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月的桐城闷热得像一口蒸笼,知了在梧桐树上撕心裂肺地叫。
桐城老钢厂家属区的巷子里,七拐八弯的巷道像迷宫一样纵横交错,
墙上爬满了枯萎的丝瓜藤和爬山虎。这里是整个桐城最破旧的片区,
住的都是钢厂下岗工人和外地来的租户。巷子尽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蹲在地上,
用一根树枝逗弄着墙角的蚂蚁。她叫沈昭宁,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胳膊肘和膝盖上全是结痂的伤疤,校服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露出一双沾满灰土的、布满细碎伤痕的小腿。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里面盛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野性。“沈昭宁!你给我出来!”一声暴喝从巷口传来,
紧接着是一个中年女人尖利的叫骂声:“你个小贱蹄子!把我儿子打成那样!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沈昭宁连头都没抬,继续用树枝拨弄蚂蚁。
她知道是谁——隔壁巷子的刘胖子他妈。今天下午在学校后门,
刘胖子带着两个六年级的男生堵她,想抢她书包里那三十块钱伙食费。
结果刘胖子的门牙被她用砖头拍掉了一颗,另外两个一个捂着裆一个捂着脸,
哭爹喊娘地跑了。“沈昭宁!”刘婶的声音越来越近,身后还跟着一串脚步声,
听动静至少来了三四个大人。沈昭宁终于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树枝往地上一插,
像插了面旗。她偏头看了一眼巷子的另一头——那条路通向老钢厂废弃的厂房,
厂房后面是一片野林子,穿过去能到大路。她对这片地形熟得跟自己手心里的纹路似的。
“来了来了,吵什么吵。”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对方能听见。
然后她猛地转身,撒腿就跑。“站住!小兔崽子!”身后的大人们追了上来,
沈昭宁像一只受惊的野猫,蹿进了迷宫般的巷道里。她左拐右拐,翻过一道矮墙,
跳过一堆废弃的砖头,三分钟后就甩掉了追兵。她停在一面塌了半截的土墙后面,
弯着腰喘气,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带着一种干了坏事之后的、心满意足的快活。
她抹了把脸上的汗,正准备抄近路回家,
忽然听见旁边的废弃工棚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准确地说,不是哭,
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像被踩住了尾巴的小动物。沈昭宁皱了皱眉。
这片废弃工棚她来过无数次,从来没见有人住。她犹豫了一秒,
还是拨开了工棚门口垂下来的、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侧身钻了进去。工棚里光线昏暗,
堆着一些烂木头和破油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她的眼睛适应了昏暗之后,
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团蜷缩着的东西。是一个人。一个男孩,比她大不了多少,缩在角落里,
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衬衫,裤子膝盖处磨破了,露出淤青的皮肤。
他的双手被一根尼龙绳绑在身后,嘴上缠着一圈胶带,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最让沈昭宁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乱发后面看着她,不是求救,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已经放弃了挣扎的鸟,
看见有人打开了笼门,却不敢确定是不是又一次欺骗。沈昭宁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三秒。
“谁把你绑这儿的?”她问。男孩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沈昭宁伸手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动作不算温柔,胶带扯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皮,
男孩疼得倒吸一口气,但硬是没叫出声。“我问你话呢。”沈昭宁不耐烦地说,“谁绑的?
”男孩的嘴唇干裂起皮,嗓子像砂纸磨过一样粗粝:“我……叔叔。”“你叔叔?
”沈昭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哪儿的?”“京……京都。”沈昭宁愣了一下。京都?
