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必须不如妹妹。
妹妹考了六十分,我就不能考六十一分。
妹妹比赛拿了银奖,我就不能拿金奖。
每次做错,轻则没饭吃,重则一顿毒打。
妈妈说,我生来就是给妹妹当陪衬的。
九岁那年,我夹在作业里的素描被美院支教的老师发现。
她激动地找上门,说我是有绘画天赋,要带我去北京培养。
妈妈笑着答应了。
可当晚,她就被装进麻袋,卖入大山。
十五年后,我成了中国美院最年轻的教授。
国际双年展金奖得主。
即将在卢浮宫举办个人画展。
美院给我招助教,报名表堆满办公桌。
而最上面的那张,就是妹妹的。
1
林颜,二十三岁,国美油画系研三在读。
全国美展新人奖得主。
两幅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照片上,她笑得眉眼弯弯。
嘴角扬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眉目间依稀可见记忆里的轮廓。
捏着纸张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是她吗?
同事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道:
“这个厉害,还没毕业就有美术馆收藏画作了。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农村户口还是单亲,家里开支全靠母亲打零工。”
她说着将家庭资料递了过来,
“俗话说寒门难出贵子,出身低能走到这里反而更凸显出她的能力。咱们招助教,要的就是这种能吃苦的。”
目光落在母亲栏,那里清晰地印着三个字。
林秀芬。
白纸黑字,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的心上。
痛,且窒息。
不是同名同姓,不是长得相似。
就是她。
我的亲妹妹。
不,不是妹妹。
是我生存的警戒线。
越过这条线,我就会被卖掉。
她没有的东西,我绝不能有。
她有的东西,我绝不能有更好。
六岁那年,林颜被邻居家的狗吓哭了。
我冲过去挡在她前面,把狗赶走,自己却被咬了一口。
裤子撕破,小腿上两排血洞。
邻居奶奶过意不去,带我去了医院,还给我煮了个鸡蛋。
那是我第一次吃鸡蛋。
我舍不得吃,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妹妹跑过来,眼巴巴地盯着。
妈妈看见了,蹲下来摸摸我的头:
“你是姐姐,让给妹妹吃好不好?她刚才吓着了,需要补补。”
我摇头,把鸡蛋藏到身后。
“我也被咬了,我也疼。”
妈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更何况你是姐姐为什么不能让着妹妹。”
那时的我听不懂什么叫自私。
我只知道这颗鸡蛋是邻居奶奶给我的。
因为我救了妹妹。
见我死死护着鸡蛋不放,妈妈强硬地掰开我的手。
我拼命抵抗,手指被反折出难看的畸形。
痛得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鸡蛋还是被抢走了。
妈妈把鸡蛋塞进妹妹手里,转头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失望地叹了口气:
“妹妹被狗吓成那样,你不说安慰她,还吃独食。”
“眼里只有自己,和你那个自私自利的爸一个样。”
爸爸。
那是另一个陌生的词汇。
邻居奶奶说,妹妹出生后没多久,他们就离了婚。
他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
记忆里,妈妈很少提起他。
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裹挟着对我的批判。
果然,提到那个男人,妈妈的眼神冷了下去。
她抱起啃着鸡蛋、满脸开心的妹妹,转身进了屋。
只丢下一句:
“黑心肝的人,生的孩子果然养不熟。”
我没听懂。
也不敢听懂。
我被关在门外。
漫天大雪里,我只穿着一件破洞的秋衣。
2
八岁那年冬天,我终于要上小学了。
妈妈给我和妹妹办理了入学手续。
交完学费,又偷偷给教务主任塞了很多钱。
每一张都是她熬夜糊纸盒赚来的。
皱皱巴巴,依稀还能看到上面的胶水痕迹。
“主任,麻烦您把俩孩子放一个班。”
“二丫头年纪小,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
教导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数钱。
“行啦行啦,谁家娃不是六岁上学?你把心放肚子里头。”
“倒是你这个大娃,八岁才上一年级属实耽搁了。你这个当妈的,还真是偏心。”
妈妈尴尬地搓搓手,脸上划过一丝窘迫。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攥紧了妹妹的手。
这时男人的钱也数完了。
他将钱塞进了桌子下面的抽屉,道:“不是什么大事,回吧回吧。”
妈妈松了口气。
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她第一次牵住了我的手。
也是唯一一次。
“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妹妹。”
“在学校里,别让人欺负她。”
掌心被温热的触感紧紧包裹。
是妈妈的体温。
暖和、舒服,像春天的太阳。
后来我时常会想起那个瞬间。
时间久了,偶尔会恍惚那刻究竟是不是真的。
“小倩?小倩?”
