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车库里的半小时夜色深了。李建平把车驶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他的车是一辆开了八年的老款帕萨特,深灰色的车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去年在小区门口被电动车蹭的,他一直没去补。不是没钱,是没时间,
也是觉得——四十多岁的人了,车就是代步工具,没必要太讲究。车位在地下一层的最深处,
靠着墙,旁边是一根承重柱。他把车停稳,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仪表盘的灯暗下去,
车厢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妻子发的:“还没回?
”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他没有点开,只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车库里很安静。
偶尔有车从远处的通道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被墙壁放大,又渐渐消失。
通风管道里有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呼吸。李建平听着这些声音,
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水底,而水面之上,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等他回家的妻子,
有正在备战中考的儿子,有明天还要继续的会议、报表、考核、指标。那个世界里,
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儿子,是公司的中层技术骨干——他是所有人,唯独不是他自己。
只有在这黑暗的车厢里,在这半小时里,他什么都不是。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下午三点,
HRBP林薇把他叫进了小会议室。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西装,
化了精致的妆,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她客客气气地请他坐,客客气气地给他倒了杯水,
然后用同样客客气气的语气说:“李工,公司在做人员优化,考虑到您的工作年限,
我们建议您考虑提前退休的方案。”李建平握着那杯水,没喝。他看着林薇年轻的脸,
想起她刚进公司那年,还是他带她熟悉业务流程的。那时候她叫他“李老师”,
眼睛里全是谦逊和尊敬。现在她叫他“李工”,眼睛里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优化?
”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才四十五。”林薇的笑容不变:“李工,
公司不是那个意思。您是老员工,经验丰富,只是……我们核算过,按照政策,
您如果现在退休,可以拿N+1的补偿,算下来有十五万左右。
如果等到明年……”她没有说下去。但李建平听懂了。等到明年,可能连这十五万都没有了。
他没有当场答复。他说要考虑一下。林薇说好的李工,您考虑好了随时找我。
她送他到会议室门口,又笑着说了一句:“李工,其实主动退,对大家都体面。”体面。
这个词在李建平脑子里转了一下午。什么叫体面?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
从一个技校毕业生干到技术骨干,带过十几个徒弟,参与过三个国家级项目的技术攻关。
他的工龄比林薇的年龄还大。现在让他“主动退”,叫体面?可是不主动退呢?
等着被人事天天约谈,等着被调整到边缘岗位,
等着年轻人用同情的目光看你——那叫体面吗?他不知道。车窗外,电梯间的灯亮着,
有人进出。他看见隔壁车位的老张提着公文包走过来,开了车门,发动车子,走了。
老张是销售部的,应酬多,经常这个点才回来。他们偶尔在车库遇见,点点头,
说两句“还没睡”“辛苦了”,然后各自回家。李建平忽然想,老张会不会也像他一样,
在车里坐一会儿再上楼?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车窗留了一条缝,
烟雾从缝隙里钻出去,被通风管道吸走。他其实很少抽烟,只有心里特别乱的时候才抽一根。
上次抽烟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前,父亲做手术那天。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再缓缓吐出来。他看着那缕烟雾在前挡风玻璃上散开,
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男人这辈子,就是扛。”父亲扛了一辈子。
年轻时在工地上扛水泥,后来在厂里扛机床,老了扛着一身病。他扛出什么了?李建平想,
父亲走的时候,存折上只有两万块钱。可父亲从来没抱怨过,他只是在每个加完班的深夜,
默默坐在客厅里等儿子回家,然后问一句:“吃了没?”李建平抽了半根烟,
又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怕老婆闻见烟味。不是怕她骂,是怕她担心。如果她问起来,
他怎么说?说公司要辞退我?说她担心的那些事终于来了?说她嫁的这个男人,
可能马上就要没工作了?他想起上个月,老婆还在跟他商量儿子上高中的事。儿子成绩中等,
想考个好点的学校,得找人托关系,得花钱。老婆说:“到时候你想想办法。”他说:“行。
”那时候他以为办法总是有的。现在呢?现在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他把烟头摁灭,
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电话,老婆打的。他看了看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
还是接了。“喂?”“到哪了?”老婆的声音疲惫,但不凶。“到车库了,马上上来。
”“嗯,早点睡。”“好。”电话挂了。李建平把手机装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车库里的空气比车里还冷。他锁了车,朝电梯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辆老帕萨特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疲惫的老牛,等着明天继续拉车。
电梯里空无一人。他按了12楼,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黑的,
但鬓角已经白了;眼睛还是亮的,
但眼角已经有了皱纹;身上的衬衫还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但领口已经皱了。四十五岁。
他想,四十五岁算老吗?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
却迟迟没有插进去。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他加班回来,儿子都已经睡了。
有一次儿子没睡,听见开门声就跑出来,张开胳膊要他抱。他抱起儿子,
