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的手术刀第三次滑落在地。钢铁与水泥碰撞的声响,在密闭的地下室里格外清脆。
我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刀柄的瞬间,左膝跪在了一摊半凝固的血泊里。
冰冷透过军裤渗进皮肤,像无数根细针刺入骨髓。那苏军俘虏的眼睛正看着我。灰蓝色,
像家乡秋天的湖水,只是此刻蒙着一层高烧带来的浑浊。他的胸腔敞开着,
弹片掀开了第三到第五肋骨,暴露的肺叶随喘息翕张,边缘还粘着德军制服上的灰色绒絮。
每一次呼气,都有细小的血沫从肺泡间渗出,在惨白的肺叶表面绽开暗红色的花。“别动。
”我用俄语说。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表示听见了。我重新握住手术钳,探入伤口深处。
第三块弹片卡在肺叶与心包的夹缝里,位置刁钻,稍有不慎就会划破那层薄薄的心包膜。
我的手很稳——在慕尼黑医学院时,解剖学教授说过,整个年级只有我的手适合做外科医生。
他说这话时,我正用手术刀剖开一具福尔马林浸泡过的老年男性尸体,
窗外是1937年春天暖洋洋的阳光。俘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我抬头,
看见他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的血顺着手腕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细小的红点。
麻醉剂三天前就用完了。乙醚还剩半瓶,要留给截肢手术用。
斯大林格勒城里的巷战已经持续了三个月,每一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伤员被抬下来,
有的断了腿,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整个下半身被弹片削成烂肉。他们被堆在走廊里,
像码放整齐的木材,等着我们这些军医决定谁先上手术台,谁继续等待,
谁被抬到外面——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等待往往意味着死亡。不,不是死亡。
死亡太温和了。那叫“冻毙”,军医报告上的标准术语。冻毙的人脸上会带着奇异的微笑,
那是低温最后麻痹面部神经的结果。我第一次见到冻毙的士兵时,还以为他在做梦,
梦见家乡的壁炉和热红酒。“钳子。”我伸出手。护理兵汉斯把止血钳递过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这个十九岁的下士来自汉堡,战前是面包房学徒,
最大的理想是考取烘焙师执照,开一家有玻璃橱窗的店,
在橱窗里摆满撒了糖霜的圣诞姜饼人。现在他的围裙上沾满了别人的血,
指甲缝里塞着凝固的血块,闻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屠宰场。“稳住。”我低声说。
钳子咬住了弹片边缘。我缓缓用力,感觉到那枚金属在组织间滑动,
摩擦着被血浸透的肌肉纤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俘虏终于忍不住了,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受伤的野兽。他的身体剧烈抽搐,
带锈味的血沫从伤口深处涌出来,喷在我脸上。我顾不上擦。弹片出来了。“三块。
”我把那团沾血的金属扔进铁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胸腔引流,快。
”汉斯手忙脚乱地递过引流管。那是一截橡胶软管,已经反复用过十七次,
上面满是划痕和洗不掉的陈旧血渍。我把它探入伤口,暗红色的液体立刻顺着管子流出来,
淌进地上的搪瓷盆里。血撞在盆底,发出持续不断的“滴答”声,像屋檐融雪。
我扯下口罩擦脸,才发现口罩已经被血浸透,沉甸甸地挂在脖子上。
换了个新的——其实就是一块洗过无数次的纱布,边缘已经起毛,中间还破了个洞。
我把破洞转到嘴角上方,深吸一口气。地下室里的味道一言难尽。
味、消毒水味、伤口腐烂的甜臭味、伤员排泄物的骚臭、柴油暖炉不完全燃烧产生的焦糊味,
还有所有人身上散发的、三个月没洗澡的体臭,全部混合在一起,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沉淀,
最后变成一种黏稠的、能附着在舌根上的味道。我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就像习惯了每天有人死在这里。俘虏的眼睛还睁着。他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
似乎在念叨什么。我俯下身去听,是俄语,一个名字,重复了很多遍。娜塔莎。他的妻子?
