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人有句老话:菌子不会骗人,人才会。我们七个,是被同一个人请来吃菌的。
野生菌火锅,八千八一锅,据说用了七种最鲜的菌子,其中好几种有毒,
必须煮够二十分钟才能吃。老板说:二十分钟,一秒都不能少。但我们没忍住。
十五分的时候,有人动了筷子。然后,
每个人都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有人看见死去的人站在身后,有人看见自己正在杀人,
有人看见满屋子都是血。那些藏了十年的秘密,在一锅没煮熟的菌子里,全翻了出来。
等我们清醒过来的时候,老板端着最后一盘菌子走出来,笑着说:都看见了?那就好。
我等这锅菌子,等了十年。—1.林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林深?是我,周晓东。筷子停在半空。周晓东。十年没联系的名字。你怎么有我电话?
找老同学问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这周六有空吗?来云南玩一趟,我请客。
云南?对。我在这边开了个菌菇火锅店,野生菌,正宗的很。
你叫上……叫上陈浩、孙强、李薇她们几个,咱们老同学聚聚。我负责机票食宿,
你们人来就行。林深沉默了几秒。为什么突然请客?周晓东笑了:想你们了呗。
十年了,当初那事儿……唉,不提了,就当老同学叙叙旧。来吧,咱们都该放下了。
挂了电话,林深盯着泡面看了很久。那事儿。哪个事儿?他当然知道。那是高三那年的事儿。
一个女孩,叫苏敏,从教学楼五楼跳下去,当场死亡。他们几个,和她同班。林深不是主谋。
他只是在苏敏被堵在厕所那天,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离开。周晓东也不是主谋。
他只是在贴吧里跟了那个帖子,发了一个+1。但陈浩是。孙强是。李薇是。
他们是动手的人。林深点开微信,群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周晓东拉了群,
陈浩第一个回复:卧槽,周老板发达了?我去!孙强:必须去!云南菌子,
我馋好久了!李薇:带家属行不?周晓东:都行都行,人多热闹。
林深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我也去。他想去看看。
看看周晓东到底想干什么。看看那些年的事儿,是不是真的能放下。- – -2.周六,
云南,安宁县。林深从机场出来,周晓东亲自开车来接。十年没见,周晓东变了不少。
高中时候又瘦又小,现在壮了一圈,皮肤晒得黝黑,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亮。
林深!上车!林深坐进副驾驶,车里放着老歌,周晓东一路聊着这几年的经历。
他大学没考上,来云南投奔亲戚。之后,他学做菌子,开了个小店,生意还不错。
前几年娶了本地媳妇,生了个闺女,刚上小学。挺好的。林深说。你呢?瞎混。
做销售,到处跑。周晓东点点头,没再多问。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山路,
两边是密密的林子,偶尔能看见几栋白族风格的房子。最后停在一个小院子门口,
门上挂着块木牌:老周菌坊。到了。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陈浩第一个站起来,
他胖了不少,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人眼晕:卧槽,林深!你这货还活着呢!孙强瘦了些,
戴着眼镜,旁边站着他老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李薇也来了,保养得不错,
看起来比高中时候还年轻。还有一个,林深不认识。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素面朝天,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人群边上,不怎么说话。这是……林深问。
周晓东笑了笑:我媳妇,何芳。帮店里打下手的。何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转身进了后厨。- – -3.晚饭六点开始。院子里支了张大桌子,中间放着一个炭火炉,
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的汤已经开始冒泡,乳白色的,飘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周晓东端着一大筐菌子走出来。看看,这是什么?一筐蘑菇,大大小小,颜色各异。
有的红得像血,有的白得像玉,有的长着诡异的斑点,有的伞盖下挂着细密的须。
鸡枞、青头菌、牛肝菌……周晓东一样一样指过去,
还有这几种——见手青、黄罗伞、鹅膏菌,都有毒。陈浩吓了一跳:有毒?那能吃?
能。煮够时间就行。周晓东把菌子倒进锅里,二十分钟,大火煮,
时间到了毒素就分解了。时间不到,神仙也救不了。二十分钟?孙强看了看表,行,
我计时。周晓东把锅盖盖上:都记住了,二十分钟,一秒都不能少。
他转身去后厨端菜,留他们几个围着炉子等。锅里的汤翻滚着,香味越来越浓。
李薇咽了咽口水:好香啊……孙强的老婆拿出手机拍照:这得多少钱一锅?
八千八。陈浩比划着,我查过了,这几种野生菌,市场上都得这个数。八千八!
李薇瞪大眼睛,周晓东真舍得。林深没说话,盯着那口锅。锅盖的缝隙里,
白色的蒸汽往外冒,带着一股他从没闻过的香味。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脑袋有点晕。不,
不是晕。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挠了一下。
– – -4.十五分钟。孙强的手机定时还剩五分钟。锅里的汤滚得更厉害了,
香味浓得几乎化不开。陈浩拿着筷子在锅边转来转去:能尝尝不?就尝一口?