那是离桐城一千多公里外的、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大城市。
她狐疑地看着他:“你京都的跑桐城来干什么?”男孩没有回答,他的眼眶红了,
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咬着嘴唇,
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固执的沉默对抗着汹涌的情绪。沈昭宁最烦人哭,
但也最怕人忍着不哭。她别开目光,嘟囔了一句:“麻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那是她在废品站捡的,刀刃钝了,但勉强能用。
她割断了男孩手腕上的尼龙绳,绳子勒得太紧,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紫红色的血痕。
男孩的双手垂下来的时候,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血液重新流通的刺痛让他终于闷哼了一声。
“能走吗?”沈昭宁问。男孩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被绑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沈昭宁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心里在盘算——她妈上夜班,
不到早上七点不会回家,家里就她一个人。但把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孩带回家,
万一出什么事……算了。她弯下腰,把男孩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他拽了起来。
男孩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但瘦得皮包骨头,并没有多重。“走,先跟我走。
”沈昭宁架着他往外走,“别磨蹭,一会儿那帮人追过来了更麻烦。
”男孩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穿过废弃厂房后面的野林子,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绝望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声张的依赖。沈昭宁没注意到这些。
她满脑子想的是:今晚得多煮一包方便面。二沈昭宁的家在一栋老式筒子楼的五楼,
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半年没人修。她架着男孩摸黑爬了五层楼,开门进屋,
把他扔在了客厅那张破沙发上。说是客厅,其实就是一间十几平米的房间,
用一道布帘隔成了两半,里面是她妈的单人床,外面是她的上下铺和一张折叠桌。
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沈昭宁把男孩丢在沙发上,
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包方便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她把一碗面端到男孩面前,
筷子往碗里一插:“吃。”男孩看着那碗面,愣了几秒。
然后他像是突然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眼泪和面汤一起流进了嘴里。沈昭宁靠在对面床上,端着碗嗦面,
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嗤了一声:“慢点,没人跟你抢。”男孩不听,
三两口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吃完之后他捧着空碗,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沈昭宁叹了口气,把碗收走,从床上扯了条毯子扔给他:“睡吧。明天送你派出所。
”男孩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不要……不要送我回去。”“我说送你派出所,
不是送你回你叔叔那儿。”沈昭宁不耐烦地说,“你是被拐的还是被绑的?这种事得报警。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叔叔就是警察。”沈昭宁的手顿住了。她慢慢转过头,
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沙发上的男孩。昏黄的灯光下,她看清了他的长相——皮肤很白,
五官精致得不像这个破败地方该有的人,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因为脱水而干裂,
但能看出原本的形状很好看。即便现在狼狈得像个乞丐,也能看出来,这小孩出身不一般。
“你叫什么?”沈昭宁问。“顾行舟。”“多大了?”“十四。”比她大两岁。
沈昭宁撇了撇嘴:“你叔叔为什么绑你?”顾行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妈死了。我爸也死了。我叔叔是我监护人。
他想……要我爸留下的东西。”“什么东西?”“公司。房子。钱。
”顾行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背课文,“我妈死之前把一切都委托了律师,
等我十八岁才能继承。我叔叔等不了那么久。”沈昭宁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沉默地看着他。她不太懂什么公司什么继承,
但她懂一件事——这个男孩是被自己的亲人出卖的。这件事她太懂了。
她想起自己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想起她妈一个人打两份工供她上学,
想起邻居们指指点点的闲话。被亲人抛弃是什么滋味,她比谁都清楚。“行了。”沈昭宁说,
“先睡。明天再说。”她关了灯,爬上上铺。黑暗中,
她听见下铺的沙发上传来轻微的、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第二天早上,沈昭宁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从上铺探出头,
看见顾行舟已经起来了,正笨手笨脚地叠毯子。他的动作很生疏,叠出来的毯子歪歪扭扭的,
但他叠了又拆、拆了又叠,非要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你有病啊?
