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醒来就是局铜镜里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步摇,
颈间压着一串南珠,每一粒都圆润得像是从同一只蚌里取出来的。眉心贴着花钿,眼尾微挑,
生得极好——可那双眼睛里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陆锦书盯着铜镜看了足足半炷香。
她是昨晚睡前还在赶方案的打工人。加班到凌晨两点,外卖袋子扔了一地,
笔记本电脑还亮着。然后她就——死了。心梗,二十八岁,猝不及防。现在她在大唐。不对,
是平行世界。外头那条街叫永兴坊,卖的是胡饼和葡萄酒,马车辘辘,官话腔调也对,
但年号她从没听说过,史书上找不到。平行世界。她用了三秒钟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开始盘点自己的处境。原主叫陆锦书,十七岁,右相陆崇恩嫡长女,母亲出身荥阳郑氏。
家世够硬,嫁妆够厚,婚事也已经定了——对方是镇国公府世子沈珏,门当户对,
两家早在她六岁时便换了庚帖。听起来不错。但原主三天前跳了荷花池。门帘一动,
丫鬟绿意低着头进来:姑娘,老爷请您过去。神情比铜镜还要沉。
陆锦书在心里翻了一遍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大致拼出了个轮廓——父亲唤她,
不是为了嘘寒问暖。她放下铜镜,站起来。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
南珠在晨光里泛出冷冷的白。——书房的门是半掩着的。陆锦书站在廊下,隔着一道门缝,
先把里头的阵仗看了个清楚。父亲陆崇恩坐在主位,手边搁着一盏茶,没喝,
茶面上漂着一层白雾。他旁边站着的是二夫人裴氏,眼圈微红,帕子攥在手心里,
作出一副委屈又为难的神情。裴氏身边跟着她的女儿陆明珠——庶出,与陆锦书同龄,
生得比原主还要白净三分,此刻垂着眼,睫毛轻颤,一副无辜受难的模样。一家三口,
坐成了一个局。陆锦书心里有数了。她推门进去,行了礼,声音平稳:父亲。
没有原主见到父亲时惯有的那种讨好的尾音。陆崇恩抬眼看她。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保养得宜,官袍穿在身上有一股天然的压迫感。他打量了女儿片刻,
似乎也察觉出什么不对——原主跳了荷花池之后一直浑浑噩噩,
今天这双眼睛却亮得有些陌生。他咳了一声,把茶盏推到一边:锦书,你身子大好了?
谢父亲挂念。不知父亲唤女儿来,是何事?裴氏那双眼睛往陆崇恩身上瞟了一下。
陆崇恩沉吟片刻,开口:镇国公府那边,前日托人带了话过来。
说是沈世子如今在西北历练,归期未定,两家的婚事……想缓上两年再议。缓两年。
陆锦书慢慢咀嚼这三个字。古代官宦人家的千金,十七岁已经是议亲的正当年。缓两年,
到十九,再拖一拖,二十出头就成了旁人眼中的老姑娘,行情一落千丈。
而退婚的风声一旦传出去,不管是哪方的意思,受损的都是女方的名声。
镇国公府这话说得漂亮,刀却是实打实的。她抬眼,看了一眼裴氏。裴氏把帕子攥得更紧了,
眼圈愈发红。父亲的意思是……答应了?锦书。陆崇恩的声音往下压了一压,
带着一点警告,两家世交,沈家既然开口,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你年纪还轻——父亲。
陆锦书打断他。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裴氏下意识抬头,陆明珠的睫毛也微微一动。
打断父亲的话,原主这辈子没做过。陆锦书神情没变,语气却沉了一度:女儿想知道,
镇国公府送来的原话,是婚事缓议,还是另有人选?陆崇恩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陆锦书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在心里把这局棋重新摆了一遍。
镇国公府不是要换。换谁?她扫了一眼低眉顺眼站在角落里的陆明珠,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裴氏在相府熬了十几年,终于熬出了这步棋——借镇国公府的手,把嫡女的婚事让给庶女,
既搬走了压在自己女儿头上的一块石头,又不用自己落下挑唆的名声。漂亮。
但有一点她算漏了。原主会跳荷花池,她不会。父亲,陆锦书站起来,语气如常,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此事女儿需想上几日,再给父亲答复。她行了礼,转身出门。