儿子在他耳边说:“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你好久了。”那时候儿子五岁。
现在儿子十五岁了,不会再跑出来说“等你好久了”。现在儿子只会关着门,戴着耳机,
打游戏打到半夜,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那种累像水一样,从脚底慢慢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到喉咙口。他咽了咽,
把那口水咽下去。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了。屋里没开灯。客厅里黑漆漆的,
只有餐厅的方向亮着一盏小灯。他换了拖鞋,走进去,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
面条吸干了汤汁,黏成一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也凉了,蛋黄凝固成硬硬的一坨。
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旁边,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老婆的字迹:“生日快乐,面在锅里,
自己热。”生日快乐。李建平愣了一下。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的,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都忘了。手机上没有别的祝福,
只有老婆那条九点二十三分发的“还没回?”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坨了的面,
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知道老婆没睡,她在等他回来,
等他说一句“我回来了”,等他说一句“谢谢”。可是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坐下来,
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面凉了,硬了,黏了。他嚼着,咽下去。再夹一筷子,
再咽下去。他就这样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凉透的面吃完了。吃到最后,
那个荷包蛋已经冷得发硬,他用筷子戳开,蛋黄碎成几块,他把碎块也吃了。吃完,
他把碗拿到厨房,洗干净,放到碗架上。然后他关上餐厅的灯,轻轻走进卧室。
老婆背对着他躺着,肩膀微微起伏。他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躺下,隔着半米远的距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细小的裂缝,他早就发现了,一直没修。他想,明年开春得找人补一下。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他听见老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变成了面对着他。他侧过脸,
看见她闭着眼睛,但眼角有泪痕。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黑暗中,他伸出手,
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开。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直到深夜。第二章 冷掉的生日面第二天早上,
李建平醒来的时候,老婆已经起床了。他躺在床上,听见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音,
听见老婆在跟儿子说话:“快点吃,要迟到了。”听见儿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脚步远去的声音。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今天周六,不用上班——不,应该说他暂时不用“去”上班了。公司那边还没有最后决定,
但林薇的意思是希望他尽快答复。他想起昨晚那碗凉透的面,想起老婆眼角的泪痕,
心里堵得慌。他起床,洗漱,走出卧室。老婆正在收拾餐桌,看见他出来,没说话,
只是指了指厨房:“粥在锅里,自己盛。”李建平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坐到餐桌前。
老婆背对着他,在洗碗池边刷锅。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说点什么。
“昨天……”他开口。“别说了。”老婆打断他,没回头,“吃饭。”李建平闭上嘴,
低头喝粥。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红薯,甜甜的。这是老婆的习惯,每次熬粥都会放点红薯,
说“红薯养胃”。他喝了几口,又抬起头,看着老婆的背影。她叫陈素芬,今年四十三了,
比他小两岁。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他刚进厂没多久,她在商场当售货员。
第一次见面,她穿一件淡蓝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记得那天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她就一直笑,说“你别紧张,我又不吃人”。一转眼,
二十年了。“芬芬。”他叫她。老婆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干嘛?”“昨天那碗面,
”他说,“我吃了。”老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刷锅:“凉了还吃,傻不傻。
”李建平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想抱抱她。老婆感觉到了,侧了侧身子:“一身油烟味,
别闹。”但他还是抱住了她,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老婆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她问:“怎么了?”“没什么。”他说,“就是想抱抱你。”老婆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建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李建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松开手,
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啊,能有什么事。”老婆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还是年轻时那双眼睛,只是眼角多了皱纹,眼里多了疲惫。她就那样看着他,
看了很久,看得他心里发虚。“昨天林薇给你打电话了。”老婆说,“她说有事跟你商量,
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李建平愣住了。他忘了这茬。昨天林薇确实给他打过电话,
那时候他正在车间调试设备,没接,后来回过去了。他以为老婆不知道。“什么事?
