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客栈的天字号房里，白清淼正趴在窗缝边往下瞄。
街对面，云来客栈的招牌在夕阳里晃得人眼疼。
“淼淼！”白景俞一屁股坐到桌边，震得茶壶盖儿蹦了三蹦，“那裴承煜有什么好的？乖，咱们不要喜欢他了！”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他算什么东西！”
白清淼从窗边收回视线，转身敷衍地点头：“好好好，以后再也不喜欢他了。”
她凑近白景俞，压低声音：“爹那边怎么样了？”
说起正事，白景俞耳朵动了动。他屏息听了两息，确定窗外没人，门口也没动静，才凑过来压低嗓子：“刚刚陈大夫的人在下面朝我打手势——一切准备好了。”
白清淼点头。
“那一切按计划行事。”
她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思绪飘回一天前。
——
那天陈大夫收下瓷瓶，刚说了那句“该瞎的时候绝不透光”，白清淼就转身跑回了屋里。
陈大夫拎着药箱站在原地，正纳闷，就见那姑娘又冲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大红封面的厚书。
那封皮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光滑得反光。上面印着几个大字——赤脚医生手册。
陈大夫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尤其那个“医”字，像钩子一样把他眼神钩住了。
他喉结滚了滚，忍不住开口：“姑娘，你这是……”
白清淼随手翻动书页，纸张哗啦啦响。书里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幅幅精细至极的插图——全身骨骼图、关节图、内脏图，清晰得像把人的皮肉剥开了摆在眼前。
“这医书我也是偶然所得。”她语气轻飘飘的，“可惜家里没会医术的人，倒是可惜了……”
陈大夫的眼睛恨不得黏在书上。
他往前凑了半步，又凑了半步，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终于没忍住，一把接过来。
双手捧着，像捧什么稀世珍宝。
翻开第一页，他的呼吸就停了。
“这……这这这……”他手指抖着指向那张全身骨骼图，声音都在发颤，“这是何人所画？居然能把人的经脉骨骼画得如此清晰精细！”
他凑近了看，又退远看，翻过来倒过去，嘴里不住地倒抽冷气。
“原来鼻子还分为这么多部分……”
“原来心脉是这样走的……”
白清淼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伸手，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诶诶诶！”陈大夫手还保持着捧书的姿势，眼睛追着书跑，“你这丫头，小心点！别弄坏了！”
他急得胡子都翘起来。
白清淼把书往身后一藏：“看来陈大夫的确很喜爱这本书。”
陈大夫终于把目光从她身后扯回来，落到她脸上。
他盯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了两息，突然了然地叹了口气。
“姑娘要老朽做什么？”
白清淼也不绕弯子：“实不相瞒，我在被仇家追杀。带上两个伤患，实在有心无力。不知陈大夫可有法子，把他们两人送出城？”
她早就打听过了。
陈大夫，痴迷医术，一生未娶妻。两年前才来永门县行医，不是本地人。没有妻儿老小牵挂，做起事来顾虑少。
陈大夫闻言，思索片刻。
“只带两人？”他目光越过她，看向院子里正蹲着数蚂蚁的白景俞，“那你和他呢？”
“我们自有脱身的方法。”白清淼没说全盘计划。
陈大夫低头，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大红封皮的书。
那书里的插图，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咬了咬牙。
“城外的药商，每三日要往回春堂送一趟药材。”他开口，“下一次运药是两日后。到时候，我把他们混在送药材的车里送出去。”
白清淼挑眉：“那药商可信得过？”
陈大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两年前他身患恶疾，险些丧命。是我救了他。”他顿了顿，“此人可信。”
白清淼颔首：“那就这么办。”
陈大夫却没动。他盯着她，突然问：“你怎么保证我们的安全？”
他孤家寡人无所谓，但不能连累无辜的人。
白清淼眼里闪着精光。
“放心吧。”她勾起嘴角，“我保证，到时候没人会注意到你们。”
——
思绪收回。
白清淼抬眼看向她哥。
白景俞正往腰上别他那把短刀，一副要上战场的架势。
“哥。”她开口，“你能不能去跟着他，看看他今日去了哪些地方？”
白景俞一拍胸口：“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转身就要走。
“哥。”白清淼拽住他袖子，盯着他的眼睛，“安全最重要。发现不对，就赶紧跑。”
白景俞愣了愣。
跑？他打得过为什么要跑？
但看着妹妹那认真的眼神，他还是顺从地点头：“哥知道了。”
县衙门口。
裴承煜刚踏出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对面不远处的馄饨摊上，白景俞正吭哧吭哧埋头吃着一碗云吞。桌上已经摞了三个空碗，他手里那碗也快见底了。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白景俞从碗里抬起脸来。
两人目光对上。
白景俞冲他龇了龇牙，还举起拳头晃了晃。
裴承煜移开目光，侧头看向阿寿：“他跟了多久了？”
阿寿盯着那摞空碗，眼皮直跳：“世子……他从咱们出门就开始跟了。”
他忍不住心下吐槽——这人一路跟一路吃，云吞、糖葫芦、烧饼、酥糖，嘴就没停过。跟了三条街，吃了六家摊。他那肚子是无底洞吗？
裴承煜眉头轻皱。
白家这两兄妹，他有时候实在看不懂。
“白清淼呢？”
“一直在客栈没离开过。”
裴承煜点头，带着阿寿往云来客栈走去。
两人一走，白景俞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馄饨摊大娘一边擦桌子一边笑着开口：“哎哟，客官也觉得那公子长得好？”
她伸长脖子看着裴承煜离开的方向，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都没见过长得这么俊俏的郎君。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白景俞抹了抹嘴，慢吞吞开口：“长得比他好看的大有人在。”
宣王就比他好看。那张脸，啧啧。
大娘愣了愣，随即“呵呵呵”笑起来，显然不信，但也没反驳。
白景俞也不和她辩——他又不能把宣王从院子里拉出来给她看。
他慢悠悠问：“那公子经常来县衙吗？”
大娘眯起眼想了想：“以前倒没见过。就是最近连着三日，都见着他从县衙出来。”
她顿了顿，“明日应当不来了。”
白景俞不解：“你怎么知道？”
大娘笑了笑：“这城里谁不知道，明日是县令家的小姐生辰？这公子连着好几日来找县令，明日估摸着也会去赴宴。”
白景俞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十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朝裴承煜离开的方向走去。
云来客栈门口，他亲眼看着裴承煜和阿寿进了门。
他在斜对面的茶摊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喝了一肚子茶水，直到天色将晚，也没看到人出来。
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站起身，往鸿运客栈走。
次日酉时。
县令府张灯结彩。门口两排大红灯笼，从门房一直挂到二门。丝竹声隐隐约约传出来，混着觥筹交错的喧哗。
裴承煜带着阿寿踏上台阶，小厮殷勤地迎上去引路。
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内，不远处的墙角后，探出两个脑袋。
白清淼眯着眼盯着那扇门，嘴角勾起。
“行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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