还是女儿?我没有问。在这里,问别人的过去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残忍。
昨天我还给一个十六岁的掷弹兵缝合腹部伤口,他一直跟我说话,说他姐姐下周结婚,
说他攒了三个月军饷要给姐姐买一条丝巾,说他一定会活着回去参加婚礼。缝合到一半,
他突然不说了。我抬头,发现他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后来我给他缝合完,
不是因为还有意义,只是因为不想让他的肚子敞着被抬出去。“医生。
”汉斯碰了碰我的胳膊。我顺着他目光看去。俘虏的右手正在缓慢移动,伸向军装内袋。
那只手伤痕累累,手背上满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指甲里塞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
我按住他的手腕。“别动,伤口会崩。”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吐出一个词。“照片。
”我犹豫了一秒,松开手。他的手指探进内袋,摸索着,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皮夹,
德制,大概是战利品。皮夹表面被血浸透,变得又硬又滑。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
从中抽出一张照片。汉斯接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哈,这俄国佬的崽子倒挺可爱。
”我从他手里接过照片。两个小女孩坐在秋千上,穿着条纹睡衣,怀里各抱一只泰迪熊。
秋千架是木制的,有些老旧,但很结实。扶着秋千架的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
头发在脑后挽成髻,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照片最右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调整相机,
只拍到侧脸和举起的手。背景里能看见一栋木屋,院子里种着向日葵,
栅栏上晾着白色的床单。阳光很好,所有人的影子都短短的,投在长满三叶草的地面上。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左侧口袋里的照片边角硌着肋骨。同样在秋天,同样在阳光下,
同样是一家人。只是秋千架是铁艺的,缠绕着常春藤。女人围着绣有勿忘我花的围裙,
两个女儿穿着巴伐利亚传统连衣裙,金色的发辫上系着蝴蝶结。调整相机的男人是我自己。
那是1939年夏天拍的。两个月后战争爆发,我被征召入伍,派往东线。
临走前莉莎把照片塞进我口袋,说:“每天看一次,看完就回来。
”我已经看了三年零四个月。铁门突然被撞开,寒风裹着雪片扑进来,
瞬间在水泥地面铺开苍白的扇形。两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挤进门口,
担架上的人穿着德国灰的制服,领章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光。“医生!”其中一个士兵大喊,
声音里带着哭腔,“快救救少尉!”我收起照片,快步走过去。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军官,
大概二十四五岁,面容英俊,只是此刻惨白如纸。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了,
残肢用止血带胡乱扎着,纱布完全被血浸透,还在往外渗。“怎么伤的?”“地雷。
在工厂区踩到地雷了。医生说,求求你救救他……”“抬到二号台。”我转向汉斯,
“准备截肢,快。”汉斯愣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条沾血的引流管。“汉斯!”他回过神,
扔下管子冲向药品柜。我俯身检查少尉的残肢,止血带扎得太松,动脉还在出血。
我重新勒紧止血带,少尉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眼睛半睁,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别说话。
”我按住他,“腿保不住了,但命能保住。”他点点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
“医生。”汉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犹豫,“那个俄国人……”我回头。
俘虏的胸腔引流才流到一半,搪瓷盆里只有薄薄一层底。但二号台上的少尉已经等不及了,
他的血压在下降,瞳孔开始涣散,随时会休克。“继续引流。”我说,“给他加个毯子,
别冻着。”汉斯点点头,跑过去给俘虏盖毯子。我拿起手术刀,
对准少尉残肢上那些已经坏死的组织。这一夜还很长。二少尉的截肢手术做了四十分钟。
没有麻醉剂,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下刀。他的惨叫在地下室里回荡,
震得煤油灯火苗不停跳动。二号台旁边的伤员们别过脸去,不敢看。
角落里那个没了双眼的老兵开始念祷词,声音低沉,像教堂里的风琴。四十分钟后,
少尉的残肢被缝合完毕,裹上干净的纱布。他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我给他打了一针吗啡——最后三支中的一支,让他能睡个好觉。“抬到三号区。
”我对抬他来的两个士兵说,“注意保暖,明早给他喝点热水,如果还有热水的话。
”他们点点头,抬着担架走了。我站在手术台前,两条腿像灌了铅。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只是因为累。三天没合眼了,上一次睡觉还是在昨天下午,
靠着墙眯了二十分钟,被炮声震醒。“医生。”汉斯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
“喝点水。”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但我还是一口气喝完了,抹抹嘴,看向俘虏那边。
他还活着。毯子盖在身上,只露出缠满绷带的胸口和那张苍白的脸。引流管还在工作,
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搪瓷盆,盆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引流了多少?
