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灵古被夺那一年林虚永远记得那一天。倒不是因为那天的阳光有多刺眼,
或者云彩的形状有多特别——事实上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青云门罩得严严实实。他记得清楚,
是因为那天早上食堂的粥比平时稀,他喝了三碗还是觉得饿。
十七岁的林虚是青云门的外门弟子,入门六年,炼气三层。六年炼气三层是什么概念呢?
这么说吧,青云门掌门养的那只白鹤,每天听经闻道,去年都炼气二层了。“林虚,
掌刑师兄叫你。”传话的弟子扔下这句话就走了,连多看林虚一眼都欠奉。
林虚放下手里洗了一半的灵菜——这是他今天的杂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心里莫名有些发慌。掌刑师兄叫,通常没好事。青云门的掌刑师兄叫周凛,是内门弟子,
筑基中期修为,掌教真人的亲传。林虚跟他打过两次照面,一次是周凛来外门挑选杂役,
林虚被挑中去打扫藏经阁——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老实,不会偷看功法。
另一次是周凛处罚一个偷东西的外门弟子,林虚在旁边看着,周凛从头到尾没笑过。
林虚走到掌刑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最中间的是一个少年,
穿着内门弟子才有资格穿的云纹锦袍,负手而立,下巴微微扬起。林虚认得他——沈鸣,
云霄城沈家的嫡子,炼气九层,据说明年就能筑基。沈鸣身后站着两个外门弟子,
林虚也认得,一个叫赵虎,一个叫王狼,平时专给沈鸣跑腿。周凛站在台阶上,
看见林虚来了,微微点了点头。“林虚,”周凛开口,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沈鸣说你偷了他的灵石,可有此事?”林虚愣了一下。
偷灵石?“我没有。”他说。“没有?”沈鸣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林虚一眼,嘴角带着笑,
“林虚,你一个外门弟子,每个月只有两块下品灵石的份例,昨天却去坊市买了一瓶聚气丹,
花了二十块灵石。这二十块灵石,哪来的?”林虚张了张嘴,想解释。
那瓶聚气丹确实是他买的,钱也确实是二十块下品灵石。但这钱不是偷的,
是他攒了三年攒出来的。外门弟子每月两块灵石,林虚一块都舍不得花,全存着。
有时候运气好,帮内门弟子干点杂活,也能挣个一块两块。三年下来,刚好攒了二十块。
昨天是他炼气三层满一年的日子,他想着突破一下,这才咬咬牙把灵石全花了,
买了瓶聚气丹。“我攒的。”林虚说,“攒了三年。”“三年?”沈鸣笑了,
扭头看赵虎和王狼,“你们信吗?”赵虎摇头:“外门弟子每月两块灵石,光吃饭都不够,
能攒二十块?骗谁呢。”王狼也笑:“林虚,你要是承认了,沈师兄宽宏大量,
说不定只打断你一条腿。要是死不承认,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林虚没理他们,看着周凛。
周凛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只是问:“谁能作证?”林虚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他平时话少,
不爱跟人来往。吃饭一个人吃,干活一个人干,修炼也一个人修炼。三年下来,
连个能说句话的朋友都没有,更别说替他作证了。“没人。”他说。周凛沉默了一会儿,
看向沈鸣:“你说他偷了你的灵石,可有证据?”沈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周凛。
周凛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十块下品灵石。“这袋子是我的,”沈鸣说,
“昨天还在我房里,今天就到他手里了。赵虎亲眼看见他从我房里出来。
”赵虎立刻点头:“对,我亲眼看见的。昨天下午,林虚从沈师兄房里出来,鬼鬼祟祟的。
”林虚想起来了。昨天下午,他是去过沈鸣的院子——给沈鸣送柴火。
外门弟子轮流给内门弟子送柴火,昨天轮到他。他把柴火堆在院子里就走了,压根没进过屋。
“我是去送柴火的。”林虚说,“没进过屋。”“送柴火?”沈鸣冷笑,
“我昨天根本没让外门送柴火,谁让你送的?”林虚愣住了。他看向赵虎,又看向王狼。
两个人都不看他,眼睛望着别处。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局。沈鸣想要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呢?林虚不知道。他一个外门弟子,要钱没钱,要势没势,
有什么值得沈鸣这种内门弟子惦记的?但他很快就知道了。“周师兄,”沈鸣看向周凛,
“这贼偷了我的灵石,按门规该当如何?”周凛说:“偷盗同门财物,轻则鞭笞三十,
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那好。”沈鸣点点头,又看向林虚,“林虚,
念在你我同门一场,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块骨头?”林虚心里猛地一跳。
骨头。他确实有一块骨头。那是他从小戴在身上的东西,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
他娘说是他爹留下的,具体是什么骨头,她也不知道。后来他娘死了,他就一直戴着,
当个念想。“什么骨头?”林虚装作不懂。“别装了。”沈鸣往前走了一步,
