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的闹剧收场,揽雪阁内的气氛却并未完全恢复到此前的和乐融融。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暗流在茶香与熏香之下悄然涌动。众人再看向叶清璃时,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明显多于之前的轻慢。毁盏风波,让她从一个“不合时宜的嫡女”,变成了一个“或许有些见识、且临危不乱”的谜样人物。
沈清岚吩咐人迅速收拾了残局,又亲自执壶,为叶清璃重新斟了杯热茶,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叶大小姐受惊了。此事是我疏忽,用人不当,险些误会了叶大小姐,还望海涵。”她虽未明说,但“用人不当”四字,已是对碧荷,以及碧荷背后可能存在的授意,表达了一丝不悦。
叶清璃起身,双手接过茶盏,姿态依旧恭敬而疏离:“二小姐言重了。既是误会,解开便好。还要多谢二小姐明察秋毫,予清璃分辨之机。”
她既没顺着沈清岚的话抱怨碧荷或他人,也没故作大度地表示毫不介意,只是平静地将此事定性为“误会已解”,这份不卑不亢、点到即止的态度,让沈清岚眼中又添了几分欣赏。她见过太多人,要么得理不饶人,要么谄媚讨好,像叶清璃这般,既维护了自身尊严,又给主人留足了台阶的,实在不多见。
“叶大小姐方才一番高见,令人印象深刻。不知对今日这雪景寒梅,可有什么特别的体悟?”沈清岚顺势将话题引开,也是想进一步试探叶清璃的深浅。诗会虽因方才的插曲中断了片刻,但总要继续下去。
叶清璃抬眸,望向阁外。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但庭院中的积雪映着天光,将几树红梅衬得越发清艳夺目,幽香隐隐随风送入阁中。她略一沉吟,缓缓道:“梅雪争春,古人吟咏已多。清璃愚见,梅之可贵,不仅在凌寒独放,更在‘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雪之清冷,梅之孤傲,相映成趣,然雪终将融,梅终会落,此乃时序轮回,非人力可强。能于寒冬中得见此刻清景,体味片刻幽独,便是造物之馈赠了。”
她没有赋诗,却用一番简短的议论,描绘了眼前之景,道出了物候之理,还隐含了一丝超然物外、珍惜当下的意趣。言辞清雅,意境开阔,既符合眼前之景,又暗合了她自身目前的处境与心境,比起那些堆砌辞藻、强说愁绪的诗句,更显别致通透。
坐在近处的徐静姝闻言,眼中亮光微闪,轻声赞道:“叶姐姐此言甚是。不滞于物,不困于时,方得自在。今日这雪中红梅,能得叶姐姐此解,也算不辜负了。”
沈清岚也微微颔首,脸上的疏离之色又淡去几分。她举办诗会,固然是交际,也确有几分以文会友、寻觅知音的心思。叶清璃这番话,虽非惊才绝艳,但那份通透和言之有物,已然超出了她对一个“名声不佳”的闺阁女子的预期。更何况,方才她还展露出了不俗的鉴赏眼光。
叶清婉在一旁听得几乎咬碎银牙。她今日盛装而来,本是打定主意要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将叶清璃彻底比下去,可眼下,风头竟隐隐有被这个素来瞧不起的姐姐抢走的趋势!尤其是沈清岚和徐静姝对叶清璃态度的明显转变,更让她如坐针毡。徐静姝出身清流领袖的徐阁老家,虽不常参与贵女间的争奇斗艳,但其才学和家世背景,在圈内颇有影响力,若能得她青眼,益处良多。沈清岚更是今日的主人,若能与她交好……
不行!绝不能让叶清璃再这么得意下去!叶清婉想起母亲和哥哥的后续安排,心中稍定,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好戏,还在后头呢。
诗会继续进行。有了叶清璃“毁盏识真”和“雪梅清谈”两件事垫底,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轻视或挑衅于她。轮到赋诗环节时,众人或主动或抽签,纷纷吟咏。叶清璃依旧以“才疏学浅”为由,婉拒了亲自作诗,只在一旁安静聆听,偶尔在徐静姝或沈清岚点评时,附和一两句中肯之言,言辞虽简,却每每能切中要害,显出其并非真的不懂,而是不愿(或不能)为之。这份低调中的实力,反而更让人不敢小觑。
