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随着这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听雨轩内原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林婉那颗本就悬在嗓子眼的小心脏，此刻更是像擂鼓一样“咚咚”狂跳，差点没直接从喉咙口蹦出来。
她迅速调整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头上的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垂下的流苏在他眼前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影。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那不仅是脚步声，那分明是资本家前来验收“新进名为老婆实为苦力”的员工的催命符！
林婉死死咬着下唇，透过盖头的缝隙，她能看到一双黑色的缎面朝靴停在了自己面前。
靴子上绣着精致的云纹，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贵气与冷肃。
来了来了！死神来了！这双脚的主人可是以后要搞文字狱、设军机处、把兄弟们圈禁至死的狠人啊！我现在要是装作兴奋过度晕过去，他会不会直接让人把我抬出去埋了？
系统！只要你现在能让我原地消失，我愿意用我下辈子的桃花运来换！
脑海中，系统001毫无感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宿主，请认清现实。您下辈子的桃花运经过大数据测算，质量大概率还不如四爷。而且，本系统检测到四爷此刻的心情指数为“愉悦”，建议宿主不要作死，乖乖走流程。
林婉：……愉悦个鬼！他是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免费的高级劳动力而愉悦吧！
站在她面前的胤禛，听着这一连串丰富多彩的心声，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俊脸上，眉梢细微地挑了一下。
他接过喜娘递来的金秤杆，修长的手指在红漆杆身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还在微微发抖的红衣女子身上，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胤禛的声音低沉醇厚，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都退下吧。”
喜娘和丫鬟们一愣。
这还没掀盖头、没喝合卺酒呢，怎么就退下了？
但看着四爷那冷淡的脸色，谁也不敢多嘴，连忙应了一声“嗻”，鱼贯而出，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只剩下了两个人。
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林婉更加慌了。
卧槽！什么情况？流程都不走了？这么猴急的吗？还是说他打算直接跳过前戏，进入‘审问’环节？比如逼问我为什么知道太子密室的位置？救命啊，我还没想好供词啊！
胤禛拿着金秤杆，并没有急着掀盖头，而是慢条斯理地在床沿坐下，侧头看着那个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女子，淡淡开口。
“爱妃似乎很紧张？”
林婉浑身一僵，连忙掐着嗓子，用一种甚至让自己都起鸡皮疙瘩的柔媚声音回道。
“回爷的话，妾身……妾身是初见爷的天颜，心中敬仰万分，故而……故而有些失态。”
敬仰你个大头鬼！我是怕被你这活阎王给冻死！还有，这盖头你到底掀不掀？一直盖着我很闷的好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玩什么恐怖片里的鬼新娘情节呢！
胤禛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呵。”
那笑声低沉，仿佛是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听得林婉耳朵有些发麻。
下一秒，金秤杆的一端挑起了红盖头的边缘。
随着红绸缓缓升起，视线骤然开阔。
林婉那张此时被浓妆艳抹、却依然难掩清丽底色的脸庞，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胤禛的视线中。
她正努力维持着一个标准的“新嫁娘羞涩微笑”，嘴角僵硬地上扬，眼神却飘忽不定，根本不敢与胤禛对视。
而林婉也终于看清了这位传说中“冷面王”的真容。
不得不说，这爱新觉罗家的基因确实强大。
眼前的男子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轮廓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尤其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仿佛能一眼看穿人的灵魂。
虽然冷，却帅得极具侵略性。
这就是那个累死的卷王？长得……居然还挺带劲的？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禁欲系高冷霸总啊！可惜了，是个只会工作的木头。
胤禛放下秤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对于她心里那句“带劲”和“木头”的评价不置可否。
他突然倾身向前，距离林婉不过咫尺之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林婉吓得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结结巴巴道。
“爷……爷这是何意？”
胤禛伸出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
林婉闭上眼，心跳如雷。
完了完了，他要动手了！是要掐死我还是要……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胤禛的手在她的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下，然后，精准地、像变戏法一样，抽出了那本被林婉藏得严严实实的《几何原本》。
林婉猛地睁开眼，看到那本像砖头一样的书被胤禛拿在手里晃了晃，整个人瞬间裂开了。
胤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玩味。
“爱妃，这可是爷特意为你寻来的孤本。”
“怎么压在枕头底下？莫不是爱妃太过勤勉，想在洞房花烛夜，与爷一同探讨这勾股定理？”
林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不是羞的，是气的，也是尴尬的。
探讨你妹啊！谁家正经人洞房花烛夜探讨勾股定理啊！你是变态吧！绝对是变态！我藏起来就是不想看啊！你还专门掏出来羞辱我！
面上，林婉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行挽尊。
“爷……爷说笑了。妾身只是……只是觉得这书太过珍贵，怕放在桌上落了灰，故而……故而放在枕下，想沾沾书卷气，也好……也好让自己变得更聪慧些。”
胤禛挑了挑眉，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道几何图。
“哦？沾沾书卷气？”
“既然如此，那爱妃不妨给爷讲讲，这‘三角形内角之和’，为何是一百八十度？”
林婉：……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和离！我要回娘家！这是职场霸凌！赤裸裸的霸凌！
看着林婉那一脸仿佛吞了苍蝇的表情，胤禛眼底的笑意终于憋不住了，如同冰雪消融般荡漾开来。
这几日因朝堂之事积攒的郁气，竟在这丫头丰富的内心戏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将书随手扔回桌案上，不再逗她，转而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林婉。
胤禛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柔和。
“行了，不逗你了。”
“喝了这杯酒，你便是爷的人了。”