盯着林虚的脖子,“你脖子上挂的那块,拿出来看看。”林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沈鸣笑了:“怎么,不敢?”林虚没说话。“周师兄,”沈鸣退后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听说,林虚身上那块骨头,是灵骨。”灵骨。这两个字一出,周凛的眼神变了。
所谓灵骨,是指天生蕴含灵力的骨头。据说有些人生来就带着这种东西,佩戴修炼,
事半功倍。若是能炼化入体,更能直接提升资质。林虚这块骨头,确实有些特别。
他从小戴着,修炼的时候总觉得比旁人顺畅些。但他不知道这是灵骨,他娘也没说过。
“灵骨?”周凛看向林虚,目光有些复杂。“对,灵骨。”沈鸣说,“这贼偷我灵石,
我也懒得追究了。只要他把那块骨头给我,这事儿就算了。灵石我也不要了,
就当是换他的骨头。”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林虚那块骨头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林虚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这是他爹留下的东西。是他娘临死前还拉着他的手,
嘱咐他一定要好好保管的东西。“沈师兄,”林虚开口,声音有些干,
“这骨头是我爹留给我的,不能给。”沈鸣的笑容收了。“不能给?”他看着林虚,
眼神冷了下来,“林虚,我是给你脸,你别不要脸。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林虚没说话。
沈鸣往前走了一步,筑基期的威压隐隐放出。林虚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喘不过气来。“把骨头交出来。”沈鸣说。林虚咬着牙,没动。沈鸣又往前走了一步,
威压更强了。林虚的腿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他还是没有动。“沈师弟。
”周凛忽然开口。沈鸣停住,回头看他。周凛说:“按门规,盗窃同门财物,当鞭笞三十。
若他交出骨头,此事作罢,倒也说得过去。但若他不交,便按门规处置便是。不必用强。
”沈鸣眉头皱了皱,还是退了回去。周凛看向林虚:“林虚,我再问你一次,
你到底偷没偷灵石?”林虚说:“没有。”周凛点了点头,转向沈鸣:“他说没有。
你说他偷了,可有其他证据?”沈鸣还没说话,赵虎忽然开口:“周师兄,我有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双手递给周凛。
“这是昨天下午我在沈师兄院外巡逻时录下的影像,”赵虎说,“林虚进没进屋,一看便知。
”周凛接过玉简,灵力注入,一段影像浮现出来。影像里,林虚挑着柴火走进院子,
把柴火堆在柴房里,然后——然后画面一闪,没了。“怎么没了?”周凛问。
赵虎说:“我这玉简容量小,只能录这么多。”林虚心里一沉。这分明是假的。
他昨天根本没进过屋,只在院子里堆了柴火就走了。但这段影像只录到他进柴房,后面的事,
谁也说不清。“周师兄,”沈鸣说,“影像里他确实进了柴房。
我的灵石就放在柴房旁边的厢房里,他从柴房出来,拐个弯就是厢房。赵虎后来看见他出来,
也是一样的道理。”周凛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林虚:“你有什么话说?”林虚张了张嘴,
想说自己真的没偷,想说这是栽赃,想说赵虎的话是假的。但他看着周凛的眼睛,
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
“我没有偷。”他说,声音很轻。周凛看了他很久。“三十鞭。”周凛说,“你若认罪,
交出骨头,此事作罢。若不认,鞭笞三十之后,若还有命在,逐出山门。”林虚愣住了。
“周师兄,”他抬头看着周凛,“我真的没偷。”周凛没说话。沈鸣在旁边笑了:“林虚,
我给你机会了,你自己不要。现在周师兄也给你机会了,你还是不要。你这骨头,可真金贵。
”林虚没理他,只看着周凛。周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别处。“行刑。”周凛说。
那一天,林虚挨了三十鞭。青云门的鞭子不是普通的鞭子,是专门用来处罚弟子的法器,
一鞭下去,皮开肉绽。林虚刚开始还能数着,数到十几就数不清了,后来就只剩下疼。
疼得他想死。但他咬着牙,一声都没吭。他也没把骨头交出去。三十鞭打完,
林虚已经趴在地上动不了了。血从背上流下来,把青石板染红了一片。周凛走过来,
低头看他。“你走吧。”周凛说,声音很轻,像是叹了口气。林虚没动。沈鸣走过来,
蹲下身子,伸手把他脖子上的红绳拽了下来。林虚想伸手去抢,但手抬不起来。
沈鸣把那块骨头拿在手里看了看,笑了一下:“果然是灵骨。林虚,
谢谢你替我保管这么多年。”他站起来,和周凛打了个招呼,带着赵虎、王狼走了。
林虚趴在血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走远,看着天边的云彩被风吹散,
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下几片叶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牵着他的手,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他问娘,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娘说,你爹是个好人,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又问,爹去哪里了。
娘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后来他才知道,爹死了。死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
