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工友的眼里,林俊和他媳妇就是工地上的“挣钱能手”。
都是同吃同住的工友,谁干的什么活、一个月拿多少工钱,大家心里门儿清,林俊开挖掘机月薪六百,吴秀娥食堂帮厨两百三,两口子月入八百多,在一众月薪三百出头的工人里,妥妥的拔尖儿。
也正因如此,暗地里惦记他们口袋的人就多了。
有人凑过来假意攀谈,旁敲侧击问他们攒了多少钱,有人喊林俊出去喝酒打牌,嘴上说着“挣了钱就得花,别太抠门”,实则想把他兜里的钱套出来。
林俊上辈子见多了这种事,工地里的眼红嫉妒最可怕,轻则被缠上蹭吃蹭喝,重则被算计坑钱,他连开挖掘机的活都只说是“老家学的粗浅手艺”,更不敢提私下牵线建材的额外收入,半点不敢吹牛,凡事都夹着尾巴做人。
工地的日子单调又枯燥,白日里挥汗如雨,到了晚上,偌大的工地就只剩一片寂静,空虚和寂寞缠上了不少孤身在外的打工人。
离宏远工地不远的空地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支起了几间简易的铁皮房,挂着“洗头房足疗店”的招牌。
红布帘子一掀,暖黄的灯光晃眼,老板娘操着外地口音招呼人。
这些店都是跟着工地工期来的,工地在哪,它们就在哪,等工期一结束,便卷着铺盖跟着挪地方,成了工地旁一道特殊的风景。
吴秀娥起初瞧着这些店只当是正经做手艺的,直到听食堂张阿姨私下提点,又见过有工友醉醺醺地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这些地方是做什么的,心里不由得揪了起来。
她和林俊说到底只是订了婚,没扯证没办酒,算不上真正的夫妻。出门在外,男人最容易经不住诱惑,工地上不少已婚的工友都忍不住往那地方跑,更别说林俊这样年轻力壮的。
吴秀娥总忍不住偷偷留意林俊,看他下工后是不是晚归,身上有没有陌生的香味,可看来看去,却是自己想多了。
林俊压根就没那心思。他每天上工累得胳膊腿都酸,下工后要么去食堂帮吴秀娥搭把手,要么就去各个工班转一转,跟工头、工友们大哥长大哥短地寒暄,递根烟聊两句,一来二去混个脸熟,攒下人脉。
回到宿舍后,洗把脸倒头就睡,雷打不动,别说去洗头房,就连工友喊他出去喝口小酒,他都找借口推脱,只说“家里媳妇等着,得早点回去”。
吴秀娥瞧着他这副眼里只有干活、攒钱的模样,心里的石头渐渐落了地,嘴角还忍不住偷偷上扬,原来自己竟错怪了他,这男人,怕是压根没长那恋爱的小心眼,眼里只有挣钱过日子。
而林俊,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攒钱的快乐。前世的他挣多少花多少,今朝有酒今朝醉,兜里从来没有余钱,最后落得个一事无成的下场。这
辈子不一样,他把每一笔钱都攥得紧紧的,发了工资就和吴秀娥一起清点,留够当月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都用手帕包好,藏在宿舍床板的夹层里。
看着手帕里的钱越来越厚,从几张零钱变成一沓沓崭新的十元、五元票子,林俊心里的踏实感是前所未有的。这钱是他和吴秀娥一滴汗一滴汗挣来的,是他们在深圳扎根的底气,是未来开建材店、买房子的本钱。
每多攒一块钱,就离自己的目标近一步,这种看着希望一点点落地的感觉,比前世挥霍时的短暂快乐,要踏实百倍、千倍。
他也知道,工地里的是非多,眼红的人不会轻易罢休,所以他始终保持着低调。
有人喊他打牌,他就说自己手气差,怕输钱,还要回家盖房娶媳妇。
有人借故蹭饭,他就拉着吴秀娥一起,让对方不好意思空手来。
就连买烟,他也始终买着红梅,从不上档次,旁人瞧着,只当他是会过日子,却不知他私下里早已靠着建材牵线,攒下了不少额外的积蓄。
*
刘建国起初是真瞧不上林俊的小单子,他在建材行当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手里攥着不少大工地的供货单子,眼瞅着房地产行业势头越来越猛,早早掐住了上游建材的命脉,心里盘算的都是成百上千吨的大生意,林俊那三五十吨、甚至有时候一吨两吨的小单,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起初林俊找他拿货,多是给周边零散的小工地、甚至街边修房的散户送料,有时候一趟就拉半吨水泥、几捆钢筋,刘建国那边的伙计都嫌麻烦,背地里嘟囔这小子磨人,刘建国也只当是个挣小钱的愣头青,打发着应付,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林俊半点不嫌弃。他自己凑钱买了辆二手三轮车,车斗刷得干干净净,每天算好各个工地的用料时间,蹬着三轮车满城跑,从城东的小工地送到城西的修房点,水泥袋磨破了就自己动手缝补,钢筋磕了车斗也只是擦干净继续跑。
有时候送一趟货,除去精力和时间,提成连10块钱都不到,去提货时,员工都嘲笑他,林俊却只是笑,依旧天天跑得起劲。
他心里门儿清,眼下的小单都是铺路的。深圳的工地只会越来越多,那些现在不起眼的小施工队,说不定哪天就接了大工程,而他现在攒的不仅是提成,更是各个工地的人脉,指不定哪个工头就能接到大活。
果然,日子久了,找林俊要货的工地越来越多。
