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白念芃的厢房却比灵堂还冷。
白清淼一脚踏进门，浓苦的药气就直往喉咙里灌，呛得她咳了两声。春桃捏着鼻子去掀门帘，帘栊一动，那股味儿更冲了。
榻上的人影昏昏沉沉地裹在素锦被里。
白清淼走近两步，看清了那张脸——双颊烧得嫣红，像涂了胭脂，可凌乱青丝间露出的那截耳垂，却白得近乎透明，比案头那尊玉观音还要寡淡三分。
药炉还温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却连个添火的丫鬟都没有。只有鎏金香炉吐出的安神香，细细一缕，在满屋药味里勉强挣扎。
她坐到榻边。
盯着那张昏迷的脸，心里头已经炸开了锅。
啊啊啊啊，女主！活的！活的！活的！
巴掌大的鹅蛋脸，下颌线流畅得能反光。闭着眼，眼睫像两把小扇子，一动不动。整张脸小小的，却满满当当全是五官，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白清淼印象里的白念芃，是带攻击性的美——像一杯烈酒，第一口能呛得你头晕，回过神来却忍不住一饮而尽。
她看着看着，手就伸上去了。
指尖戳进腮边软肉的那一瞬——
“大小姐！”
一声惊呼炸开。
白清淼手指一顿，转头。
陈嬷嬷肉山似的身子已经挤了过来，精准地卡进她和床榻之间。老嬷嬷手里的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帕子就忙不迭地擦上白念芃汗津津的额角，顺便把那颗脑袋挡得严严实实。
“大小姐您可别挨得这么近，”陈嬷嬷挤出一脸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当心过了病气！”
白清淼收回手，站起身。
“请大夫看过了？”
她顺势往案边退了两步，广袖拂过药碗的刹那，一颗小药丸从指间滑进碗里，无声无息。
——刚才趁春桃出去备早膳，她就去超市医药专区拿的。退烧药，成人一粒。
她随口一问，陈嬷嬷却像被踩了尾巴，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小姐求您可怜可怜二小姐吧！小姐她高烧不退，老奴这才去求了大少爷请的大夫——老奴保证，以后小姐绝不会再去您跟前惹您不痛快！”
白清淼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她冲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连忙去扶陈嬷嬷。白清淼已经端起药碗，又走回榻边。
“陈嬷嬷在说什么呢？”她吹了吹汤药，热气扑在脸上，“我只是过来关心一下堂妹。嬷嬷这么说，传出去，倒像我要谋害她似的。”
一勺药喂进白念芃嘴里。
那人烧得迷糊，却还有吞咽的本能，喉头滚了滚，药汁咽下去了。
白清淼又舀起一勺，拿帕子擦了擦她唇角溢出来的药渍。
陈嬷嬷跪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碗药。
一勺，两勺，三勺。
碗底见空。
白清淼放下碗，起身往外走。
陈嬷嬷悬着的心刚落下半寸——
“对了。”
白清淼在门口停住，回过头来。
那粒眼尾的朱砂痣在逆光里红得像一滴血。她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妹妹落水的事……”
陈嬷嬷喉头一紧。
“陈嬷嬷最是明理，”白清淼的声音不紧不慢，“定不会让下人们乱嚼舌根？”
陈嬷嬷脊背一僵。浸染后宅几十年的老油条，这话里的分量她掂得清。喉头滚了又滚，终于弯下腰去：“老奴省得……二小姐是自个儿脚滑……”
“春桃。”
白清淼突然拔高声调，陈嬷嬷的脸瞬间煞白。
“去请济世堂的黎大夫。”白清淼盯着那张老脸，“记着，要拿着我的帖子，乘我的青帷车，从正门进府。”
她转身走了。
春桃应声跟出去。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静下来。陈嬷嬷直起身，盯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白清淼一脚迈出院门，脸上的笑就收干净了。
她步子慢下来，脑子里飞速转着。
穿来晚了。原身和女主这关系，已经烂到根上了。想和好如初？做梦。她能做的就是保命——保自己的命，保她那个便宜哥哥的命。
书里原身蹦跶那么久，全靠她爹白天鸿。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往那一杵就是座靠山。靠山一倒——
她爹怎么死的来着？
中秋前夕。打了胜仗回京述职，路上被裴承煜派人埋伏击杀。
八月十四是她生日，她记得清楚，书里写的就是那天前夕。
她爹一死，裴承煜就没了顾忌。原身的哥哥白景俞，两个月后也被设计摔下马，被马蹄踩踏而死。
靠山没了，女主才开始走——
等等。
今天八月初九。
她爹已经在回京路上了！
“淼淼！”
墙头突然翻下个人来。
玄色衣袍，袖口沾着青苔，落地时踉跄一步，手里却稳稳护着个油纸包。
白景俞抬起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聚芳斋最后一笼！我排了半个时辰队！”
他把纸包往她手里一塞，还透着温热。
白清淼低头看着手里的绿豆糕，又抬头看着眼前这张笑得爽朗的脸。
书里他的死法涌上来——摔下马，马蹄踩踏，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鼻子突然酸了。
白景俞没了，她离死期也近了。
命好苦。
抓着纸包的手紧了紧。
“大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学府吗？”
白景俞脸上的笑垮下来。
他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睛往四周乱瞄：“你别嚷那么大声！”
确认了一圈，才松开手，压低声音哀嚎：“爹再过几天就回来了，这是哥最后的快活日子——你别把白管家招过来！”
他想起老爹操练自己时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逃课的决心更坚定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睛还在四处瞄：“哥走了，等哥回来给你带糖吃。”
说完就要往后院走。
西边有个狗洞，后院是女眷重地，从那儿出去肯定遇不到白管家。完美路线。
手臂突然被人拽住。
“大哥。”
白景俞回头。
他妹妹仰着脸，眼睛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我也想出去玩。不如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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