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人人都知道,沈渡恨我入骨。每月十五,他准时来鞭打我,骂我“贱骨”,从不手软。
可每夜我咳血时,他总会沉默地递来一碗药。我以为他是在折磨我取乐,直到那天,
我在他书房发现一幅画。画上的小女孩站在火场边缘,身后是他背着另一个孩子冲出。
画角题字:“岁岁,莫怕。”我颤抖着翻到背面,那行字让我浑身冰冷:“若你回来,
我愿为你屠尽天下。”1鞭子落下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死。脊背像被烙铁烫过,
痛楚从肩胛骨一路烧到尾椎。我咬着牙,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出声。
这是将军府的规矩。每月十五,镇北将军沈渡会亲自来浆洗房“教训”那个南昭来的丫头。
府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将军恨南昭人,整个北凉都知道。“抬起头。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腊月的风。我慢慢抬起头。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剑眉深目,下颌绷紧,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他在看我。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每次都是这样,他来打我,
打完就走,可打之前,他总要盯着我的脸看很久。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我只知道,
他是灭我南昭的人,是斩下我三哥头颅的人。我是南昭最后的公主,国破那夜,
母后把我塞进密道,哭着说:“岁岁,活下去,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我活了。
以最卑微的方式,活在了仇人的屋檐下。第二鞭落下来的时候,我终于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血透过粗布衣裳渗出来,滴在地上,和洗衣的水混在一起。他停手了。我以为他要走,
可他没有。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他的手指很凉,带着薄茧,
力道不轻不重。月光下,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井底沉着什么东西。不是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复杂到我读不懂。他松手,站起来,
转身走了。靴声渐远,我瘫坐在地上,后背的伤口烧灼般地疼。我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
我要杀了他。可第二天傍晚,管家送来了一碗药。“将军让送的。”管家放下碗就走,
多一句话都没有。我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愣住了。2我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杀我兄长,灭我国土,每月鞭打我,现在又假惺惺地送药?一定是毒药。
他想看我喝下去后挣扎求饶的样子。我把药倒在了墙角。第二天,又送来一碗。第三天,
我倒掉。第三天,再送来一碗。我再倒掉。到了第七天,我烧到四十度,
整个人昏死在浆洗房的水盆边。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把我抱了起来。那人的怀抱很冷,
可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醒来时,我躺在柴房里,身上盖着一件厚氅。
那件氅子是沈渡的,我认得。领口处绣着一个“沈”字,用的是北凉皇室御赐的金线。
氅子上有他的气息。冷冽的松木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柴房门口,管家端着药碗,
一脸为难:“姑娘,你就喝了吧。将军说了,你要再不喝,
就把浆洗房所有人都发卖到矿上去。”我闭了闭眼。那碗药,我喝了。苦得要命。从那天起,
每天傍晚,会有人送一碗药来。我咳血的日子,药里会多一味川贝。我冻疮严重的时候,
药碗旁边会多一盒冻疮膏。可每个月的十五,他依然准时来,扬起马鞭,
一下一下地抽在我背上。我不懂。我不懂他为什么要一边打我,一边给我喂药。
就像我不懂他为什么恨我入骨,却又不让我死。直到那天深夜,我偷偷溜进了他的书房。
3我本想找一样能告倒他的东西。我知道这很蠢,我一个婢女,怎么可能扳倒一个将军?
可我太恨了,恨到失去理智。书房的锁难不倒我。母后当年教过我,南昭皇室的孩子,
六岁起就要学开各种锁,说是“以备不测”。我翻了他的案牍、密信、军报,什么都没找到。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墙角一个落满灰的木匣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打开它。里面只有一幅画。
画纸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我展开它,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画上的内容。
一片火场。漫天的火光吞噬着半条街。画面中央,一个小女孩站在火场边缘,大约五六岁,
扎着两个丫髻,衣裳被烧得破破烂烂,正惊恐地回头张望。而在她身后,
一个少年背着另一个孩子,正从火场里冲出来。少年大约十五六岁,
瘦削的身体被火焰映得通红,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画角的题字很小,
我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岁岁,莫怕,我带你走。”我的手指开始发抖。岁岁。我叫岁岁。
我拼命回忆那片火场,可记忆像碎掉的镜子,怎么都拼不完整。我只记得火光、浓烟,
还有一只手。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把我从坍塌的房梁下拽出来。那是我五岁那年。
南昭内乱,叛军攻入王宫,我和母后走散,困在火场里。然后有人救了我。
我一直以为救我的是父王的亲卫。可这幅画上画的,分明是一个少年。我翻到画的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这行字和正面的稚嫩笔迹不同,是成年人的字迹,铁画银钩。
“若你不认我,我不怪你。但若你回来,我愿为你屠尽天下。”画纸从我手中滑落。
救我的人,是沈渡。4第二天是十五。他来了,和往常一样,一身玄衣,手持马鞭。
可这一次,我没有跪下去。我站着看他,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右手虎口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快到几乎是我的错觉。可他的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他握着马鞭的手指痉挛般抖了一瞬。“谁准你问的?”他的声音像刀锋划过石板。
他扬起马鞭。鞭梢带着风声抽向我的肩膀。火辣辣的疼,可我咬着牙没退一步。“你认识我。
”我说。第二鞭。落在手臂上,衣裳裂开,血渗出来。“你不认识我。”第三鞭。
他没有说话,可呼吸明显乱了。他的手在抖。“你救我那年——”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多大?”鞭子停在半空。他没有打下来。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
他站在月光里,我站在阴影中。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面下的暗流,
拼命想涌出来,又被死死压住。“闭嘴。”他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明天,”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漠,
“不用来浆洗房了。去前院,做我的贴身婢女。”他走了。我站在浆洗房中央,
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可我感觉不到疼。贴身婢女。离他最近的位置。5搬进前院的第七天,
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每天早上,我的耳房门口会放着一碗热粥。我问过厨房,
厨房说不是他们送的。每天晚上,我回耳房时,被褥已经铺好了,而且被人用汤婆子暖过。