那块骨头,是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林虚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哭。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但他还是往前走。走出青云门的山门,走下长长的石阶,走进山下的云雾里。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林虚在一个破庙里醒过来。背上的伤已经被草草包扎过了,不知道是谁帮的忙。
他躺在稻草堆里,看着头顶破了个洞的屋顶,看着从洞里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白,
像一块银子。林虚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掌心里。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他想起娘说的话。娘说,等你长大了,要做一个好人,要做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他问娘,什么叫对得起良心。娘说,就是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林虚把手握紧,把月光握在手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这一刻,
他只记住了一件事——沈鸣的脸,周凛的脸,赵虎的脸,王狼的脸。还有那三十鞭,
一下一下,打在背上的感觉。他不会忘。② 荒原上的破庙林虚在破庙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时睡时醒,醒了就喝点破碗里接的雨水,睡了就做梦。梦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事,
有时候是他娘,有时候是青云门,有时候是沈鸣拿着那块骨头冲他笑。第三天早上,他醒了。
背上的伤口结了痂,不那么疼了。他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
发现自己还活着。活着就好。林虚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往外看。外面是一片荒原。
杂草长得有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几棵树,歪歪扭扭地长着。
天是灰的,地是黄的,什么都是灰扑扑的。林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那天晚上从青云山下来,一路走一路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最后看见这座破庙,
就进来躺下了。现在他得想清楚,接下来去哪。回青云门是不可能的。他被逐出山门,
回去也是找死。回老家?他娘死了以后,老家就没亲人了。去别的地方?
他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无依无靠,能去哪?林虚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算了,
先找点吃的再说。他在破庙里翻了翻,找到半个发霉的馒头,忍了忍,还是吃了。
吃完又在附近找了找,找到一条小溪,趴下去喝了几口水。水有点甜。林虚喝完水,
坐在溪边发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溪水哗哗地流,
看着水里的石子被冲得滚来滚去。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小子,你脖子上那根绳子,
挺眼熟啊。”林虚猛地睁开眼,四处看了看,没人。“往哪看呢,往下看。”林虚低头,
看见溪水里倒映着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一个老头的脸。老头长得干巴巴的,
头发稀稀拉拉,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他正眯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林虚。
林虚吓了一跳,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你谁?”他问。“我?”老头从溪水里伸出手,
指了指自己,“我叫老鬼。住在这条溪里,住了八百年了。”林虚看着他,不太敢信。
老头从水里飘了出来。没错,是飘。他的下半身还在水里,上半身探出水面,像一缕烟雾。
“别怕,”老头说,“我是鬼修,死了一千多年了,早就习惯这样了。”林虚往后退了一步。
老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小了。我要是想害你,趁你睡觉的时候不早就动手了,
还用等到现在?”林虚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老头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半天:“你那根绳子,谁给你的?”林虚低头一看,
脖子上还挂着那根红绳。骨头被沈鸣拿走了,红绳还留着。他本来想把红绳扔了,后来忘了。
“我娘给的。”他说。“你娘?”老头皱起眉头,“你娘叫什么?