周敏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我回过神,发现手里的简历已经被我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周敏凑过来,小声问。
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口。
“开始吧。”
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女孩走进来,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和妈妈一模一样的眉眼。
或者说,和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眼底多了几分坚毅与自信。
她向评委席鞠了一躬,开始自我介绍。
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周敏在旁边小声说:“这孩子真不错,专业扎实,表达也好。”
轮到我,我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发抖:
“看资料,你是独生女?”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的,老师。”
我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那如果你妈妈反对你画画,你会放弃吗?”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骄傲:“我妈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她特别支持我。从小就送我学画,自己打三份工供我。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看着她。
看着她说起母亲时眼里闪烁的光。
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亲口说的,画画是最没用的东西。
学画画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钱。
那是小学二年级的事了。
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她发现我的画以后,激动得不行,非要来家访。
“小草妈妈,您看看这画!这孩子绝对是个天才!”
“我有个同学在县文化馆,我可以帮忙推荐,让她去学……”
妈妈坐在对面,笑容有些僵硬。
“老师您确定说的是小草?不是小颜?”
班主任将画作拿给妈妈。
“您看看,是林小草没错吧?”
“这次美术课,我让孩子们自由发挥,交上来的作业大多数都是火柴人、小房子。只有林小草这张,画的是咱们村口的老槐树。”
李老师指着画道:“您看这个光影,这个透视。我有个同学在县文化馆工作,我可以帮忙推荐。”
昏黄的煤油灯落在妈妈的脸上。
映得她的指节一点点泛白,攥紧了那张画纸。
“小草妈妈,我不是在说客套话。”李老师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教书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孩子能无师自通画成这样。这孩子是个天才,真是天才!说不定以后可以考上中央美院……”
话没说完,妈妈猛地站起身。
她拉开房门,一把将李老师推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摔上,溅起飞扬的尘土。
我站在门后,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隔着那扇发霉的门板,那张画被揉成一团,砸在我脸上。
紧接着落下的,是她的巴掌。
“我让你照顾妹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让她画那些儿童画,自己画这种东西,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你知不知道她要是看到了你的画,会有多难过?”
我倒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痛。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有眼泪落在手背。
是妈妈的。
只见她缓缓蹲下身,捡起了地上团成一团的画。
伸开,抚平。
再看向我时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你就是个蠢货,别人奉承两句,你还真信了?”
“就算有天赋,画画能当饭吃吗?能当钱花吗?”
“浪费时间浪费钱的东西,就是垃圾。”
“再让我发现一次你拿这种垃圾羞辱妹妹,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所以,当老师第二次找上门时。
她把我卖了。
那是三年级下学期的事。
班主任李老师休产假了,顶替她的是一个支教的年轻老师,姓方。
她刚从美院毕业,分到我们村小教美术。
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我的画本。
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地找上了门。
我吓坏了,可怎么也拦不住。
她让我别怕,说她老师是美院的主任。
她可以为我写推荐信,食宿免费。
可我还是拼了命把她往外拽。
然后,门开了。
妈妈走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发怒,不仅平静地听方老师说完。
还笑眯眯地将老师送到楼梯口。
当晚,她给我煮了一碗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盯着那碗面,没敢动。
荷包蛋是妹妹才能吃的东西。
我怕。
妈妈见我久久不动,伸手拿起筷子,一筷子一筷子喂到我嘴里。
她说,吃吧,吃了路上就不饿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辆面包车后座上。
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醒了?老实待着。你妈把你卖给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面里放了安眠药。
很多。
多到我现在身体都不好。
3
我运气好。
买我的那户人家在山里,夫妻俩结婚二十年没孩子。
他们对我还算可以。
后来村里来的扶贫干部郑叔叔,看到我的画本,联系了他在省城艺校当老师的同学。
十五岁那年,我考上了省城艺校。
从艺校到美院,从本科到硕士,从硕士到博士。
二十七岁,我成了中国美院最年轻的教授。
我的画挂在卢浮宫,摆在**,印在画册里。
鲜花、荣誉、掌声……
我好像拥有了一切。
我应该感谢她的。
可午夜梦回想起时,撕扯着心脏的,还是恨。
恨她总让我照顾妹妹。
恨她不让我画画。
恨她把我卖到大山。
那些恨意像是毒虫。
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伺机而动。
钻入我的大脑,钻入我的骨血。
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脚掌突然传来一阵抽痛。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周敏踩了我一脚。
“想什么呢?这种时候别掉链子。”
我抱歉地冲她笑笑。
转头拿着话筒,在女孩儿希冀的眼神里平静道:
“林颜同学,你被淘汰了。”
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同事都变了脸色。
周敏压低声音惊道:
“你疯了吗?这种条件如果淘汰的话就再没人能通过了!”
林颜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方才讲话时的自信荡然无存。
她紧紧攥着衣角,眼眶泛起一层淡淡的雾。
整个人都有些无措:
“林老师,您一直都是我在绘画道路上的榜样。
“我考国美便是为了您,我做了这么多努力就是为了当您的助教。
“我也自认为自己达到了要求,所以想请问您淘汰的原因是什么?”
我指着她的家庭资料道:
“我这里不招品行不端的学生。
“你撒谎,你不是独生子女,你有一个姐姐。”
4
林颜愣了下,眸中划过一抹疑惑:
“老师,我真的是独生女,我可以向您提供户口本和街道办的户籍资料。”
周敏捣了捣我的胳膊肘,低声提醒道:
“所有的家庭资料都是人事处直接提供的。档案造假可是重大事故,你别胡说啊!”
