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活了二十八年,这辈子就一个字:软。说话软,性子软,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他是那种放在人堆里就看不见的人。个子不高不矮,长相不出众,工资不高不低。
在这个一线城市的老小区里,像一颗随时会被碾碎的尘埃。他住的小区,叫“安福里”。
名字安福,里头全是硬骨头,或者说,硬捏软柿子的人。小区门口的保安,姓刘,
大家都喊他刘队。这人典型的势利眼。看见开BBA的,立马敬礼,脸上笑成一朵花。
看见林野骑共享单车回来,眼皮一耷拉,阴阳怪气:“林野啊,今天下班挺早?正好,
去门卫室把那箱水搬进来,我这腿不太得劲。”林野捏着车把,小声嗫嚅:“刘队,
我……我刚回来,有点累。”“你累什么累?”刘队长脸一沉,烟卷往嘴唇上一撇,
“年轻人多干点怎么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点觉悟都没有?”林野咬了咬唇,
最终还是放下车,乖乖去搬水。心里想:算了,惹不起,忍忍吧。合租屋更离谱。
三室一厅的老房子,他租了最小的次卧。主卧住了个叫彪子的社会哥,其实就是个无业游民。
这屋简直是“明目张胆的侵占”。厨房的柜子,林野那一层被彪子彻底占领,
塞满了他的烟酒垃圾。林野买的两袋挂面,被他拿去煮了泡面,连句招呼都不打。
卫生间更绝。林野的牙刷杯子被挤到最角落,彪子的剃须刀、洗面奶堆得满满当当。
有一次林野早起,发现自己的牙膏被换成了最便宜的杂牌,问了一句。
彪子正光着膀子在客厅练俯卧撑,头都不抬:“哦,那个啊,我看你那管快没了,
就顺手给你扔了,这新给你买的,便宜。”林野气得脸通红,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用我的东西,能不能……说一声?”“说什么说?”彪子猛地坐起来,
肌肉一抖,“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怎么,你看不起我啊?
”林野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不敢。”小区里还有个“定时炸弹”。三楼一对年轻夫妻,
养了一条巨型阿拉斯加。狗名“金刚”,站起来比人还高。这家人素质极低,从不牵绳,
也基本不清理狗屎。每次林野路过楼下,那金刚就蹲在单元门口,死死盯着他。
一旦林野脚步慢一点,狗就猛地往前冲,铁链子都快绷断了,对着他龇牙咧嘴,狂流口水。
狗女主人探出头,不仅不道歉,反而理直气壮:“哎呀,它就是看你长得面善,跟你玩呢,
别怕啊。”“玩”?林野每次都被吓得魂飞魄散,心跳骤停。他只能连滚带爬地跑,
不敢回头。地狱模式,还在公司。林野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师,部门一共五个人。
他是资历最浅、工资最低、也是最底层的“工具人”。同事叫王浩,油嘴滑舌,
专门压榨新人。每天一上班,消息就弹出来:林野,帮我做个海报,客户急。林野,
这个LOGO你给我改一下,我不会用PS。林野,今晚加班,我约了妹子,
你替我值个班。林野心软,只要一喊,他就答应。可结果呢?方案做得好,客户表扬。
王浩拿着功劳,在老板面前邀功:“这是我做的,为了这个项目,我熬了好几个通宵。
”方案出一点错,客户投诉。王浩第一时间甩锅:“这是林野做的初稿,我没审核好,
对不起赵总。”所有的雷,都由林野扛。老板赵坤,更是个极品。五十多岁,
挺着一个能勒死腰带的啤酒肚。脾气暴躁得像个炮仗,一点就着。他最喜欢做的事,
就是在早会上骂人。唾沫星子横飞,用最难听的话羞辱员工。而林野,
就是他的“专属垃圾桶”。“林野!你这图做得跟屎一样!客户那边我怎么交代?”“林野,
这点数据都对不上?你脑子被门夹了?”“林野,你是猪吗?拿钱不干活!”每一次,
林晚都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头低得快贴到胸口。小声说:“对不起赵总,我马上改。
”他怕被开除。他是农村出来的,父母身体不好,全靠他寄钱。他不敢赌。日子就这么熬着。
咳嗽,低烧,浑身无力。林野以为是最近太累,没当回事。直到那天半夜。他咳得喘不上气,
胸口疼得像被人用锤子砸。冷汗把睡衣湿透了。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打车去了三甲医院。
抽血,CT,核磁共振。折腾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医生叫他进办公室。诊室门关死,
窗帘拉上。医生表情凝重,拿出那张报告:“林野是吧?”“我们看了你的片子,
肺部阴影很大,已经广泛转移了。
”林野手抖得抓不住报告:“医、医生……我、我这是啥病?”医生叹了口气,
摘下眼镜:“初步确诊是肺癌晚期。”“还有,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头了。
”“你……还有三到六个月。”轰——林野觉得大脑瞬间被炸开了。他站在原地,
像一尊雕塑。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肺癌晚期?我要死了?我才二十八岁。
我还没给父母养老。我还没去过远方旅游。我连一场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为什么是我?
走出医院,外面下着小雨。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林野没回家,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哭声被雨声淹没。他想不通。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
不抽烟,少喝酒,连红灯都不敢闯。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矩做事。为什么癌症偏偏找上我?
哭了半小时。林野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狼狈。但他的眼神,一点点变了。变得空洞,
变得麻木,最后透出一股疯狂的决绝。反正都要死了。反正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这一辈子,
都是软柿子。谁都能捏,谁都能踩。保安欺负我,室友欺负我,狗吓我,同事坑我,
老板骂我。我忍。我让。我道歉。我委屈。结果呢?我快死了。那我还忍个屁!
“破罐子破摔!”林野猛地站起来,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去他妈的尊严!去他妈的面子!