”沈昭宁揉着眼睛从上铺跳下来,“叠个毯子至于吗?”顾行舟被她吓了一跳,
手里的毯子掉在地上,又散开了。他窘迫地站在那儿,耳朵尖微微泛红。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发现他昨晚趁她睡着之后把自己收拾过了——脸上和手上的泥灰洗掉了,头发用水抿平了,
露出了本来面目。确实长得好看,像电视里那种富家小少爷,站在这个破破烂烂的筒子楼里,
格格不入得像一朵被风吹到垃圾堆里的白玫瑰。“等着。
出她爸——那个从未出现的男人——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一件灰色的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
她把衣服扔给顾行舟,“换上。你的衣服太臭了。”顾行舟接住衣服,低头看了一眼,
小声说了句“谢谢”。沈昭宁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没听见。早饭是白粥配咸菜,
外加两个煮鸡蛋。沈昭宁把鸡蛋推到顾行舟面前:“吃。”顾行舟看着那两个鸡蛋,没有动。
“让你吃就吃,磨蹭什么?”“你……不吃吗?”“我吃过了。
”沈昭宁说瞎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事实上她只喝了一碗粥,鸡蛋只有两个,都给了顾行舟。
她妈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家里的钱得省着花。顾行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拿起一个鸡蛋,
剥了壳,递到沈昭宁面前。沈昭宁瞪了他一眼:“我说了我吃过了。”顾行舟没有收回手,
固执地举着那个鸡蛋,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干净,
像秋天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沈昭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把抢过鸡蛋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说:“行了吧?赶紧吃你的。”顾行舟低下头,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沈昭宁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很快就不见了,
但她莫名其妙地记住了。吃完饭,沈昭宁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把顾行舟送派出所,
因为他叔叔是警察,送了就是自投罗网。她也不能把他丢在这儿不管,
因为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坏到那种程度。“你听好了,”沈昭宁蹲在沙发前,
一脸严肃地看着顾行舟,“你暂时住我这儿。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不许出声,
白天我上学你就在家待着,哪儿都不许去;第二,不许碰我的东西;第三,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顾行舟看着她,点了点头。“说话。”沈昭宁不满意地皱眉,
“点头算怎么回事?”“好。”顾行舟说。他的声音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沙哑的,
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的磁性。“还有,”沈昭宁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救了你,你就欠我的。以后我有需要的时候,你得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半开玩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兽般的狡黠。
她并没有当真——一个十四岁的、被人绑到乡下的落魄小少爷,能还她什么?
但顾行舟当真了。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还的。用我的一切。
”沈昭宁被他这种郑重其事的语气弄得有点不自在,摆了摆手:“行了行了,
别整这些没用的。把碗洗了。”那是二〇〇七年的夏天。十二岁的沈昭宁还不知道,
她随手从废弃工棚里捡回来的这个男孩,将会在往后的十几年里,
他的耐心、他的骄傲、他的全部——来偿还这一碗方便面、两个煮鸡蛋和一张破沙发的恩情。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个被她当作“用完就扔的小累赘”的男孩,会在未来的某一天,
成为整个京都最年轻的商业帝国的掌舵人,然后站在她面前,
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说——“沈昭宁,你还要不要我?”三顾行舟在沈昭宁家住了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沈昭宁每天早上去上学,中午回来给他带一份盒饭——学校食堂最便宜的那种,
两荤一素,她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带给他。下午放学后她去菜市场捡摊主不要的菜叶子,
回家煮一锅菜粥,两个人分着喝。顾行舟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
到后来慢慢地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洗衣服、扫地、把破沙发上的弹簧用钳子拧紧。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非常认真,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甚至会因为地板上有一根头发丝而反复擦三遍。沈昭宁觉得他有病,
但没有阻止他——反正活有人干了,她乐得清闲。第七天的时候,沈昭宁放学回来,
发现顾行舟把整间屋子都打扫了一遍,连窗户上那条裂缝都用胶带重新粘过了,
还从楼下捡了一株被人扔掉的三叶梅,种在了一个破花盆里,放在窗台上。
沈昭宁看着那株蔫头耷脑的三叶梅,嘴角抽了抽:“你搞这个干什么?”“好看。
”顾行舟说。他站在窗边,夕阳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瘦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他转过头看沈昭宁,
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光——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被抛弃的惶恐,