我没有理会周敏。
而是指着籍贯那一栏道:
“不巧,我的籍贯也在南坪市清河县。你家住在柳树沟村二组对吧?我记得你有一个姐姐,叫林小草。”
林颜的神色有一瞬停滞。
随即放松下来,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您说小草姐姐啊!她是我小姨的女儿。小时候小姨家中变故,她寄住在我家,和我一起长大。不过三年级的时候小姨把她接走了。”
末了,她微微低下头,脸颊浮起一抹淡淡的羞涩。
“真是没有想到,我居然能和自己的偶像是老乡。”
小姨的女儿……
林秀芬明明只有两个弟弟。
我定定地看着林颜明亮的眼睛。
清澈、纯洁。
未经世事。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期间,我时常会猜测。
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她会怎样向别人提起我。
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后悔卖掉我。
只要那么一点……
我就可以不恨她。
就一点。
可是没有。
她虚构出一个故事来粉饰太平。
试图抹去我所有存在的痕迹。
仿佛我的存在。
是一段多么令人难堪的往事。
我低头,将相关的档案资料装回文件袋中。
递还给了林颜。
同事们见状纷纷松了口气。
如此好的苗子要是错过就太可惜了。
周敏拉开抽屉准备取邀请函。
我用力按住了她的手。
在她惊诧的目光中转头,对着话筒坚定道:
“你被淘汰了。”
林颜接过文件袋的手悬在了半空。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半晌,颤声道:
“林老师,独生女的问题我已经解释了。如果您还有其他疑问的话,我都可以回答。”
连同事们也向我投来不解的目光。
不明白一向惜才的我为什么要坚持淘汰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好苗子。
我盯着林颜恳切的目光。
困惑、哀求、无助。
仿佛记忆里无助的我。
心口处泛起淡淡的酸意。
我握着文件袋的手忽然有些发烫。
林秀芬打我、骂我。
毁了我的梦想。
把我卖给人贩子。
但林颜没有。
她会甜甜地叫我姐姐。
会抱着我撒娇。
会小心翼翼地给我擦眼泪。
小小的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却会在林秀芬打我时挡在我面前。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过。
这一刻,我心软了。
粗糙的牛皮纸袋缓缓划过掌心。
尖锐的拐角刺得虎口发痛。
我忽然抬起眼眸,毫不避讳地对上林颜的目光,冷声道:
“抱歉林同学,你无论成绩还是品行都很优秀。但是,我不能勉强自己让一个母亲有污点的学生来当助教。”
“林老师您在说笑吧?”
听到我指责林秀芬,林颜原本敬仰的神色多了几分裂痕。
她后退一步与我拉开距离,正色道:
“我妈妈虽然比不上您读书多,但也是勤勤恳恳地生活。您这样污蔑我的妈妈,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勤勤恳恳地生活么……
我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你回去问问她,有没有做过亏心事。如果没有,我愿意公开向她道歉,并主动卸掉所有职务。”
“如果有,不只我的助教岗位,整个美术界都不会要一个母亲平行不端的人。”
我的一番话说得极为苛刻。
周敏吓得直掐我大腿。
林颜似乎被我冷硬的态度吓住了。
她攥紧拳头,斩钉截铁道:
“尽管我十分仰慕您,但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污蔑造谣我的妈妈!希望您不要为今天的承诺而后悔!”
说罢,她果断地转身离开。
教室门被重重地砸上。
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好似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5
结束完一天的面试。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周敏捏着几张为数不多的简历叹气:
“真搞不明白你怎么想的,那个林颜条件那么好。你怎么左右都看不上。”
我将桌上杂乱的资料整理好塞进包里。
头也不抬地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那你又怎么知道别人做没做亏心事?”
周敏摁住我的手,神色凝重道,
“我相信你不是空穴来风的人,但万一弄错了怎么办?污蔑学生家长、滥用职权,你的一辈子就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我掰开她的手。
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会的,放心吧。”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正说着话,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一个归属地在京市的陌生号码。
“你好?”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
“您好,是国美的林老师吗?我是林颜的妈妈。”
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十五年。
距离我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
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我们再联系的场景。
我想我可能会哭,会骂,会闹,会质问。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如此的平静。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孩子今天回来和我说了面试的事。我想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能否占用您一点时间聊聊?”
言辞恳切,语气卑微。
是一个为了儿女甘愿俯身做牛做马的可怜母亲。
但唯独不是我的母亲。
“抱歉,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
我淡淡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你脸色不太好看,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敏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听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饭店,我请。”
周敏笑了起来:
“林教授难得作东,我必须狠狠宰一笔!”
次日,我拿着咖啡照常上班。
转过拐角,迎面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妇女。
她看到我,眸中迸发出一抹希冀。
赶忙迎上前来伸出手:
“您就是林老师吧?您好您好,我是林颜的妈妈。”
我呆呆地看着她,身体不自觉地紧紧绷起。
人生新周敏林颜免费热门小说_最热门小说人生新周敏林颜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