去他妈的好脾气!”“既然都要死了,那死前我也要把你们全收拾一遍!
”“你们怎么对我的,我全加倍奉还!”这一刻。
那个懦弱、卑微、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林野,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回到合租屋。推开门,彪子正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翘在茶几上。
桌上堆着吃完的外卖盒,空气里弥漫着酸臭味。看见林野回来,彪子头也不回:“哟,
回来了?正好,厨房那堆垃圾你顺手倒了,还有,我饿了,给我煮碗面,加个蛋。”换以前,
林野早就屁颠屁颠去了。今天。林野一步步走过去,站在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彪子。
声音不高,但特别冷:“你再说一遍?”彪子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煮碗面怎么了?
你哑巴啦?”林野突然伸手,抓住茶几边缘。嘿呀一声——哐当!!!
他竟然把这张沉重的实木茶几,连人带物掀翻在地!盘子碎了,外卖洒了,
彪子的零食全滚进垃圾堆。彪子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卧槽!林野你疯了?!
”林野一步步逼近,眼睛红得像野兽:“我的东西你用得心安理得,我的垃圾你从来不倒,
你使唤我使唤得顺手。”“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这屋里的卫生,你不做你就滚蛋。
”“我的东西,你碰一下试试。”“再敢冲我嚷嚷,我把你这只手废了。
”彪子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软柿子突然变成了刺猬,还带牙的。
他瞬间怂了,缩缩脖子:“行……行吧,我倒,我现在就倒。”半小时后。
彪子灰头土脸地倒完垃圾,小心翼翼走出来。看见林野坐在沙发上抽烟以前他都不敢,
立马堆起笑:“野哥,弄完了,水给你倒上了。”林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快感。原来,不委屈自己,是这种感觉。第二天,上班。刚坐到工位,
王浩就凑过来,把一叠素材摔在他桌上:“林野,昨晚那个方案你没弄吧?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快去弄完,客户下午要。”林野低头整理文件,头也不抬:“不弄。
”王浩愣了:“你说啥?”“我说,你的工作,你自己做。”林野抬头,眼神凌厉,
“以前你把活全推我身上,功劳是你的,锅是我的,当我是傻的?
”王浩脸色一沉:“苏小晚你反了天了是吧?不想干了?”“我就是不想干了。
”林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录音笔,“我早就把你甩锅、抢功劳、压榨新人的话全录下来了。
”“你再逼我,我现在就去找老板,顺便……发给行业群,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王浩僵在原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这时,老板赵坤挺着大肚子冲进来。
拍着桌子吼:“李哥!昨天那个合同谁做的?客户那边要投诉了!”习惯性,
他眼睛就看向林野,张嘴就要骂。林野猛地站起来。比他矮一个头,却气场全开。“赵总,
合同是李哥给我的原始文件,错的地方他没核对。”“还有,我给你提个醒,
你每个月扣我们的绩效奖金,已经涉嫌违法。”“你再敢随便骂人,我和财务一起,
去税务局举报你偷税漏税。”赵坤啤酒肚一抖,懵了。他没想到这个从来不敢吭声的小员工,
竟然敢怼他?林野又补了一刀:“我反正也没几天活了……你最好别惹我。”赵总瞬间怂了。
连连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会查的,你先坐,先坐。”从那天起,
公司里的空气都变了。李哥看见他,点头哈腰:“野哥,早饭吃了吗?我给你带了包子。
”再也不提帮忙做方案的事。赵总看见他,总是绕着走,偶尔远远点头:“小林啊,
工作顺利,保重身体。”下班回家。小区门口,刘保安又在抽烟。看见林野,
原本想喊他搬东西。话到嘴边变成:“林先生,下班啦?慢走啊,路上注意安全。
”林野淡淡点头,没理他。走到单元楼下。那只阿拉斯加金刚,又蹲在门口。看见林野,
猛地冲向栏杆,疯狂吠叫,口水顺着栏杆流下来。狗女主人站在窗户旁边,
叉腰喊:“它就是太热情了,你跑什么跑!”林野停下脚步。看着那条张牙舞爪的大狗。
深吸一口气。然后直接走到栏杆边,对着大狗猛地一拍手掌!大吼一声:“叫什么叫!
再叫我把你炖了吃狗肉火锅!”金刚吓得浑身一哆嗦,夹着尾巴往后缩,不敢动了。
林野转头看向那个女人,声音冰冷:“你家狗再敢吓我一次,我就报警抓你非法养狗,还有,
我会找律师告你赔偿精神损失费。”女人脸色青白交加,却一句话不敢反驳。
赶紧把狗拉了回去。这半个月。林野像变了一个人。他去商场,买了最贵的西装和鞋子。
去餐厅,点了最豪华的双人餐虽然一个人。去旅游,报了个去云南的团。他把剩下的钱,
全花了。及时行乐。日子过得飞快。他发现,欺负他的人全都规矩了。室友服服帖帖,
保安客客气气,同事不敢坑他,老板不敢骂他。甚至有一次去物业缴费。
刘保安亲自端茶倒水:“林哥,以后有啥事直接吩咐,别客气。”林野看着这一切,
心里爽得像开了花。就在他享受这种“疯批”生活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座机号。
他接起,语气还是那种拽拽的:“喂,哪位?
”对面是一个急促又带着歉意的女声:“请问是林野先生吗?
我们是市肿瘤医院的……非常抱歉,我们要跟您郑重道歉,之前的诊断……是误诊!
”林野手里的刚剥好的橘子,“啪”掉在地上。“您听我说,
当时我们把CT片和另一个病人的弄混了。”“您根本不是肺癌晚期!
”“您只是严重的肺炎合并感染,有点肺结核阴影,打半个月针,吃两个月药,完全可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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