”“大概……三百毫升。”汉斯说,“流速慢了,应该快止住了。”我点点头,走过去蹲下,
检查俘虏的瞳孔。他对光有反应,收缩正常。体温有点高,但还不至于致命。
胸腔里没有新的出血迹象,那三块弹片取得很干净。“你运气不错。”我用俄语说,
“再偏两毫米就划破心包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灰蓝色的眸子在煤油灯下显得很亮。
他嘴唇翕动,又吐出那个词:“谢谢。”我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药品柜前,
从最里面的格子里摸出那支吗啡——最后一支。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走回俘虏身边,
把针头扎进他的静脉。“这是最后一支。”我说,“你很幸运。”他的眼睛眨了眨,
瞳孔开始放松,疼痛带来的紧绷从脸上褪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喃喃道:“娜塔莎……”又是这个名字。我转身准备离开,他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惊人。“照片。”他说,“还给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染血的合影,递给他。他用双手捧着,眼睛盯着照片上的两个小女孩,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的左胸口袋。“你也有。”他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没有说话,只是掏出自己的照片递给他。他用双手接过去,像捧着圣物一样,
小心翼翼地端详。“你妻子?”“是。”“两个孩子?”“女儿们。六岁和四岁。
”他点点头,又看看照片上的莉莎和女儿们,然后还给我。我把照片塞回口袋,
贴着心脏的位置。“她们叫什么?”他问。“莉莎。格蕾塔和安娜。”“德国名字。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扯动伤口,又疼得皱起眉,“我女儿叫安娜和卡佳。
我妻子叫娜塔莎。我父亲……他叫伊万,在基辅牺牲了。去年九月。”我沉默着。
煤油灯里的火焰跳了跳,油脂快烧尽了。汉斯拿来新油壶,往灯座里添油,
火焰重新明亮起来,照亮地下室每一个角落。“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问。“学生。
列宁格勒大学建筑系。”他说,“战后再有一年就毕业了。我想设计一座桥,
横跨涅瓦河的大桥,两边有观景台,人们可以在上面散步,看日出日落。”我听着,
没有接话。设计房子曾经也是我的梦想。玻璃顶的画室,朝北的光线,莉莎在里面画向日葵,
女儿们在院子里荡秋千。“你呢?”他问。“医生。慕尼黑。战前有自己的诊所。
”“很好的职业。”他说,“救人的职业。”我苦笑了一下。救人的职业。我看了看周围,
地下室里躺着三十多个伤员,其中一半可能活不到明天。走廊里还堆着二十几个,轻重不一,
但没有足够的药品、没有足够的手术器械、没有足够的人手。我每天都在做选择:谁先救,
谁后救,谁放弃。这算什么救人的职业?“医生。”他又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不应该救我。”“为什么?”“因为我是敌人。”他看着我,“我们是敌人。
你的国家在杀我的同胞,我的国家在杀你的同胞。你救了我,明天我可能又会拿起枪,
杀死你的战友。”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你会的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说,“我恨这场战争。我恨它夺走了我父亲,
夺走了我的大学,夺走了我所有的一切。但我不知道如果伤好了,被送回战场,
我会不会继续开枪。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不知道。”我点点头。这是一个诚实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救你,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理由。只是因为……你有照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容没有牵动伤口,很轻松,像个孩子。
“那我们是两个傻瓜。”他说,“为了照片救人的傻瓜。”我也笑了。很久没有笑过,
脸颊的肌肉有些僵硬,但确实是在笑。铁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的皮靴踏在结冰的地面上,
一下一下,越来越近。我和俘虏对视一眼,笑容同时凝固。汉斯的脸白了。门被推开,
党卫军上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他的皮大衣上落满雪,
肩上和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雕像,目光扫过地下室,
最后落在我身后的手术台上。俘虏还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毯子,缠满绷带的胸口微微起伏。
“医生。”上校开口了,声音低沉,像冻裂的土地。“上校。”我站直身体。他走进来,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他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俘虏,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掀开毯子的一角,露出俘虏身上的绷带。“这是谁?”“伤员。”我说,