叶清婉倒是精心准备了一首咏梅七律,辞藻华丽,用典精巧,赢得了一片称赞。她心中得意,挑衅地看向叶清璃,却见对方只是神色平静地听着,甚至在她念到精彩处时,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在欣赏,全然没有预料中的嫉妒或难堪。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叶清婉更加气闷。
诗会过半,阁内暖意融融,有些小姐便提议去院中走走,近距离赏玩梅花,也活络一下筋骨。沈清岚从善如流,吩咐丫鬟们备好手炉,引着众人下了揽雪阁,步入梅林之中。
梅林疏落有致,小径覆着未化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红梅白梅交错绽放,冷香沁人心脾。小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盈盈,或在某株姿态奇特的老梅前驻足品评,或嬉笑着拂落枝头积雪,惊起一阵碎玉。
叶清璃走在人群稍后,小环紧紧跟在她身边,主仆二人都格外警惕。方才阁内的风波让她们心有余悸,深知这看似风雅闲适的游园,也可能步步惊心。
果然,没走多远,一个穿着豆绿色比甲、容貌普通的丫鬟匆匆从旁边小径走来,在叶清婉耳边低语了几句。叶清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为难”,随即走到沈清岚身边,小声道:“清岚姐姐,我哥哥文斌和几位公子在前头的‘听雪轩’那边煮酒赏梅,派了小厮过来传话,说是偶然得了半阕好词,下半阕却卡住了,想着今日姐姐这里才女云集,不知可否请教一二?也好全了这咏梅雅事。”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位小姐都听到了。邀请内院女眷参与前院男客的诗词唱和?这于礼数上有些模糊,但若是以“请教词句、全其雅事”为名,又是自家兄妹传话,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尤其是在安国公府这样相对开明、重文的人家。不少小姐脸上都露出跃跃欲试或好奇的神色。若能借此机会展示才学,甚至得到前院才子们的赞赏,无疑是件极有面子的事。
沈清岚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叶清婉。她自然知道叶文斌是叶清婉的胞兄,叶家庶长子,平日有些才名,但也听说喜好结交,为人略显轻浮。她本不欲多事,但叶清婉当众提出,又打着“全雅事”的旗号,若断然拒绝,未免扫兴,也显得自己小气。
“既如此,便将那半阕词拿来瞧瞧。若诸位姐妹有兴,隔着轩窗应对几句也无妨。”沈清岚斟酌着道。隔着距离,不算真正碰面,倒也勉强合乎规矩。
“哥哥说了,那词是题在一幅雪梅图上的,图就挂在听雪轩内。若方便,还请一位姐妹亲自过去瞧了,也好品评画意,对出的下阕方能贴切。”叶清婉笑吟吟地补充,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叶清璃身上,“姐姐,你方才那番对雪梅的见解,连清岚姐姐和静姝姐姐都称赞呢。不若……就请姐姐辛苦一趟,去瞧瞧那画和词?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姐姐的捷才?”
来了!叶清璃心中警铃大作。邀请去前院的“听雪轩”?看画?对词?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但内里藏着什么龌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什么“隔着轩窗”,一旦她单独或只带着小环过去,谁知会“恰好”发生什么?“偶遇”叶文斌和他的朋友?或是更不堪的“意外”?