”老婆问。“没什么,”他说,“就是年终考核的事,例行谈话。”老婆盯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移开目光,继续刷锅:“你不想说就算了。”李建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说,想告诉她公司可能要辞退他,想告诉她那十五万赔偿金的事,
想告诉她他这些天心里有多乱。可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说出来有什么用呢?
让她跟着一起担心?让她晚上睡不着觉?让她用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做不到。中午,儿子从补习班回来,一进门就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李建平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敲儿子的门。“谁?”“我,爸。”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儿子露出半张脸:“干嘛?”李建平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学习怎么样,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这些话到嘴边,
都变成了一句:“吃饭了没?”“吃了。”儿子说着,就要关门。“等等。”李建平叫住他,
“能跟爸聊聊吗?”儿子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戒备。过了几秒,
儿子把门拉开,让他进去。儿子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试卷,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被他暂停了。
李建平在床边坐下,儿子坐回电脑椅上,两个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最近学习怎么样?”李建平终于开口。“还行。”“模拟考考了吗?”“考了。
”“多少分?”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四百三。”李建平在心里算了算。四百三,
离重点高中的分数线还差一大截。他皱了皱眉:“这个成绩,考一中有点悬。”儿子没说话。
李建平看着儿子低垂的脑袋,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他那时候也是不爱学习,天天想着玩,
父亲怎么骂都没用。后来上了技校,进了工厂,干了一辈子技术活。他不后悔,
但他不希望儿子也走这条路。“爸不是要逼你,”他说,“爸就是希望你能有个好前途。
”儿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过了几秒,儿子忽然问:“爸,
你后悔过吗?”李建平一愣:“后悔什么?”“后悔当年没好好学习,”儿子说,
“后悔一辈子就在那个厂里。”李建平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后悔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二十年,他每天早出晚归,兢兢业业,该做的都做了,该扛的都扛了。
他没想过什么后不后悔,他就是这么活过来的。“爸,”儿子又说,“我不想跟你一样。
”李建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儿子已经转过身去,
面对着电脑屏幕。“我想打游戏了,”儿子说,“你出去吧。”李建平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儿子的肩膀很瘦,脊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还没长大的小树。
他想走过去拍拍儿子的肩,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带上了门。回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想起儿子刚才那句话——“我不想跟你一样”。他是什么样的?他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赶第一班地铁去公司的人。他是开会时坐在角落里,默默记录,从不抢话的人。
他是加班到深夜,回家轻手轻脚,生怕吵醒妻儿的人。他是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老婆,
只留几百块零花钱的人。他是千千万万个中年男人中的一个。不起眼,不出众,不成功。
但他撑起了这个家。二十年,他撑下来了。可是儿子说,不想跟他一样。晚上,
老婆做了几个菜,说“补过生日”。儿子也被叫出来吃饭,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气氛有点沉闷。老婆给李建平夹菜,儿子埋头扒饭,李建平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
却找不到话题。吃到一半,老婆忽然问:“建平,你们公司那个优化,是啥意思?