”林虚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没说过。”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娘是不是姓秦?
”林虚愣住了。他娘姓什么,他确实不知道。他从小就叫她娘,从来没问过她姓什么。
但有一次,他无意中看见过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秦”字。他问娘这是什么,
娘说是她以前的东西,然后就收起来了。“你怎么知道?”林虚问。老头看着他,
眼神有些复杂。“因为你长得太像一个人了。”老头说,“一个我认识的人。”“谁?
”“秦玉霜。”林虚没听过这个名字。老头叹了口气,从水里完全飘了出来,
坐在林虚旁边的石头上。他的身体是透明的,阳光穿过他的身体,照在地上。
“秦玉霜是你娘?”老头问。林虚摇头:“我不知道。”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
点在他眉心上。林虚想躲,但没躲开。一股凉意从眉心渗进来,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
然后又退了出去。“果然是她的血脉。”老头收回手,眼神更复杂了,
“你娘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十五岁那年,我见过她。后来她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没想到,
她已经死了。”林虚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头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脖子上那根红绳,
是我给她编的。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喜欢红色的东西。我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种红绳,
给她编了一条。”林虚低头看脖子上的红绳,绳子已经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白,
但确实还能看出是红色的。“你娘……是个好人。”老头说,“可惜,命不好。
”林虚问:“我爹是谁?”老头摇头:“不知道。她没说过。
”林虚又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老头看着远处,说:“逃难来的。
那时候她受了很重的伤,差点死了。我救了她,她就在这里住了两年。后来伤好了,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说她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东西。我问她找什么,她没说。
”林虚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后来回来过吗?”老头摇头:“没有。”两人都不说话了。
风吹过荒原,草叶沙沙作响。几只鸟从天上飞过,叫了几声,飞远了。
老头忽然说:“你娘的仇家很多。她要是死了,八成是被人害的。”林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仇家?害的?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娘是病死的。那几年,娘的身体越来越差,
咳嗽越来越厉害,最后躺在床上起不来。临死前,她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好好活着。
现在想想,那句话里的意思,好像不止是让他活着。“你知道仇家是谁吗?”林虚问。
老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她临走的时候,说过一个地方。”“什么地方?
”“昆仑墟。”林虚没听过这个地方。老头说:“那地方很远,在西北边,
要翻过好几座大山才能到。她说是去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能解决所有麻烦。但她没找到,
回来的时候伤得更重了。”林虚沉默着,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老头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小子,你身上有她的血脉,有她的骨头,还有她给你留的东西。
”老头说,“但你太弱了。炼气三层,在这荒原上都活不过三天。”林虚没说话。
老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了,我送你点东西吧。”他说,“毕竟是你娘的朋友。
”他伸出手,从眉心处抽出一缕光。那光很细,像一根头发丝,却亮得刺眼。
老头把光握在手里,轻轻一弹,光就没入林虚的眉心。林虚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快得根本看不清。等画面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一套功法。“这是我生前修炼的功法,”老头说,
“叫《斩尘诀》。你娘当年想学,我没教她。因为她天资太好,学了这个反而不好。
但你不一样。你资质平平,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资源。这套功法,正适合你这种人。
”林虚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头看着他的样子,笑了:“怎么,不满意?
”林虚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帮我。”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娘。
”他说,“当年她走的时候,我没有送她。后来她死了,我也没能帮她。现在看到你,
就当是还她一个人情吧。”他站起来,飘回溪水里。“小子,这荒原上有不少好东西,
就看你能不能找到了。”他说,“你往前走,翻过那座山,有个镇子,叫黑石镇。
那里有不少散修,可以去碰碰运气。”林虚问:“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怎么找你?
