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的空气似乎随着那清脆的碎裂声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汇聚到叶清璃身上,以及她脚下那滩迅速洇开的深色茶渍和碎裂的瓷片上。
小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就想蹲下收拾,却被叶清璃一个极轻的眼神制止了。她不能动,一动,就可能被说成是心虚,或是破坏“现场”。
叶清璃站在原地,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急于辩解。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片狼藉,目光反而平静地抬起,先是对上旁边那位惊呼的鹅黄衣裙少女——那是吏部侍郎的嫡女,姓王,似乎与叶清婉颇为交好——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和迅速掩去的慌张,没能逃过她的眼睛。接着,她的视线掠过不远处正带着“恰到好处”惊讶和“担忧”快步走来的叶清婉,最后,落在了闻声皱眉望来的主人沈清岚身上。
“哎呀!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叶清婉人未到,声先至,语气里充满了“焦急”和“不解”,“可是没端稳茶盏?还是这地砖不平?快让开些,仔细碎瓷扎了脚!”她说着,已走到近前,作势要拉叶清璃,目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和茶渍,尤其在看到那茶盏的样式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快意。
那是一只天青釉色的斗笠盏,釉色温润如玉,开片细密如冰裂,即便碎裂了,也能看出绝非寻常物件。叶清璃虽不懂古董,但原主记忆里似乎有印象,沈清岚酷爱收集各种名窑茶具,其中似乎就有一套极为珍爱的汝窑瓷器……
此时,沈清岚也已走了过来。她看着地上的碎片和茶渍,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淡绿色比甲、容貌清秀的大丫鬟,正是碧荷。碧荷先是惊呼一声:“哎呀!这可是二小姐最心爱的那套雨过天青汝窑盏中的一只!平日都收在多宝阁上,今日特意取出来待客的!”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此言一出,阁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汝窑!还是成套中的一只!这可不是寻常打碎个茶盏那么简单了。汝窑瓷器本就珍贵无比,有“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之说,更何况是成套的精品,毁了一只,整套的价值便大打折扣,甚至可说是废了。这叶清璃,闯大祸了!
叶清婉脸上露出“痛惜”和“为难”的表情,拉着叶清璃的袖子,低声道:“姐姐,你……你怎么这般不小心!这可是清岚姐姐的心爱之物!这……这可如何是好?”她语气里的“责备”和“担忧”拿捏得极准,既凸显了叶清璃的“毛躁”,又显得自己姐妹情深,顾全大局。
众人的目光如针般刺在叶清璃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少数带着一丝同情或好奇的。沈清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抿着唇,目光从碎瓷移到叶清璃脸上,那眼神冷冽,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审视。她倒不是心疼东西到不顾体面,但心爱之物被毁,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任谁心情都不会好。更何况,毁东西的,还是这个本就让她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叶清璃。
碧荷察言观色,上前一步,对沈清岚低声道:“二小姐,这盏……是放在那边矮几上的,不知怎的就被叶大小姐碰倒了。奴婢方才似乎瞧见,叶大小姐起身时,袖摆拂了一下……”
这看似补充事实的话,实则坐实了是叶清璃“碰倒”了茶盏。
压力,如同实质般向叶清璃压来。若处理不好,今日她不仅要在安国公府丢尽脸面,更会彻底得罪沈清岚,甚至可能背上一个“粗手笨脚、损坏贵重物品”的恶名,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柳姨娘母女这一手,确实狠毒,且时机、人证、物证,都恰到好处。
叶清璃在心底冷笑一声。袖摆拂倒?方才她起身时,明明刻意注意了周围,动作放得很轻。那矮几离她所坐的椅子有一步之遥,她的袖摆根本不可能碰到。唯一的解释,就是在她起身、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有人“帮”了她一把,比如,那位恰好“路过”她身边、又“恰好”惊呼的王小姐。
她没有急于反驳碧荷,甚至没有看叶清婉。而是迎着沈清岚冰冷的目光,缓缓地、深深地福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沈二小姐,茶盏碎裂,确是在清璃身侧。无论原因为何,惊扰诗会,损及宝物,清璃难辞其咎,在此向二小姐致歉。”
她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哭诉辩解,而是先干脆地承认了“在场”和“惊扰”,将姿态放到最低。这份镇定和干脆,反倒让沈清岚和周围一些人愣了一下。预想中的慌乱、哭泣或苍白辩解都没有出现。
叶清璃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碎瓷,忽然道:“只是,清璃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小姐,也请诸位做个见证。”
沈清岚蹙眉:“何事?”