周围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叶清璃身上。有羡慕这“露脸”机会的,有好奇她如何应对的,也有如叶清婉般等着看她踏入陷阱的。
徐静姝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这提议有些突兀,正欲开口说什么,沈清岚也看向叶清璃,等着她的回答。作为主人,她不便直接替客人拒绝。
叶清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推拒”:“妹妹说笑了。清璃于诗词一道实无天赋,方才不过胡诌几句,岂敢担此重任?更何况,前院乃男客所在,清璃身为女子,贸然前往,恐有不妥。还是请妹妹,或其他更有才学的姐妹前去更为合适。”她将“前院男客”和“女子贸然前往”点出,既是自谦,更是守礼,让人挑不出错。
叶清婉哪肯轻易放过,立刻道:“姐姐何必过谦?只是隔着窗瞧一眼画,对几个字,又有丫鬟仆妇跟着,能有什么不妥?莫非姐姐是瞧不起哥哥他们的文才,不愿指点?”她这话,就带上了几分激将和扣帽子的意味。
叶清璃正要继续推辞,忽然,一个清朗沉稳、略带冷意的男声从梅林另一侧的小径传来:
“哦?不知是何等佳句,竟需劳动相府千金亲自前往‘指点’?本王倒是有些好奇了。”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梅林深处,转出几道身影。为首一人,身形颀长挺拔,披着玄色大氅,边缘滚着罕见的墨狐裘毛,面容被氅帽的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他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原本嬉笑的梅林瞬间安静下来。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普通、气息内敛的随从,以及一位面白微须、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是安国公府的大管事。
沈清岚率先反应过来,连忙领着众女上前,敛衽行礼:“臣女沈清岚,见过摄政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摄政王!萧绝!
叶清璃心头剧震,随着众人一起深深下拜,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思绪。果然是他!那日湖边玄色身影的主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恰好”在此时出现?
萧绝虚抬了抬手,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不必多礼。本王途经此地,想起与安国公有些旧谊,顺道过来看看府上这几株老梅。不料扰了诸位的雅兴。”他口中说着“扰了雅兴”,目光却淡淡扫过在场众人,在叶清璃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殿下言重了。殿下能来,是安国公府的荣幸。”沈清岚恭敬道,心中却是惊疑不定。摄政王萧绝,何时是这等有“闲情逸致”顺道赏梅的人了?他日理万机,行事莫测,突然出现在内院女眷游赏之地,实在蹊跷。
叶清婉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缩在人群后,连头都不敢抬。她万万没想到,摄政王会突然出现!母亲和哥哥的计划……这可如何是好?
萧绝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过脸色苍白的叶清婉,又看向沈清岚:“方才听闻,似乎有什么诗词疑难?”
沈清岚忙将叶文斌遣人传话、欲请女眷前去“看画对词”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不过是年轻子弟间的游戏之作,不敢劳烦殿下挂心。”
萧绝听罢,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既是游戏,何必较真。雪景难得,诸位自便便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殿下。”沈清岚连忙应下,心中明白,摄政王这是将此事轻轻揭过了。有他这句话,谁还敢提去什么“听雪轩”看画对词?
叶清璃一直垂首静立,心中却是波涛汹涌。萧绝的出现,是巧合,还是……他听到了什么?他为何要出言解围?虽然他的话说得随意,但无疑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堵死了叶清婉母女设下的圈套。这位权倾朝野、心思难测的摄政王,究竟意欲何为?
萧绝不再多言,对沈清岚略一颔首,便带着随从,沿着另一条小径,向着梅林更深处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隐没在疏影横斜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他带来的无形威压,和那句轻描淡写却一锤定音的话,却久久萦绕在众人心头。梅林中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和安静。
叶清婉又惊又怕又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叶清璃这个贱人,运气怎么这么好!连摄政王都……
叶清璃缓缓直起身,望着萧绝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看来,这位摄政王殿下,对她这个“相府嫡女”的兴趣,比她预想的,似乎还要浓一些。
而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凤临天下:相府嫡女权倾朝野叶清璃景恒免费小说大全_热门免费小说凤临天下:相府嫡女权倾朝野(叶清璃景恒)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