”老头笑了笑:“不用找我。等你有朝一日修成了,再来这条溪边,喊一声老鬼,
说不定我还在。”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溪水里。林虚在溪边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天渐渐黑了。他站起来,朝着老头指的方向走去。翻过那座山,
就是黑石镇。③ 黑石镇黑石镇比林虚想象的要大。说是镇子,其实更像一个集市。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全是店铺。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卖灵草的,卖功法的,
什么都有。街上人来人往,有的是像林虚一样的散修,有的是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
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普通人的商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林虚站在街口,
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他在青云门待了六年,从来没出过山门。外门弟子的生活很简单,
干活、吃饭、修炼,三点一线。偶尔去坊市买点东西,也是跟其他弟子一起,买完就走。
像这样一个人站在陌生地方,还是头一回。“让让,让让!”一辆马车从身边驶过,
林虚赶紧往旁边躲了躲。车上拉的是什么东西,用黑布蒙着,看不清楚。林虚顺着街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看。街边的店铺五花八门,有的门口挂着招牌,有的连招牌都没有。
他看见一家丹药店,门口的柜台上摆着几个瓷瓶,
瓶子上贴着标签:聚气丹、筑基丹、破障丹……他盯着那瓶聚气丹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走开了。二十块灵石一瓶,他买不起。他现在身上一块灵石都没有。走到街中间,
他看见一个告示栏,上面贴着几张纸。他凑过去看,有的是招人的,有的是卖东西的,
有的是寻人的。有一张告示写着:黑石矿场招工,日结灵石,待遇从优,
有意者到镇西矿场报名。林虚想了想,转身往镇西走。黑石矿场在镇子西边三里外,
是一片连绵的小山包。山包上到处都是坑洞,有的深有的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矿场门口搭着几间棚子,棚子里有人在排队。林虚走过去,站在队尾。前面排了十几个人,
都是散修打扮,有老有少。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话。排了一会儿,轮到林虚了。
棚子里坐着一个胖管事,穿着绸衫,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在扇风。他上下打量了林虚一眼,
问:“炼气几层?”“三层。”林虚说。胖管事嗤笑了一声:“三层也来?下去吧,不招。
”林虚愣了一下:“告示上没写要几层。”“没写?”胖管事扭头冲后面喊,“谁贴的告示,
怎么不写清楚?”后面有人应了一声,没人出来。胖管事回过头,
对林虚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时间。三层能干个屁,挖矿都挖不动。
”后面排队的人笑了起来。林虚站在原地没动。胖管事抬头看他:“怎么,不服气?
”林虚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出矿场,太阳已经偏西了。林虚站在路边,
看着天边的云彩一点一点变红,又一点一点变暗。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半个发霉的馒头。林虚往回走,走到镇子边上,
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这里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片空地,地上铺着干草。
他往干草上一躺,闭上眼睛。饿着肚子睡觉,不是第一次了。在青云门的时候,
有时候杂役干得晚,赶不上饭点,就饿一顿。饿着饿着就习惯了。
林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小子什么来历?”“不知道,我白天在告示栏那边见过他,新来的。”“穷成这样,
连个铺盖都没有。”“管他呢,又不关咱们的事。”林虚睁开眼睛,
看见几个人影在不远处晃悠。他们围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他坐起来,
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胳膊,站起来往篝火那边走。“喂,新来的,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冲他喊,“过来烤烤火。”林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篝火边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除了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还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中年女人。“坐吧。”中年人往旁边挪了挪,
给林虚腾出地方。林虚在火边坐下,把手伸到火跟前烤着。夜里确实有点冷,
刚才躺着的时候还没觉得,一坐起来,背上就冒凉气。“新来的?”老头问。林虚点头。
“从哪来?”林虚没回答。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黑石镇这地方,说好也好,
说不好也不好。好的是没人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好的是也没人管,死了都没人知道。
