恐,你别介意他话少,他画的图是真的牛逼。”大刘介绍说。
“那个扎马尾的叫小杨,做原画的,性格挺好的,你可以多跟她聊聊。”
小杨冲林沁怡笑了笑,挥了挥手。
林沁怡也笑了笑,觉得这里比她想象的要好。
虽然不是大公司,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她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
下午,老陈丢给她一堆项目资料,让她熟悉。
林沁怡坐在角落里,一份一份地翻。
这些项目大多是外包的商业短片,给某个品牌做动画广告,或者给某个游戏做宣传片。工期紧、预算低、甲方要求多,动辄“五彩斑斓的黑”。
她看得有点心凉。
她以为做动画是创作,是做自己想做的故事。但现实是,大部分时间都在满足甲方的需求,画那些她根本不在乎的东西。
“看完了?”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看了一部分。”
“觉得怎么样?”
“……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老陈哼了一声,“你想的是什么样的?”
“想做自己的故事。”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记住很久的话。
“做自己的故事,那是导演的事。你现在连分镜师都不是,做什么自己的故事?”
林沁怡低下头。
“但是,”老陈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一点,“如果你连这种破项目都能画好,以后才有资格画自己的。”
林沁怡抬起头,看着老陈。
老陈已经转身走了,摄影马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下一份项目资料。
—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林沁怡走出工作室,发现天已经黑了。创意园区的路灯昏黄,蝉鸣声比白天还大。
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肩膀酸得不行。
手机震动了。
苏晚:“第一天怎么样?”
林沁怡:“累。”
苏晚:“工资四千能不累吗。要不要我晚上去接你?”
林沁怡:“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苏晚:“那你注意安全。”
林沁怡:“嗯。”
她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苏晚,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你的毕业设计,我看了。很好。”
林沁怡愣了一下。
是谁?
她回了一条:“谢谢,请问您是?”
对方没有回复。
她等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您是?”
还是没有回复。
林沁怡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号码她没见过,也不记得自己把毕业设计发给过谁。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地铁站走。
蝉鸣声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
那天晚上,林沁怡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个小女孩,站在小学的操场上。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前方。操场的角落里,有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地上,抱着头,几个大孩子围着他推搡。
她不知道为什么,跑了过去。
“你们别欺负他!”
她挡在男孩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那几个大孩子被她吓了一跳,骂了几句就走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抬起头,脸上有泪痕,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伸出手。
“别怕,以后我罩着你。”
男孩愣愣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地,把手伸了出来。
就在他们的手快要碰到的时候——
画面碎了。
林沁怡从梦中醒来,躺在床上,心跳很快。
窗外的天还没亮,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想重新进入那个梦。
但梦已经散了,连那个男孩的脸都模糊了。
她只记得一件事。
她好像曾经,保护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她想不起来了。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好像在催她快点想起来。
但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
(第一章 完)
星光归处,予你荣光(陆承渊林沁怡)免费阅读_无弹窗全文免费阅读星光归处,予你荣光陆承渊林沁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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