身后裴氏急着开口,被陆崇恩抬手压下去了。廊下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吹得步摇轻轻晃了一下。陆锦书走出书房,没急着回院子,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
把今天这盘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在二十一世纪活了二十八年,
做过最多的事就是在甲方和乙方之间周旋,把烂成一锅粥的需求捋成能落地的方案。
眼前这局,论烂,还不够格。陆家要保住相府与镇国公府的联姻,
镇国公府要的是相府的底气,却不一定非要她这个人。沈珏是嫡长子,
婚事由不得他自己做主——能在他父亲耳边吹这阵风的,另有其人。她需要的,
是先把那个人揪出来。南珠在晨光里滚过一道冷白的光。陆锦书捋了捋袖口,
往自己院子走去。棋才刚开,急什么。2 线头原主留下的记忆是一团乱麻,情绪多,
逻辑少。陆锦书花了两天把这团麻慢慢拆开,终于拆出了几根有用的线头。
第一根:裴氏有个兄长叫裴显,在户部任郎中,不算显赫,但胜在位子油水足,
手里有些活络的人脉。原主曾亲眼撞见裴显在府里和一个陌生男人谈话,两人说的是官话,
口音却偏北,压着声,不让人听见。原主那时年幼,没放在心上。陆锦书放在心上了。
第二根:镇国公府里有个庶出的叔叔,叫沈世鸿,比沈珏大了将近二十岁,
一直没讨到好差事,靠着府里的月例过活,颇有些怨气。
原主记忆里的他是个面相阴柔的中年男人,逢年过节进陆府来拜年,眼睛总往库房方向瞟。
第三根,也是最细的一根:就在原主跳荷花池的前一天,
她亲耳听见陆明珠和贴身丫鬟春杏说话,说了一句再熬几日,就熬出头了。
陆锦书把三根线头放在一起,捋了捋。裴显——沈世鸿——镇国公府里吹的那阵换婚的风。
这条链子,连得顺。沈世鸿无权无势,却是沈家人,嫡支与庶支之间的裂缝,
是权贵人家里最常见的暗战战场。他若能撮合陆明珠嫁入沈家,陆家的嫁妆是一注,
裴显背后许给他的好处是另一注,两注叠在一起,够他在府里翻身了。这条线,她看清了。
但光看清还不够。她需要的不是在父亲面前哭诉,而是一张拿得出手的证据,
外加一个足以压住对方的筹码。前者要时间,后者——要见沈珏。——见沈珏这件事,
在府里就是个难题。两家虽已换了庚帖,但正式成婚之前,男女大防摆在那里,
哪有未嫁的闺秀主动登门找未婚夫的道理。陆锦书在现代无所谓,
但她借住的这具身子得顾忌规矩,一旦被人拿住把柄,后面的牌就不好打了。
好在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一个人:顾夫人。顾夫人是顾家的主母,娘家是郑氏旁支,
与陆锦书的母系沾着亲。顾家和沈家在城东有相邻的宅子,两家妇人往来密切。
逢着顾夫人的寿宴,沈家是必去的,
沈世子的母亲沈夫人每回都携着儿子登门——因为顾家大公子和沈珏是同窗好友,
两个年轻人凑在一块喝茶是寻常之事。顾夫人的寿宴,在九月初十,离现在还有十二天。
陆锦书让绿意去顾家递了帖子,说自己病愈后想上门致歉,因病耽误了送贺礼,实在失礼。
这话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顾夫人那边,回帖来得很快:欢迎,寿宴时一并来。好。
十二天,够她摸清更多底细了。——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三天傍晚,绿意急匆匆跑进来,
低声说:姑娘,二夫人那边,听说私下给镇国公府递了话,
说您病中神志不清、冲撞了老爷,怕耽误了沈家世子的前程,有意主动退婚。
陆锦书把手中的书放下,抬起头。说是主动退婚。绿意咬着唇,这话传出去,
姑娘的名声……名声。陆锦书在心里重新丈量了一遍裴氏这步棋的速度。十二天太慢了,
对方没打算给她十二天。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把赤金步摇重新插好,
对铜镜里的自己说:备车。去哪儿?镇国公府。绿意愣了一下,
声音有些发抖:姑娘,这不合规矩——合不合规矩,是我的事。你负责把车备好。
3 沈珏镇国公府的大门,朱漆描金,门槛比寻常人家高出三寸,
两侧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润。陆锦书坐在马车里,从帘缝往外看了一眼,
把大门的规制在心里存了档。镇国公沈昌乃是三朝元老,膝下两子,嫡长子沈珏,今年二十,
尚未娶妻;庶次子沈珩,十六,年幼,生母早逝。沈昌本人的意志,
才是这桩婚事的最终答案。她递进去的名帖措辞讲究——拜访沈夫人。女眷拜会女眷,