而是一种……安定的、像是在某个地方扎下了根的感觉。沈昭宁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被神经病盯上了的不适”。“神经病。”她嘟囔了一句,
把书包扔到床上,开始写作业。第十三天,出事了。沈昭宁中午放学回家,
走到筒子楼楼下的时候,看见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这在老钢厂家属区是极其罕见的事情——这里的住户连摩托车都少见,更别说轿车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她猫着腰从楼梯间的窗户翻进去,贴着墙壁上了五楼,
在门口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一口京腔:“小少爷,
顾总派我们来找您,您跟我们回去。”然后是顾行舟的声音,
比她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冷:“他不是我叔叔。他杀了我爸。”“小少爷,
您这话说的……顾总是您亲叔叔,怎么会害您?您离家出走这么多天,顾总急得不得了,
您跟我们回去,有什么事好好说——”“我不回去。”顾行舟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
是愤怒,“你们回去告诉他,我爸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沈昭宁站在门外,握紧了拳头。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对方至少两个人,成年人,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硬碰硬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屋里的两个黑衣男人同时转头看她。
沈昭宁脸上堆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像个普通的、不懂事的小学生:“哎呀,
家里来客人啦?哥哥你们是谁呀?”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理她。沈昭宁也不在意,
她蹦蹦跳跳地走到顾行舟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仰着头看他:“哥,这些人是找你的吗?
是不是你爸爸派人来接你回家啦?”顾行舟低头看她,看见她冲他眨了眨眼。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那太好了!
”沈昭宁高兴地拍手,转向那两个黑衣人,“哥哥,我哥跟你们回去可以,
但他得先跟我妈说一声吧?我妈去菜市场了,马上就回来,你们等一会儿呗?”她说着,
拉着顾行舟就往里屋走:“哥你来帮我看看,我那个作业——”两个黑衣人想跟上来,
沈昭宁回头冲他们甜甜一笑:“哥哥你们坐嘛,别客气,马上就回来。
”她拉着顾行舟进了里屋,把布帘一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压低声音,
语速极快:“窗户外面有个空调外机的架子,顺着旁边的排水管能爬到四楼,
四楼张奶奶家阳台没封,你从那儿进去,下楼,从后门走。”顾行舟看着她,眼眶红了。
“别磨蹭!”沈昭宁急了,推了他一把,“你傻啊?跟他们回去你就完了!”“你呢?
”顾行舟抓住她的手腕,“他们知道你家了,你——”“我没事,我又不认识你,
我就是个房东家的小孩。他们能拿我怎么样?”沈昭宁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快走!
”顾行舟没有动。他站在那儿,看着沈昭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刻着字的吊牌,塞进了沈昭宁手里。“拿着。”他说。
“什么东西?”“我妈留给我的。”顾行舟说,“上面有我的名字。
以后……你拿着这个来找我,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吊牌,
上面刻着“顾行舟”三个字,背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她想把项链塞回去,
但顾行舟已经转身爬上了窗户。他推开窗,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沈昭宁。
”他叫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誓言,“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翻出窗户,消失在了空调外机架子的后面。沈昭宁站在窗前,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排水管下方,手里攥着那条项链,发了很久的呆。
后来她对两个黑衣人说他从窗户跑了,他们冲到窗前往下看,什么也没看见。
他们怀疑地看了沈昭宁一眼,但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他们也问不出什么,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那天晚上,沈昭宁躺在床上,
把那条项链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很久。她把项链塞进了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小累赘。”她小声骂了一句。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那条项链在她枕头底下躺了三天。
第四天,她把项链塞进了书桌抽屉最里面的一个铁盒子里,
和她的弹珠、糖纸、蝴蝶标本放在一起。然后她就忘了。四十年后。京都,国贸三期,
六十八楼。沈昭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
大步流星地走过走廊。她的马尾换成了利落的短发,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
是上个月过生日时自己买给自己的礼物。她今年二十二岁,从桐城考到京都大学法学院,
本科毕业后没有考研,而是进了一家顶尖的律师事务所做实习律师。她用了两年时间,
从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实习生,变成了所里最年轻的执业律师。
没有人知道她是那个从桐城老钢厂家属区走出来的野丫头。
她的履历上写着“京都大学法学院”,她的口音里没有任何方言的影子,
她的眼神锐利而沉稳,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她像一株被移栽到城市里的野草,不但活了下来,
还活出了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姿态。但骨子里,她还是那个会用砖头拍掉别人门牙的沈昭宁。