林婉如蒙大赦，赶紧接过酒杯，甚至因为动作太快酒水洒出来几滴。
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林婉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上泛起一抹酡红。
放下酒杯，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
林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照流程，喝完酒就该……安寝了。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能听见自己吐槽、还送自己数学书的男人，她实在是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
胤禛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口气。
这丫头，防他跟防贼似的。
胤禛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如惊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婉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他。
你知道？！你知道我在骂你变态？！
胤禛眼角抽搐了一下，强行忽略那句“变态”，继续说道。
“你想过安稳日子，不想卷入这府里的争斗，也不想掺和朝堂的是非。”
林婉愣住了。
这确实是她最大的愿望。
胤禛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但是林婉，你既入了这皇家，入了爷的府邸，有些事，便由不得你。”
“这大清看似繁花似锦，实则烈火烹油。”
“国库空虚，吏治腐败，黄河水患频发……这些，你都知道，甚至比爷知道得还清楚。”
林婉心头巨震。
他……他怎么会说这些？他是在试探我？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发现我知道历史走向了？还是说……他真的能听到我的心声？！不对啊，系统不是说这只是单向广播吗？建国后不许成精啊！
胤禛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将她逼退到床脚。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林婉身侧，将她圈在自己与床柱之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野心与光芒。
胤禛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恶魔的低语，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
“爷不管你是从何处得知那些所谓的‘未来’，也不管你是人是妖。”
“既然上天把你送到了爷身边，那你脑子里的东西，就只能属于爷。”
林婉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哇靠！这霸总语录太犯规了吧！‘你是我的’这种台词虽然土，但是从雍正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带感？！不对，清醒点林婉！他这是要把你当工具人啊！
胤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摩挲。
“你想做咸鱼？”
“可以。只要你能帮爷解决那些难题，帮爷……把这大清的江山理顺了。爷保你在府里横着走，无人敢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胤禛眯了眯眼，语气危险。
“若是你敢藏私……”
“那你枕头底下那本《几何原本》，明天就会变成《二十四史》，你需要每天给爷背诵一卷。”
林婉瞳孔地震。
《二十四史》？！背诵？！那还不如杀了她！
为了自己美好的咸鱼生活，为了不被书海淹没，林婉当即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滑跪。
她一把抓住胤禛的袖子，眼神真诚无比（其实是被吓的）。
“爷！成交！不就是那点破事吗？我都说！我都写！只要您别让我背书，别让我天天996，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哪怕是让我造大炮我也认了！只要能换来我的躺平权！四爷，以后您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是我的再生爹娘！
听着这毫无节操的心声，胤禛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嘴角大大地扬了起来。
这一笑，仿佛冰川融化，春暖花开，那原本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绝无可能见到的俊朗风流。
林婉看呆了。
我去……这冷面王笑起来……有点犯规啊。
胤禛心情极好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像是在撸一只终于炸毛顺了的猫。
“既如此，那就早些歇息吧。”
他直起身子，自然地脱去外袍，只着中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林婉傻眼了。
“爷……您……您睡这儿？”
胤禛侧身看着她，挑眉道。
“这是咱们的新房，爷不睡这儿睡哪儿？怎么，爱妃还想继续探讨几何？”
“不不不！睡觉！马上睡觉！”
林婉吓得赶紧把那本该死的书扔得远远的，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被窝，并且非常自觉地滚到了床的最里侧，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宝宝，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睡觉睡觉！只要我睡着了，尴尬就追不上我！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胤禛听着身边传来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逐渐消失的碎碎念，眼底划过一抹温柔。
他并没有做什么越矩之事，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那个鼓包。
这一夜，对于胤禛来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因为他知道，这看似荒诞的指婚，或许正是上天赐予他最大的变数与机缘。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习惯了早起的胤禛已经穿戴整齐。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睡姿豪放（一条腿压在被子上）的林婉，对正轻手轻脚走进来的苏培盛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胤禛压低声音吩咐道。
“让她多睡会儿，不必叫醒。”
“敬茶的时辰往后推一推，就说爷昨晚……累着了。”
苏培盛一愣，随即老脸一红，眼神暧昧地看了一眼床帐，连忙低头应道。
“嗻！奴才明白！主子真是疼人。”
胤禛没理会苏培盛那丰富的内心戏，大步走出了听雨轩。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紫藤花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苏培盛。”
“奴才在。”
“去库房，把前几日进贡的那套西洋琉璃茶具找出来，待会儿敬茶的时候，给福晋和李侧福晋都备上一份。”
苏培盛有些摸不着头脑。
“主子，这是为何？”
胤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日敬茶，怕是有人不想让爷的侧福晋好过。”
“爷得先给她们提个醒，这听雨轩的人，爷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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