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刀子似的,刮过相府后花园那片结了薄冰的湖面。
叶清璃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会议室那盏刺目的水晶吊灯上,助理惊恐的脸,和那份即将签字的、价值数十亿的并购合同。下一秒,无边的冰冷和窒息感就如巨兽般吞噬了她,浑浊的湖水疯狂涌入她的口鼻耳道,带着腥味和一种绝望的黑暗。
无数破碎的光影和声音蛮横地撞进她的脑海——
“……大小姐,您忍忍,夫人去了,往后……往后您可怎么办啊……”
“璃妹妹,这枝桃花赠你,愿你人面桃花相映红。”
“姐姐,你就别痴心妄想了,景恒哥哥心里的人是我!”
“噗通——!”
最后是落水声,少女娇柔做作却难掩恶毒的惊呼,还有一个温婉女声慢条斯理的吩咐:“……仔细着些,把大小姐‘请’上来。”
“请”字,裹着腊月的冰碴。
这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记忆,更不是她的世界!
但那股濒死的窒息和冰冷的恶意,却是如此真实。肺叶火辣辣地疼,四肢百骸的力气随着体温迅速流失,沉重的裙裾像水鬼的手,拽着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沉。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不明不白,窝囊透顶!
属于现代叶清璃的那股狠劲,在绝境中猛地炸开。她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挣扎,屏住最后一丝气息,在混乱的原主记忆里搜寻。有了!原主幼时似乎随生母在南方别庄住过,略通水性,虽然只是三脚猫功夫……
她猛地睁开眼睛,透过晃动浑浊的湖水,勉强辨明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记忆里湖边假山石后那片隐蔽的浅滩,拼命划去。指甲断裂,额头不知撞到什么,锐痛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覆着冰凌的岸边。
*
岸上,一袭粉缎锦袄、外罩白狐斗篷的叶清婉,正拿着绢帕,假意按着眼角,声音带着哭腔:“姨娘,您快想想办法呀!姐姐她……她怎么这般不小心!”她眼角余光扫着恢复平静的湖面,只有圈圈涟漪荡开,心底却是一阵快意。
死了才好。这个占着嫡女名分、又痴缠着景恒哥哥的蠢货,早就该死了。
柳姨娘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袄裙,外披着灰鼠皮褂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支点翠凤头簪,端的是相府主母的雍容气度。她蹙着精心描画过的柳叶眉,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叹道:“这孩子,性子是越发毛躁了。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下去救人!”她吩咐着身后的仆妇,语气急促,脚下却未挪动半分。
几个粗使婆子面面相觑,看着那冒着寒气的湖水,脸上露出惧色,磨磨蹭蹭。
柳姨娘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冷意,声音却依旧温和:“腊月水寒,大小姐身子弱,可经不起耽搁。若是救上来迟了……老爷问起,你们谁能担待?”
这话听着是催促,实则是敲打。婆子们一凛,明白主母的意思:救,是要救的,但不必太快,更不必太尽心。最好救上来时,人已经“不太好了”,或者至少,名声是“不太好了”——一个在寒冬落水、衣衫湿透、被下人看遍摸遍的嫡长女,还能有什么前程?
叶清婉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几乎压不住的笑,凑近柳姨娘,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娘,这下,看她还怎么勾着景恒哥哥!等父亲回来,知道她这般失仪……”
柳姨娘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眼神警告她收敛,自己却也是眉梢微扬。她苦心经营多年,从妾室扶正,好不容易将府中中馈握在手里,将亲生女儿捧成京城才女,唯独这个原配留下的嫡长女,是她心头的刺。虽说蠢笨懦弱,不足为惧,但占着嫡长名分和那份令人眼热的嫁妆,终究碍眼。若能借此机会彻底拔除,或是让她身败名裂,从此在府中再无立锥之地,那才是真的清净。
“哗啦——!”
一声突兀的水响,打破了主仆几人各怀心思的沉寂。
假山石后,一只冻得青白、指节分明的手,猛地探出水面,死死抠住了岸边滑腻冰冷的石头。那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和泥污。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然后是湿透沉重的身体。叶清璃以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把自己从刺骨的湖水里一寸寸拖了出来,重重摔在岸边覆着枯草和冰碴的地上,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呕出大量的湖水。她浑身湿透,单薄的冬日夹袄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伶仃的曲线,长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狼狈不堪得像一只被暴雨打落的雏鸟。
但她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因为呛水和寒冷布满血丝,眼底却没了往日的怯懦、痴迷或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仿佛能刺穿人心的清明,以及深不见底的寒意。她撑着地面的手在细微地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力竭,但她的背脊,却挣扎着,一点点挺直了。
柳姨娘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疑。这丫头……怎么爬上来的?那眼神……不对,完全不对!
叶清婉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心头莫名一悸。
“我……我没死。”叶清璃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个字都带着寒气,“让姨娘,和妹妹,失望了。”
她的目光扫过柳姨娘精心修饰的脸,扫过叶清婉那掩不住惊惶的娇美容颜,最后落在她们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的婆子身上。属于原主的记忆和情绪,与属于她的冷静和怒意,在这一刻混乱地交织。就是这个看似温婉的继母,侵吞了她生母的嫁妆,克扣她的用度,纵容甚至唆使下人作践她。就是这个“好妹妹”,抢走父亲宠爱不算,还夺走了原主那点可悲的寄托——三皇子萧景恒那虚伪的温柔,最后,更是亲手将她推下这要命的冰湖!