周晓东说了,二十分钟。李薇说。他说的是大火煮二十分钟,现在这火够大了,
十五分钟应该也行吧?孙强的老婆小声说,我看网上有人说,十五分钟就够了。
孙强犹豫了一下:要不……再等等?陈浩已经忍不住了。他掀开锅盖,
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抿了一口。怎么样?李薇盯着他。陈浩咂咂嘴:好喝!
太鲜了!没问题的,你们尝尝!李薇也舀了一勺。孙强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林深,
最后也拿起了勺子。林深没动。林深,你不喝?孙强问。林深摇摇头:我等二十分钟。
陈浩嗤了一声:怂货。几个人你一勺我一勺,一锅汤下去小半锅。
孙强的手机终于响了——二十分钟到。周晓东端着两盘菜从后厨出来,看见锅盖开着,
愣了一下。你们……陈浩摆摆手:没事没事,十五分钟的时候尝了尝,没问题,
太香了!周晓东的脸色变了。十五分钟?对,就一小口。
周晓东慢慢放下手里的菜。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陈浩、孙强、孙强的老婆、李薇。
最后落在林深身上。你呢?吃了吗?林深摇头。周晓东点点头,坐下来。那就好。
– – -5.最先出问题的是孙强的老婆。吃完饭不到半小时,她开始笑。
一开始是小声的,嗤嗤的笑,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笑话。孙强问她笑什么,她不答,
只是笑,越笑越大声。老婆?老婆你怎么了?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孙强。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吓人,你那个女朋友呢?大二时候那个。
孙强脸僵了:你……你说什么?那个女的,大二谈的,谈了半年,你跟我说是老乡。
她站起来,指着孙强的鼻子,她叫什么来着?姓林?不对,姓陈?你胡说什么!
孙强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我胡说?她笑得更厉害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电脑里的照片,我都看见了。你和她的合照,
还有你们的聊天记录——『等我毕业就和她分手』。李薇愣住了:孙强,你……
陈浩往后退了一步:卧槽,孙强你还有这事儿?孙强的脸涨得通红:她……她喝多了,
菌子有毒,说的都是胡话!我没喝多。孙强的老婆盯着他,眼神冷得吓人,孙强,
我跟了你七年,你给我戴了五年绿帽子。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离婚吗?孙强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因为我也有事没告诉你。她笑了,咱闺女的亲爹,不是你。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孙强愣在那里,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 – -6.孙强和他老婆吵起来的时候,陈浩一直在旁边看热闹。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对面的李薇。李薇的脸变了。不是真的变了,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脸上像蒙了一层雾,雾下面,是另一张脸。那张脸他认识。
十年前的,教学楼五楼,站在窗户边上的那张脸。苏敏。陈浩猛地站起来,椅子翻了。
你……你是……李薇看着他,眼神迷茫:陈浩?你怎么了?你……你脸……
陈浩揉了揉眼睛,再看,李薇还是李薇。但旁边站着的孙强,脸也变了。变成一张男人的脸,
他不认识,但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陈浩往后退,撞上了什么。回头一看,是周晓东。
周晓东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盘菌子,笑着看他。陈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陈浩喘着气:我……我看见……看见什么了?看见……苏敏。
周晓东的笑容没变。哦。苏敏啊。他放下盘子,慢条斯理地说:你看见她什么了?
陈浩张了张嘴,没说话。但他脑子里,画面自己冒出来了。高三那年,五楼天台。
苏敏站在边缘,风吹着她的校服,鼓得像一个气球。陈浩和孙强站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
孙强喊了一句:跳啊!吓唬谁呢!苏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跳了。
陈浩那时候没觉得什么。他甚至还笑了一下,说:怂货,吓唬人。直到楼下传来闷响,
他才意识到——不是吓唬。是真的。陈浩。周晓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看见的,
是真的。陈浩看着他,瞳孔慢慢放大。那些事儿,你都记得吧?周晓东说,
厕所里的事儿,贴吧里的事儿,天台上的事儿。你记得吧?你……你怎么知道?
周晓东没答。他只是看着他,笑了笑。菌子快凉了,再吃点?
– – -7.李薇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
眼泪已经把衣领打湿了一片。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孙强他老婆说的那些事儿,
和她没关系。陈浩看见的那些东西,她也看不见。但她就是哭。止不住地哭。哭着哭着,
她脑子里开始冒东西。不是画面,是声音。李薇,你怎么不帮她?李薇,
你不是她好朋友吗?李薇,她平时对你最好,你怎么不替她说话?说话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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