“沈律师,顾氏集团的案子分给你了。”助理小跑着跟在她身后,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个是顾氏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与合作方的合同纠纷,对方起诉索赔八个亿。
顾氏那边法务部的人下午两点过来开会。”沈昭宁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
脚步不停:“顾氏集团?做商业地产那个?”“对,京都排名前十的企业。他们的老板姓顾,
叫顾行舟,很年轻,二十八岁,业内评价很高。”沈昭宁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她转过头,
看着助理:“你说什么?”助理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顾……顾氏集团,
老板叫顾行舟。”顾行舟。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在她的记忆深处激起了涟漪。她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名字莫名地耳熟,
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沈律师?你没事吧?”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没事。
”沈昭宁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下午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好。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翻阅案件材料。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复杂的合同条款和法律争议点吸引了,
顾行舟这个名字被暂时搁置在了脑海的某个角落。下午两点,顾氏集团法务部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三个人——法务总监和一个资深法务,还有一个年轻人,坐在最后面,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沈昭宁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他。不是因为他的位置显眼,
而是因为——他在看她。用一种她无法忽视的目光,
灼热的、专注的、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沈昭宁愣了一下,
然后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走到会议桌前坐下:“各位好,我是沈昭宁,
这个案子的主办律师。”法务总监热情地和她握手,介绍了自己和旁边的同事,
然后侧身指向那个年轻人:“这位是我们顾总,今天正好有空,亲自过来听听案情。
”沈昭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顾行舟站了起来。他很高,目测一米八七八左右,
肩宽腿长,羊绒大衣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做的一样。他的五官比十年前更加深邃立体,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都像是被时间精心雕琢过的。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深棕色的,干净的,像秋天被雨水洗过的石子。他看着沈昭宁,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沈律师,你好。”他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沉稳,
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度,“顾行舟。”沈昭宁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指节修长,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显得疏离。但沈昭宁注意到,
他在松开的时候,指尖在她的掌心轻轻划过了一下,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确认。
沈昭宁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翻开文件夹:“顾总,那我们开始吧。”整个会议过程中,
顾行舟几乎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听沈昭宁分析案情、梳理证据、提出策略。
偶尔他会点一下头,或者微微皱眉,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昭宁的脸。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她是一个专业的律师,
她的职业素养不允许她在客户面前表现出任何不专业的行为。她面不改色地讲完了整个方案,
声音清晰、逻辑严密、条理分明。会议结束后,法务总监和另一个法务先走了,
顾行舟留到了最后。他站在会议桌旁,看着正在收拾文件的沈昭宁,
忽然开口:“沈律师是哪里人?”沈昭宁头也没抬:“京都。”“是吗?
”顾行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听沈律师的口音,不像土生土长的京都人。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她的普通话确实没有口音,
但偶尔会有一些细微的发音习惯会暴露她的南方背景。她抬起头,看着顾行舟,
眼神平静:“顾总对律师的籍贯很感兴趣?”“不是。”顾行舟说,
“只是觉得沈律师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哦?”沈昭宁把文件夹合上,拎起包,“像谁?
”顾行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沈律师,
这个案子拜托你了。”他伸出手,再次和她握手。这一次他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握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沈昭宁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有病。”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拎着包走了。
绽放在野草中的玫瑰顾行舟沈昭宁小说免费完结_最新章节列表绽放在野草中的玫瑰(顾行舟沈昭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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