“璃儿!”柳姨娘迅速调整表情,换上更浓的忧色,甚至快步上前两步,却又“恰到好处”地停在几步外,仿佛顾忌着什么,“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定是湖水太冷,魇着了!快,快扶大小姐起来,送回清秋院!去请大夫!”她刻意提高了声音,确保远处的仆从也能听见她的“关切”,同时再次用眼神示意婆子。
这次,婆子们不敢再怠慢,上前就要搀扶。
“别碰我。”
叶清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她自己用手撑地,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冻僵的关节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额头撞伤的地方突突地跳着疼,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的脊梁,像一根绷紧的弦,不肯弯下。
她看向叶清婉,这个刚刚亲手将她推下水的“妹妹”。叶清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甚至往前凑了凑,试图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威胁:“姐姐命真大。不过,景恒哥哥刚才可是亲眼看见你失足落水的,他只会觉得你粗鄙蠢笨,连路都走不好。你猜,他会不会更怜惜我?”
叶清璃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她的目光落在叶清婉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一点暧昧的胭脂色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原主记忆里,似乎撞见他们时,三皇子的衣襟也有些凌乱。
“妹妹,”叶清璃的声音更轻,更缓,像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湿气,“你的‘怜惜’,痕迹太明显了些。”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叶清婉的领口,“父亲今日,似乎回府得早。他最重家风清誉,若知道有人在相府后园,行那等……不检点之事,你猜,他会更恼谁?是‘失足’落水的嫡女,还是与人在此私会、行为逾矩的次女?哦,对了,三皇子殿下,恐怕也不会喜欢一个声名有损的侧妃人选吧?”
叶清婉如遭雷击,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看向柳姨娘,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知道?!她和景恒哥哥明明很小心!
柳姨娘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女儿一眼,再看向叶清璃时,那温和的假面几乎维持不住,眼底深处是审视和冰冷的杀意。这个丫头,落了一次水,怎么像彻底换了个人?不仅没死,还变得如此棘手!
叶清璃不再理会她们。她拢了拢身上湿透冰冷、不断滴水的夹袄,那袄子又薄又旧,颜色暗淡,连个体面的斗篷都没有。她挺直背脊,一步一步,朝着记忆里那座位于相府最偏僻角落、名为“清秋院”的冷清院落走去。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在寒风中凝上一层薄霜。
经过湖边那株孤零零的老梅时,一阵凛冽的北风卷过,枝头残雪扑簌簌落下,几点殷红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在她湿透的发间和肩头,红得刺眼,也冷得刺骨。
假山另一侧,连接外院书房区域的回廊拐角,一道玄色身影不知已静静伫立了多久。
男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裹着一件看似朴素、边缘却滚着罕见墨狐裘毛的玄色大氅,身姿笔挺如松柏。他面容的大部分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分明而略显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邃难测的眼。那目光,淡淡地掠过湖岸边那场无声的硝烟,掠过柳姨娘瞬间变换的脸色,掠过叶清婉的惊慌失措,最终,定格在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挺直了脊梁一步步远去的单薄背影上。
“相府嫡长女,叶清璃?”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如冷泉击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
身后半步,一个穿着灰扑扑棉袍、毫不起眼的侍卫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回主子,正是。叶相原配林氏所出,年十五。林氏四年前病故。传闻此女性情怯懦,资质平庸,且……痴恋三皇子,常因举止失当沦为笑谈。”
“怯懦?平庸?”男人轻轻重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一枚质地温润、却黑沉无光的墨玉扳指。方才那少女的眼神,冰冷锐利,像雪地里的孤狼;那几句话,更是精准狠辣,直击要害。这可不像是怯懦平庸之辈能有的反应。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抹倔强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通往内院深处的月洞门后。那扇门似乎有些破旧,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今日之事,详查。叶清璃落水前后,所有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一丝不漏。”他淡淡吩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是。”灰衣侍卫低头应下,身影悄然没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男人又静立了片刻,目光扫过湖边那对神色变幻不定的母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那弧度极冷,也极淡,转眼即逝。随后,他转身,玄色大氅在凛冽寒风中拂开一道利落的弧度,朝着与外院相反的书房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悄无声息。
风雪似乎更急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
而相府最深处,那座偏僻冷清的“清秋院”里,叶清璃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木门,将自己与门外那吃人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她背靠着冰凉刺骨的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额头的伤口突突地疼,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叫嚣着寒冷和疲惫。
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内,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劫后余生的冰冷火焰,映着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
属于原主叶清璃的懦弱、痴恋、恐惧和绝望,正在随着冰冷的湖水一起流逝。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现代叶清璃的冷静、决断,和一股从地狱爬回来、势要讨还一切的戾气。
她慢慢摊开自己冻得青紫、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也带来一丝真实。
很好,还活着。
那么,从这一刻起,她就是叶清璃。相府嫡女叶清璃。
那些推她下水的,想看她死的,夺走她一切的……
她抬起头,望向漏风的窗棂外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咱们,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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