”李建平筷子一顿。儿子也抬起头,看着他。“没什么,”他说,“就是正常的人员调整。
”老婆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李建平懂——她不信。晚饭后,儿子又回房间了。
李建平帮老婆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谁也不说话。水流哗哗地响,
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又沉闷。李建平擦着碗,忽然说:“芬芬,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换个工作,你觉得行吗?”老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换工作?换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他说,“就是……可能有这个机会。”老婆沉默了一会儿,
说:“你那个公司,是不是出事了?”李建平没回答。他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架,
又拿起另一个碗,继续擦。老婆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建平,”她说,
“我嫁给你二十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有心事?”李建平的手顿住了。
“你昨晚回来在车里坐了多久?”老婆问,“十点半到家的,十一点二十才上楼。五十分钟。
你在车里坐五十分钟,你在想什么?”李建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老婆说,“可是你这样,我更担心。”她把抹布放下,
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建平,我们是两口子。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咱们一起扛。
你别一个人闷着。”李建平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张了张嘴,想说公司的事,
想说那十五万赔偿金的事,想说这些天他心里有多乱。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工作上有点变动,我能处理好。”老婆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丝失望。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你处理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李建平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老婆均匀的呼吸声,
想着儿子那句“我不想跟你一样”,想着老婆那句“你这样,我更担心”。他翻来覆去,
怎么也睡不着。凌晨两点,他悄悄起床,走到客厅,坐在黑暗里。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他看着那块亮斑,想起父亲。父亲在世的时候,
也经常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他那时候不懂,觉得父亲就是老了,觉少。
现在他懂了。那些睡不着觉的深夜,是一个男人消化心事的时间。那些话不能说给妻儿听,
不能带给同事看,只能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慢慢咽下去。他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那个疲惫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陌生。
第三章 儿子的“秘密”周一早上,李建平照常出门。他没去公司。他骑着电动车,
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城郊的一个公园门口。公园还没开门,门卫在传达室里看报纸。
他坐在电动车上,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雾,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手机响了。
是张立国的电话。“建平,在哪?”张立国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亮,
像二十年前在车间里喊他一样。“外面。”李建平说。“出来坐坐?我到你公司附近了,
请你吃饭。”李建平沉默了一下,说:“我不在公司。”“那在哪?我去找你。
”李建平看了看四周,报了个地名。张立国说:“等着,二十分钟到。”挂了电话,
李建平把电动车停好,走到公园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遛弯的老人,看着跑来跑去的孩子,忽然想,如果自己没去上班,
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每天遛遛弯,晒晒太阳,什么都不想?可是不行。他有房贷要还,
有儿子要养,有老婆要交代。他停不下来。二十分钟后,一辆旧皮卡停在路边。
张立国从车上跳下来,大步朝他走来。他还是那个样子,胖了,头发稀了,
但走路还是虎虎生风。走到跟前,他拍了拍李建平的肩膀:“走,找地方吃饭。
”两个人找了家路边的烧烤店,这个点还没开始营业,老板正在串肉串。张立国跟老板熟,
喊了一声:“老地方,来一箱啤酒,肉串随便上。”然后拉着李建平在塑料凳上坐下。
“说吧,”张立国给他倒上酒,“怎么回事?”李建平握着酒杯,没说话。“我听说了,
”张立国说,“你们公司在搞年龄优化,你是目标之一。
”李建平苦笑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车间群里有你徒弟,”张立国说,
“那小子替你抱不平呢。”李建平摇摇头:“有什么好不平的,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你就这么认了?”“不认能怎么办?”李建平喝了口酒,“闹?闹到全公司都知道?
然后呢?以后找工作,人家一打听,这是个刺头,谁要?”张立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建平,你还是那个脾气,什么事都自己扛。”李建平没说话。
他想起老婆也说过同样的话。什么事都自己扛。可是不自己扛,让谁扛?让老婆跟着操心?
让儿子看不起?让外人看笑话?张立国给他夹了几串肉:“吃,吃饱了再说。
”两个人喝了几瓶酒,吃了半桌子串。李建平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他说起这二十年在公司的经历,说起那些带过的徒弟,说起那些熬过的夜。张立国听着,
不时点头,不时骂一句“那帮孙子”。“你知道吗,”李建平说,“我那个工位,
门禁卡前天刷不开了。”张立国一愣:“什么意思?”“就是……给我停了。”李建平苦笑,
“我还没签离职协议,他们就把我门禁停了。”张立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操!
欺人太甚!”李建平摆摆手:“算了,体面点走人。”“体面?”张立国瞪着他,
“你给他们干了二十年,他们就这么对你,这叫体面?”李建平没说话。
他想起林薇那句话——“主动退,对大家都体面”。什么叫体面?