叶清璃指向那堆碎片中最大的一块,上面还残留着小半盏底的青釉:“清璃虽愚钝,却也听闻,汝窑瓷器以‘天青为贵,粉青为尚,天蓝弥足珍贵’。其釉色厚若堆脂,视如碧玉,叩声如磬。釉面多有开片,呈鱼鳞状或蟹爪纹,素来有‘梨皮、蟹爪、芝麻花’之说。”她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而非在为自己开脱,“可眼前这片碎瓷,釉色虽近似天青,却略显单薄呆板,釉面开片虽多,却杂乱无章,不成纹样。且这胎骨……”她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断面,“似乎也过于粗松了些。与清璃在书中见过的汝窑描述,似乎……略有出入。”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阁中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是啊,汝窑何等珍贵,沈二小姐怎么会随意拿出一只来待客?还放在人来人往的矮几上?可若说是赝品……以安国公府和沈二小姐的身份,似乎又不太可能。但这叶清璃说得头头是道,难道她竟懂这个?
沈清岚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看向地上的碎瓷,眼神锐利起来。这套雨过天青盏,是她前年花重金从一位古董商人手中购得,一直爱若珍宝,平日确不舍得用。今日诗会,为了彰显雅致,才特意取出来。她自诩眼光不错,从未怀疑过其真伪。此刻被叶清璃这么一说,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虑。她蹲下身,不顾污秽,亲自拈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对着光线仔细察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叶清婉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道:“姐姐!你胡说什么!清岚姐姐见多识广,她收藏的东西怎会有假?定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想混淆视听!”
叶清璃看也没看她,只对沈清岚道:“清璃妄言,唐突了。只是想着,若此物真是珍品,毁于清璃之手,清璃万死难辞其咎,即便倾家荡产,也当尽力赔偿。可若……其中有些误会,也好教二小姐及时知晓,免得被小人蒙蔽,徒损钱财心神。”
她这话,看似谦卑,实则将焦点从“她打碎茶盏”转移到了“茶盏真伪”上。若盏是假的,那所谓的“损坏贵重物品”自然不成立,她的“罪责”便轻了大半。若盏是真的……她已表态愿意赔偿,态度无可指摘,反而显得光风霁月。
沈清岚放下碎片,用丫鬟递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但看向叶清璃的目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和轻视,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叶大小姐,对瓷器竟有研究?”
“不敢当研究。”叶清璃微微垂眸,“只是先母生前喜爱这些,留下些杂书笔记,清璃闲时翻阅,略知皮毛。让二小姐见笑了。”
又是“先母笔记”!沈清岚心中一动。相府已故原配林氏出身江南清贵林家,林家世代书香,收藏颇丰,林氏有些见识也在情理之中。如此说来,这叶清璃的话,倒有几分可信。
这时,一位坐在稍远处、一直安静品茶、穿着淡蓝色衣裙、气质沉静的少女忽然开口道:“清岚姐姐,我祖父(徐阁老)昔年也曾收藏过一件汝窑小洗,我曾有幸见过几次。这位叶小姐所言,关于釉色、开片、胎骨的特点,与我祖父那件确有相似之处,但也有不同。尤其是这开片纹路,确如叶小姐所说,过于散乱了。不如,请前院擅长鉴赏古玩的几位先生过来瞧瞧?也免得冤枉了人,或是让姐姐吃了暗亏。”
说话的少女是徐阁老的孙女,徐静姝,在闺秀中以博学沉静著称,她的话很有分量。沈清岚闻言,点了点头:“静姝妹妹说得是。碧荷,去前院,请古先生和赵先生过来一趟。”
“是。”碧荷应下,临走前,不易察觉地看了叶清婉一眼,眼神有些慌乱。叶清婉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起,指甲掐进掌心。她万万没想到,叶清璃竟能从瓷器真伪上找到突破口!那套茶具……难道真的有问题?娘亲安排时,只说能让她出丑,可没说是赝品啊!若真是假的,那今日这局,岂非成了笑话?