“刚做完手术。”“我问的是,他是谁。”我的喉咙发紧。汉斯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战场上抬下来的。”我说,“第24装甲师的。身份证明丢了,可能是被炮火炸没了。
”上校盯着俘虏的脸。俘虏睁着眼睛,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吗啡让他处于半昏迷状态,
这反而是最好的伪装。“第24装甲师昨天已经覆灭了。”上校缓缓说。“他是前天受伤的。
”我接道,“昏迷了两天。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可能是脑震荡。”沉默。
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跳动,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上校的手还按在毯子上,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军毯布料。然后他放下毯子,转身面对我。“医生,你在撒谎。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这个人的脸型、肤色、骨骼,不是德国人。”上校说,
“我见过几千个德国士兵,也见过几百个俄国俘虏。他是俄国人。”我张了张嘴,想辩解,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汉斯的腿开始打颤,几乎站不稳。上校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出奇。
“你知道按照军法,窝藏敌方人员是什么罪吗?”我知道。枪决。立刻执行。
“你知道按照元首的命令,所有俄国俘虏都必须处决吗?”我知道。去年十月下达的命令,
党卫军执行得很彻底。“你知道我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五分钟。”上校说,
“我听了你们五分钟的谈话。”完了。一切都完了。我闭上眼睛,等待枪响。
上校却没有掏枪。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煤油灯光里盘旋上升,带着辛辣的烟草味。“我妻子也在明斯克。”他说。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她是俄国人。”上校继续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在华沙认识的,1939年。她是战俘营的翻译,我是看守。后来我们相爱,结婚,
她怀孕了。1941年,她被送回去交换战俘,带着我的孩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你知道明斯克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我知道。
报纸上写过,广播里播过。明斯克,俄国西部的重要城市,已经被德军占领。
那里的犹太人在隔离区里等死,那里的俄国人在饥饿中挣扎,那里的游击队在森林里活动,
那里的党卫军在执行“最终解决方案”。“我的儿子今年三岁。”上校说,
“他应该叫我爸爸。但他不会,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我。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猛吸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靴碾灭。“两小时后转移伤员,所有能走的都要走。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我说,“俄国人已经渡河了,天亮前这里会变成前线。医生,
你应该带上这个俄国人,把他混在伤员里送走。也许能活下来。”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还有,医生。”他说,“谢谢你的吗啡。”门关上了。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汉斯碰了碰我的胳膊。“医生,他……他走了?”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俘虏的眼睛还睁着,半昏迷中隐约听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看着天花板,
嘴唇翕动,喃喃着那个名字。娜塔莎。三凌晨三点,我开始整理药品。
半脏的纱布、三把还能用的手术钳、两瓶磺胺粉、半听炼乳——那是给重伤员最后时刻喝的,
如果还有力气喝的话。吗啡用完了,最后一支给了俘虏。不,不是俘虏。他叫什么来着?
我问过他,但没说。只说过妻子叫娜塔莎,女儿叫安娜和卡佳,父亲在基辅牺牲了。
我走到手术台前,他醒着,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发亮。“你叫什么名字?”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伊万。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伊万。”我点点头,
“两小时后我们要转移,所有能走的伤员都要走。你跟着走,混在德国伤员里,
记住你的新身份。”“新身份?”“弗里茨·韦伯,第24装甲师第24掷弹兵团下士,
在工厂区被弹片击中胸部,脑震荡导致失忆。你的证件会在敌人手里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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