体面就是让被辞退的人悄悄走,别闹,别给公司惹麻烦。
体面就是让留下的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上班。体面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但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这就是体面。“建平,”张立国忽然压低声音,“我有个想法。
”李建平看着他。“我在做精密机械加工,”张立国说,“接的都是散单,
累死累活赚不了多少。但我一直想开个正规厂,接大单。缺的就是技术过硬的人。
”李建平听着,没说话。“你来,”张立国说,“技术入股,我出钱,咱们合伙干。
胖子也说想来,他跑市场。咱们仨,再干一票。”李建平愣了一下:“胖子?刘胖子?
”“对,就是那个胖子。”张立国笑了,“他开滴滴呢,天天抱怨腰疼。我说你来吧,
咱们老哥几个凑一块,不比给别人打工强?”李建平沉默了。刘胖子,
那个当年在车间里跟他吵过无数次架的老搭档,现在开滴滴?他想起刘胖子年轻时的样子,
瘦,精干,干活利索,说话大嗓门。那时候他们三个在车间里号称“铁三角”,
什么活都能拿下。“可是……”李建平犹豫着,“我四十五了,折腾得起吗?
”“你才四十五!”张立国瞪着他,“我四十七了,胖子四十六了,咱们都还能干二十年!
你现在不折腾,等着六十岁去当保安?”李建平没说话。
他想起儿子那句“我不想跟你一样”。如果这辈子就这样了,儿子会怎么看他?“建平,
”张立国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失败,怕对不起家里,怕把老本赔进去。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可失去的?”李建平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咱这手艺,”张立国说,“埋没了可惜。”那天下午,李建平没有回家。
他在公园里坐了很久,想着张立国的话。埋没了可惜。是啊,这双手,
二十年里调过多少设备,修过多少机器,攻克过多少技术难题。如果就这样去当保安,
这双手还能干什么?天快黑的时候,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晚上晚点回,跟老同事吃饭。
”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他听出那个“好”字里有一丝欲言又止。
他知道老婆又在担心了。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晚上,他回到家,已经是十点。
客厅的灯亮着,老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吃了没?”她问。
“吃了。”他说。他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老婆已经进卧室了。他站在客厅里,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客人。这一夜,他又失眠了。
第四章 兄弟的电话第二天,李建平去了公司。他不是去上班的——门禁卡已经刷不开了,
他进不了办公区。他是去办离职手续的。林薇在会议室等他,面前摆着一式三份的协议。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比上次那件粉色的显得稳重些。她看见李建平进来,
站起来笑了笑:“李工,请坐。”李建平坐下,看着那几张纸。协议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懒得细看。反正就那么回事——N+1,十五万,签字走人。“李工,”林薇说,
“公司考虑到您的情况,特意多给了一个月工资,算是……感谢您这些年的付出。
”李建平没说话。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像这二十年每天签到的工卡一样。签完,他站起来,把协议推给林薇:“可以了吗?
”林薇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她点点头:“可以了,
财务那边会尽快把赔偿金打到您卡上。”李建平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林薇一眼。“小林,”他说,“你刚进公司那年,
是我带你熟悉业务的。那时候你叫我‘李老师’。”林薇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李建平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起来随便说说。走了。”他走出会议室,走过走廊,
走过大厅,走出那扇玻璃门。门外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
给张立国打了个电话。“我签了。”他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张立国的声音响起来:“好。晚上老地方,我请客,叫上胖子。”晚上,
还是那家烧烤店。张立国和刘胖子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几盘凉菜。
刘胖子看见李建平进来,腾地站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建平!”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
“好些年没见了!”李建平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拍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快松手,
勒死了。”三个人坐下,张立国给每人倒满酒。刘胖子举杯:“来,先走一个,
庆祝咱们老哥仨重聚!”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李建平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辣的,但心里却暖了起来。“胖子,”他问,“你现在开滴滴?
”刘胖子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开了两年了。腰不行了,一天坐十几个小时,
疼得直不起腰。可不开能怎么办?家里两个孩子等着用钱。”李建平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刘胖子当年是他们三个里最能干的,干活利索,脑子也快。他离开公司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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