从一开始只有宏远工地,到后来周边的零散工地、装修队都找他牵线,他的单子从几吨涨到几十吨,再到后来偶尔也能接到上百吨的中等单子。
提成也跟着水涨船高,从第一个月的几百块,到第二个月的一千多块,直到第3个月甚至能拿到了3000块钱的提成。
三个月下来,能挣别人大半年的工资。这一切,刘建国都看在眼里。
起初他只当林俊是能吃苦,可三个月下来,看着林俊把散沙似的小单子攥成了串,不仅能精准摸透各个小工地的用料需求,还能把送货时间安排得妥妥帖帖,从不出错,甚至有几个小工地因为林俊的服务周到,特意指定要从他手里拿货,他才真正动了心思。
林俊这小子,不光能吃苦,更有脑子。知道从别人瞧不上的小生意做起,积少成多,还懂得维护客户,这股子韧劲和心思,像极了他刚创业那会儿——那时候他也只是个蹬着板车送水泥的,被人嫌弃单子小、跑的远,却也是靠着这份坚持,才慢慢熬出了头。
男人之间的欣赏,往往就藏在这些闪光点里,遇上看得顺眼的后辈,总忍不住想拉一把。
这天收工后,刘建国叫住正要蹬三轮离开的林俊,大手一挥:“小子,晚上别忙了,陪叔喝两杯。”
林俊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下:“好嘞刘叔!”
他心里清楚,这顿饭不是简单的喝酒,是刘建国对他的认可。
傍晚赴约前,林俊特意绕去了街边的烟酒铺,没买贵得离谱的,却挑了两瓶还算上档次的白酒,又拿了一条好烟,不算铺张,但绝对拿得出手。
两人没去大饭店,就选了工地旁的一家烤肉串小摊,支起小桌子,摆上烤串、花生毛豆,林俊麻利地开酒倒上,双手端杯敬刘建国:“刘叔,谢谢您这段时间肯给我机会,这杯我敬您!”
刘建国看着桌上的酒和烟,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
他本以为林俊挣点小钱会抠抠搜搜,没想到这小兄弟这么会为人处世,懂规矩、不小气,做事敞亮,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这男人呢,就怕碰到抠搜的。能赚钱不算事,关键是得能花钱。
“你这小子,还挺上道。”刘建国端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烤肉的焦香混着白酒的醇烈,瞬间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酒过三巡,两人话匣子彻底打开。从建材行情聊到深圳的发展,刘建国说着自己这些年在生意上的起起落落,吐槽过无良的工地老板,也感慨过赶上了好时候。
林俊则借着前世的见识,聊起外面的经济形势,偶尔提几句房地产未来的势头,虽点到即止,却句句说到点子上。
聊着聊着,又扯到国际政治、天南地北的趣闻,男人的话题从来不怕没着落,从生意聊到生活,从过往聊到未来,烤串吃了几大把,白酒喝了大半瓶,彼此间的距离也越拉越近。
刘建国夹了一口烤腰子,看着林俊,语气认真起来:“小林,叔说实话,起初是真瞧不上你那点小单子,觉得你瞎折腾。但这三个月下来,叔服你能吃苦,有脑子,还懂规矩,比那些眼高手低的年轻人强多了。”
林俊放下筷子,听得认真,适时说道:“刘叔,我知道自己现在做的都是小生意,没啥大本事,但我觉得,不管生意大小,只要踏踏实实做,总能熬出头。而且现在深圳到处都在盖房子,建材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至少未来20年是最赚钱的行业。”
这话既捧了刘建国,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卑不亢,让刘建国听得格外舒服。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林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认可:“你小子有眼光!叔跟你说,接下来叔打算扩大供货范围,往南头、蛇口那边的新工地拓展,那边的单子多,也大。你要是愿意,叔把那边的小单子、散单子都交给你,你帮叔打理,提成叔给你涨一成,怎么样?”
林俊心里一喜,这正是他想要的。南头、蛇口那边是深圳新开发的区域,未来的发展潜力巨大,刘建国把这块交给自己,不仅是信任,更是给了他一个更大的平台。
关键是如果说他真的是能拿下这些新区域的代理,别说拿提成儿了就是够他变富,不说大富大贵,至少在深圳,现在这年头买套房没问题。
这就是这个行业的暴富!简直堪比印钞机。
他立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谢谢刘叔!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您失望!”
“好!”刘建国也跟着干了,两人相视一笑,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喧闹的烤肉摊旁,定下了彼此合作的新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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