我问过管家,管家摇头说不知道。有一次我故意在院子里吹了半宿冷风,想看看谁会来送粥。
结果什么都没等到。可第二天早上,粥还是准时出现在门口,旁边多了一碟蜜饯。
蜜饯是南昭的特产,北凉不产这种东西。我把蜜饯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心里却酸涩得发苦。那天傍晚,沈渡在书房会客。来的人是他的副将周彦。
我在一旁伺候茶水,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里。“将军,北境的战报到了。”周彦压低声音,
“北狄又开始犯边了,朝廷让您三日内点兵出发。”沈渡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周彦犹豫了一下,“南昭的余孽又在边境闹事了。
朝廷的意思是斩草除根。”我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抖。壶盖碰在壶身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彦警觉地看了我一眼。沈渡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下去。
”他说。我低头退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周彦低声问:“将军,
这个婢女——”“一个下人而已。”沈渡打断他。我靠在门外的墙上,心脏砰砰跳。
6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我要去他书房,
偷他的军事部署图,想办法传递给南昭旧部。我等到子时,府里所有人都睡下了,
才悄悄起身。我摸进书房,翻找密信。可这次,我没找到部署图。书案上的东西都太日常了。
我正打算翻别处,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心跳骤停,迅速钻到书案底下。门被推开,
有人走了进来。他在书案前坐下。我从桌布的缝隙里看见一双靴子。玄色靴面,
绣着银线暗纹。是沈渡的靴子。他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
很均匀。然后他开口了。“出来。”我的血液凝固了。“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桌布下面。”我咬了咬牙,从桌布下面爬了出来。
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他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找什么?
”他问。我没说话。“军事部署图?”他替我回答,“没有。北狄犯边的消息是假的,
是我让周彦编的。”我愣住了。“那些话,”他顿了顿,“是说给你听的。”“你在试探我?
”“对。”“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你第一天进前院开始。
”我感觉自己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你想试什么?”我问。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想试试,”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恨不恨我。
”7“你灭了我的国,杀了我的亲人,每月鞭打我.”我一字一顿地说,“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如果我说,灭南昭的人不是我呢?”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递给我一卷帛书。我展开它,就着月光逐字逐句地看。
那是北凉皇帝的密旨。上面写着:南昭太子昭明暗通北狄,联狄灭凉,
着镇北将军沈渡率军征讨。“你父王是被你大哥毒死的。”沈渡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你母后也是他灭的口。他带着与北狄的密约逃了,留下整个南昭替他背锅。
”我的膝盖软了,整个人靠在书案上才没有倒下去。“你三哥,”他继续说,
“是在城墙上战死的。他至死都不知道,害死父王的人是他最敬重的大哥。”“你骗我。
”我摇头,“你在骗我。”“岁岁。”他蹲下来,和我平视。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他的五官。他的眉眼间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像一个背负了太久的人,终于快要撑不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白玉凤凰,
南昭皇室的信物。上面刻着两个字——“昭明”。“这块玉佩,是在他书房里找到的。
”我看着那块玉佩,忽然想起母后临别时的话:“岁岁,活下去,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
”我当时以为母后是怕我被北凉人发现。可现在我才明白,母后怕的是大哥。
8“所以你把我带回将军府,每个月打我。”“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将军府里不只有我的人。”“朝中有人盯着我,
想知道我为什么收留一个南昭的孤女。”“我必须让他们相信,我恨南昭人。”“那些药?
”“是真的。”他说,“药是真的,冻疮膏也是真的。蜜饯也是真的。”“蜜饯?
”“因为你小时候爱吃甜的。”他说,声音很轻。“你五岁那年,我把你从火场里背出来。
你趴在我背上,一直在哭,说‘哥哥我饿’。”“我身上只有一颗糖,那是过年时别人给的,
我揣了三个月没舍得吃。”“我给了你。你吃了就不哭了。”我的眼眶忽然酸涩得发疼。
我想起来了。那颗糖。很硬很硬的一颗糖,甜得发腻,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小块阳光。
那个背着我跑过三条街的少年,气喘吁吁,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可他的背很稳。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问。他沉默了很久。“因为那年,我欠你一条命。”“十年前,
江州大火,我奉命去南昭执行任务,受了重伤,被人追杀。是你藏了我。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你藏了我三天。你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个大哥哥受了伤,
要给他藏起来。”“你给我偷吃的,给我包扎伤口,还给我唱歌。”他的声音碎了一下。
“南昭的小调,你奶声奶气地唱,唱得走调,可我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好听的歌。
”9我想起来了。五岁那年,王宫里来了一个受伤的少年。我不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他流了很多血,躺在假山后面的洞里。我每天偷偷给他送吃的,
用小手捂住他的嘴说“别出声”。他走的那天,摸了摸我的头,说:“我会回来找你的。
”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回去之后,”沈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直在找你。
可你大哥封锁了所有消息。”“直到南昭城破那天,我才在俘虏中找到了你。
”“你认出了我?”“你长大了,可你的眼睛没变。”他说,“和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所以你把我带回将军府,给我药,给我粥,
给我蜜饯。”“可你每个月打我,是为了保护我?”“我必须让所有人相信,我恨南昭人。
”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如果被人知道我护着一个南昭的公主,你活不过第二天。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因为我快压不住了。”他说,
“朝中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你了。如果我再不放你走,你会死在这里。”“我不走。
”他皱眉看我。“我不走。”我重复了一遍,“你帮我报了仇,我帮你做完你没做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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