等待的功夫,阁内的气氛有些微妙。众人看向叶清璃的目光,已然不同。不管那茶盏是真是假,这位叶大小姐临危不乱、侃侃而谈的气度,以及那番听起来颇为专业的点评,都让人无法再将她与“草包”、“愚钝”简单划等号。尤其是她提到“先母笔记”时那份坦荡和隐约的哀思,更容易博得一些人的好感。
叶清璃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小环悄悄挪到她身后,用身体挡住大部分窥探的视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叶清璃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妨。
不多时,两位留着山羊胡、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在碧荷的引领下匆匆而来。向沈清岚和众位小姐见过礼后,便蹲下身,仔细查验起那些碎片。他们看得极为认真,时而低声交谈,时而拿起碎片对着光线、轻轻叩击,还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观察釉面。
片刻后,那位被称为古先生的站起身,对沈清岚拱手道:“回二小姐,经在下与赵兄仔细鉴别,此盏……确非宋代汝窑真品。”
“哦?何以见得?”沈清岚沉声问。
古先生指着碎片道:“其一,釉色虽仿天青,但缺乏汝窑特有的‘雨过天青云破处’那种含蓄温润的宝光,略显浮亮。其二,开片纹路杂乱僵硬,非自然形成,有人工做旧痕迹。其三,胎质虽细,但过于均匀,不见汝窑胎中常见的细小气泡和杂质。其四,最重要的一点,这底足露胎处的颜色和质地,与真品相差甚远。综合来看,应是前朝或本朝的高仿之作,技艺尚可,足以乱真,但绝非宋汝。”
真相大白!
阁中顿时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惊叹和议论。看向叶清璃的目光,已从最初的轻蔑、同情,变成了惊讶、好奇,甚至有一丝钦佩。她竟然说对了!而且是在那种情况下,冷静地观察并指出了关键!
沈清岚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愧色和感激。她向叶清璃微微颔首:“多谢叶大小姐慧眼如炬,指出此物真伪。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白白糟蹋了银子是小,若日后拿出待客,才是真正的笑话。”她语气真诚了许多,顿了顿,又道,“方才之事,是我失察,让叶大小姐受惊了。碧荷,”她转向脸色发白的碧荷,语气转冷,“你方才言之凿凿,说是叶大小姐碰倒,可看清了?”
碧荷腿一软,跪了下来:“奴婢……奴婢只是远远瞧见,许是……许是看错了……请二小姐、叶大小姐恕罪!”
“看错了?”沈清岚冷笑一声,“今日贵客众多,你便是这般当差的?自己去管事嬷嬷那里领罚!”
“是……”碧荷颤抖着退下。
叶清婉脸上青白交加,勉强笑道:“原来是个误会,真是万幸。姐姐没事就好,清岚姐姐也别太生气,下人们难免有疏忽的时候。”她试图挽回局面,但谁还看不出来,方才就属她跳得最高?
沈清岚淡淡“嗯”了一声,没接她的话,反而对叶清璃道:“叶大小姐请坐。碎瓷污秽,我让人收拾了。今日诗会,倒让叶大小姐看了笑话。”
“二小姐言重了。清璃不敢当。”叶清璃再次行礼,这才重新落座。位置,却不再是那个靠窗的角落。徐静姝对她友好地笑了笑,示意她坐得近些。沈清岚也吩咐丫鬟重新给她上了热茶。
一场风波,看似以叶清璃的“险胜”告终。但叶清璃心中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柳姨娘母女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经此一事,她在这京城的贵女圈中,算是真正地、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留下了第一个清晰的印记。
她端起新换的茶盏,袅袅热气氤氲了她沉静的眉眼。茶香依旧,但阁中的气氛,已然不同。
而远处,叶清婉捏着手中的绢帕,几乎要将其撕裂。她看着被徐静姝温和询问、神色从容应答的叶清璃,眼中的嫉恨如同毒蛇,疯狂滋长。
好一个叶清璃!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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