无懈可击。沈夫人是否出面,是沈家的事。沈夫人出面了。她是个身形丰腴的中年妇人,
面相和气,眉眼里藏着几分精明。见到陆锦书,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锦书丫头,
听说你病了好一阵,如今瞧着气色倒好。劳夫人挂念。今日冒昧登门,
是有一事想当面禀明夫人。陆锦书行礼,落落大方。哦?说吧。沈夫人的笑意顿了顿。
陆锦书坐定,把茶盏托在手里,没喝,只是缓缓说:我父亲前日转告,
说贵府有意将两家婚事缓议。锦书不敢自专,但此事事关两家颜面,若是贵府另有缘故,
锦书希望能当面听清楚。她顿了一下,抬起眼,免得日后,各自心里有什么误会。
误会两个字,咬得不重,却像一粒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沈夫人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半,
手里的茶盏轻轻落回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她和陆锦书对视了片刻,
最终开口:此事……确实是府里有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锦书,这事不怪你。不怪你
三个字,是承认了。就在此时,外头有脚步声。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玄色长衫,
腰间系着一块墨玉,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他走进来的第一眼,
先落在陆锦书身上,停了一秒。沈夫人笑道:珏儿,你来得正好,这是陆相家的锦书姑娘。
沈珏。陆锦书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他两次,都是在人群里远远看着。
如今隔着一张茶桌坐着,她才把人看清楚——二十岁,五官生得比预想中还要深,
下颌线是那种很克制的硬朗。他此刻用一种很有意思的眼神看着她:不是好奇,不是打量,
更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陆姑娘。他在沈夫人下首坐下,声音低沉,语气淡。沈世子。
陆锦书回礼,神情平稳。沈夫人见状,找了个由头暂时离开,让两人说说话。
这在古代算是相当大胆的纵容了。
陆锦书知道沈夫人是有意为之——她是想让这两个孩子自己说清楚。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珏先开口:你知道是谁在中间传的话?陆锦书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
这不是问句。沈珏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认了。沈世鸿去找了我父亲,
说陆家二夫人托人带话,说陆姑娘病中神志不清,想主动请辞这门婚事。他顿了顿,
我父亲信了一半。只有一半。那另一半呢?另一半在等你过来。
沈珏直接看着她,你若是来哭来闹,他就信了另一半。你若是来讲道理,他就不信。
陆锦书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你父亲倒是实在。我父亲只信事实。
沈珏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比茶还凉,陆姑娘今天来,是来讲什么事实的?
陆锦书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端端正正地看着他。裴显与沈世鸿,在府外私下见过两次。
裴显是裴氏之兄,裴氏是我父亲的二夫人。她说得一字一顿,这件事,你知道吗?
沈珏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沉了一度。现在知道了。
陆锦书站起来,行了一礼,打扰沈世子和夫人,告辞。她走到门口,
听见身后沈珏开口:陆姑娘。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跳荷花池,是因为这件事?
陆锦书沉默了一秒,转过身,表情平静如常:原来的我,是。她顿了顿,现在的我,
不会。说完,她走出了门。廊下的秋风比来时更凉了几分。陆锦书坐进马车,靠在车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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