”林虚问:“你们在这多久了?”“我?”老头笑了笑,“三年了。”“两年。”中年人说。
“刚来一个月。”年轻人说。中年女人没说话,只是看了林虚一眼。“你呢?”老头问,
“打算待多久?”林虚摇头:“不知道。”老头点点头,没再问了。篝火烧得很旺,
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蹿。林虚盯着火苗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想娘,想那块骨头,
想沈鸣的脸,想老鬼说的话。“小子,”中年人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虚一愣:“为什么这么问?”中年人指了指他的背:“你背上那些伤,不是普通伤。
那是法器打的,一鞭下去,皮开肉绽。能挨这种鞭子的,不是犯了大事,
就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林虚没说话。“不过也正常,”中年人自顾自地说,“这年头,
谁还没点事呢。我当年也是得罪了人,才跑到这来的。在这待了两年,习惯了。
”老头在旁边点头:“都一样。要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来这鬼地方。”林虚看着他们,
忽然问:“你们都得罪了什么人?”中年人笑了笑,没回答。老头说:“我得罪的是我师弟。
他想抢我的功法,我打不过他,就跑了。”年轻人说:“我得罪的是宗门长老的侄子。
他欺负我师妹,我打了他一顿,被逐出宗门了。”中年女人还是没说话。林虚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得罪的是一个内门弟子。他想抢我东西,我没给,被打了三十鞭,逐出山门了。
”老头点点头:“三十鞭,你能活下来,命大。”“不是命大。”林虚说,
“是他没想打死我。”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篝火烧了一夜,几个人轮流往里添柴。
林虚靠着树干,眯了一会儿。天亮的时候,他被冻醒了。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其他几个人都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林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身体,
往镇子里走。他得想办法挣钱。④ 三枚灵石林虚在黑石镇待了半个月。半个月里,
他什么活都干过。帮人搬货,一天两块灵石。帮人跑腿,一趟一块灵石。帮人打扫店铺,
一上午半块灵石。最累的一次是帮一个散修挖灵草,在山上爬了三天,挣了五块灵石。
半个月下来,他攒了二十三块灵石。二十三块灵石,够买一瓶聚气丹了。但他没买。
他去了镇上的旧书摊,花十块灵石买了一本破旧的《基础符箓入门》。符箓这东西,
他在青云门的时候见过。内门弟子打架,动不动就扔符箓,火球符、冰箭符、金甲符,
扔得满天飞。据说一张符箓能卖出几十块甚至上百块灵石,比挖矿挣钱多了。林虚想试试。
旧书摊的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收了他十块灵石,把那本破书递给他,
还叮嘱了一句:“符箓这东西,看着简单,学起来难。别指望一夜暴富。”林虚点头,
拿着书回了他的“住处”——镇外那几棵歪脖子树下面。他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看。
书里讲的是最基础的符箓绘制方法。用什么纸,用什么墨,怎么画线条,怎么灌注灵力,
怎么封存符文。林虚看得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边看一边记。看完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会了。但他没有纸,没有墨,没有画符的工具。他又去了镇子,
用八块灵石买了一套最便宜的符箓工具——一沓黄纸,一小瓶朱砂墨,一支劣质符笔。
还剩五块灵石。林虚回到歪脖子树下,开始画符。他画的是火球符,最简单的攻击符箓之一。
按照书上说的,先铺纸,再磨墨,再提笔,再灌注灵力,再一气呵成画出符文。
他画了第一张。符文刚画到一半,灵力一乱,纸烧了。他画了第二张。这次符文画完了,
但最后一笔太重,灵力不稳,纸裂了。他画了第三张。画到一半,符笔的毛掉了两根,
线条歪了,废了。林虚看着手里这支掉毛的符笔,沉默了很久。但他没停。一张,两张,
三张,四张,五张……他画了一下午,画了二十几张,没有一张成功的。天黑了,
他把剩下的黄纸收起来,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想刚才失败的原因。灵力不稳。线条不匀。
符文结构不对。每一张都有问题。但他也发现,有些问题是可以改的。灵力不稳,
是因为他太紧张。线条不匀,是因为符笔太差,他的手也不稳。符文结构不对,
是因为他没记住书上的图。第二天,他又开始画。这次他画得更慢,一笔一笔,
画错了就重来。又画了二十几张,废了。第三天,再画。还是废。第四天,第五天,
第六天……他画了整整十天,画了三百多张,全部废了。身上的灵石只剩下两块。
林虚坐在树下,看着面前这一堆废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符箓这东西,
果然不是他这种人能学的。他想把这些废纸扔了,但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他捡起一张,
看了看。这张符文画得其实不算太差,线条虽然歪,但整体结构是对的。灵力虽然不稳,
但最后一笔收得还算干脆。要是当时再稳一点,说不定就成功了。林虚把这张纸放下,
又捡起另一张。这张也不错,开头几笔很流畅,就是中间断了一下,灵力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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