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用命等他回来爱她,他在用命学会爱别人。第一章 今夜有雪姜蘅死的那天,
平洲下了很大的雪。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透过破了洞的窗纸往外看。雪片子又密又急,
一片叠着一片往下砸,像是老天爷急着要把人间埋了。她已经这样躺了七天。七天前,
大夫来把脉,把完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阿福哭着送大夫出去,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说吧。”她说。“最多……七日。”她听完就笑了,说:“那还好,
不算太久。”阿福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
说她再去求求东家、再去当点东西、再去请别的大夫。她说别去了,把炭火烧旺一点,
这天怪冷的。七天里她没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她总觉得自己在等什么,
等着等着,就把眼泪等干了。阿福把炭盆挪到她床边,又灌了个汤婆子塞进她被子里。
她说阿福,你去睡吧。阿福不肯,坐在床边的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她没再赶。
她就那么躺着,看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她忽然想,不知道北边有没有下雪。他在北边。
他在北边一座山里,在找一味药。那味药叫六月雪,偏偏长在终年积雪的山崖上。
她听说过那个地方,人烟罕至,冬天能冻掉耳朵。她让他去的。她病倒那年,
他跑遍了平洲所有的药铺,求遍了所有的大夫。后来有个老大夫说,这病没别的法子,
除非能找到六月雪入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六月雪长在北边的大山里,得翻过三座山,
穿过一片冰原,在最陡峭的悬崖上才采得到。他当时就要走。她拉着他袖子,说别去。
他说得去。她说太危险了。他说我不怕。她说那我呢?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握着她的手,眼睛亮亮的。他说:“你等我。我一定带着药回来。
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她那时候病得没那么重,还能下床,还能笑。她笑着骂他,
谁要和你成亲。他也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他说:“姜蘅,你得活着。你活着,
我才有家。”她最后松开手,说:“那你快点回来。”他说好。那是三百二十七天前。
她数着的。每天在墙上划一道,划完了正正好好三百二十七道。后来阿福看见了,
偷偷抹眼泪,问她划这个做什么。她说不做什么,就是怕自己忘了日子。阿福说,
您这是盼着少爷回来呢。她没说话。她盼着的。第一天盼,第一百天盼,第三百天也盼。
后来病越来越重,起不来床了,还是盼。阿福每天给她擦身、喂药、喂粥,她就躺着,
眼睛望着门的方向。阿福说,您别看了,少爷回来会进来的。她说,我怕他进来的时候,
我没看见。阿福就不说话了,转过身偷偷抹眼泪。第三百二十天的时候,她开始咳血。
那天阿福吓坏了,要再去请大夫。她拉住阿福,说别去了,把钱省着。省着做什么?她没说。
她心里想的是,他回来的时候,总要吃顿好的。北边苦,肯定瘦了。
她让阿福把压箱底的那块银子拿出来,去换些细粮、换块腊肉、再打一壶酒。阿福不肯,
说那是给您看病的钱。她说不用看了,看不看都一样。阿福哭着去了。东西换回来,
就放在床头的柜子里。腊肉用油纸包着,酒用坛子装着,细粮扎得紧紧的,一粒都没动过。
她闻着腊肉的香味想,等他回来,让阿福给他做顿红烧肉。他最爱吃红烧肉。
她躺着想他吃红烧肉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咳了。咳完,
枕头上又是一摊血。第七天夜里,雪还在下。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
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歪在床沿上。她没叫醒阿福。她就那么躺着,眼睛望着门。
门是破的,门缝里灌进来冷风,带着雪沫子。她看着那些雪沫子飘进来,落在地上,化了,
又飘进来,又化了。她想,北边的雪,是不是也这么大。他在山里,有没有地方躲雪。
他带的干粮够不够吃。他知不知道,她等不了了。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给他写一封信。她一直想写的。想写很多话,想告诉他她等他,想告诉他她信他,
想告诉他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那年春天在柳树底下遇见他。可是她不会写字。
她从小没念过书,爹娘死得早,给人帮工养活自己。遇见他的时候,她正蹲在河边洗衣服,
手冻得通红,他走过来问路。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人,眉眼干净,
像春天的风。她指了路,他说谢谢,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愣了愣,
说叫姜蘅。他说好名字。然后走了。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可是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带着一包点心。说谢谢她指路,请她吃。她不肯要,他硬塞给她,红着脸跑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城东沈家的独子,读书人,家风清正,是平洲城里数得上的人家。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根本不需要问路。他是看见她在河边蹲着,才故意走过去问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回去,一夜没睡着,满脑子都是她抬起头的样子。
这些是后来他告诉她的。说的时候,她打他,骂他不要脸。他笑着躲,躲完了又凑过来,
说姜蘅,我真喜欢你。她低着头,耳朵尖都是红的。那是她这辈子,最像做梦的日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的眼睛开始发沉。她想,还是得写封信。不写的话,他回来找谁去问呢?
阿福又不识字。可是她没力气了。她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她只能望着门,
望着那些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雪沫子。雪沫子飘啊飘,落在她视线里,
落进她越来越暗的意识里。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是他念给她听的,说是古人的句子。
那时候她听不懂,只觉得好听。现在她忽然懂了。那诗说的是——“他朝若是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头。”她想,他们在不同的地方淋着同一场雪。那是不是也算,一起白了头。
门突然被推开了。风雪猛地灌进来,灌了满屋。阿福被惊醒了,迷迷瞪瞪抬起头,
往门口看去——一个雪人站在门口。不对,是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雪,
眉毛胡子都结了冰碴子,整个人像从雪堆里刨出来的。那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
护在心口的位置,像护着命。阿福愣了一瞬,忽然尖叫起来:“少爷!是少爷!”她听见了。
她听见阿福在喊。她想转头去看。可是她转不动了。她只能让眼睛微微往那边斜,
让视线穿过满屋飘飞的雪沫子,去够那个人的影子。她看见了。他站在门口,浑身是雪,
脸冻得青白,嘴唇裂着口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可是他的眼睛亮着,亮得惊人,
像那年春天他红着脸跑开时的样子。他往她床边冲过来,踉踉跄跄的,
膝盖撞在杌子上也没停。他扑到她床前,扑通一下跪下去,手抖得不成样子,
把怀里那个东西往外掏。是一株草。干枯的,小小的,根上还带着冻土。“姜蘅,”他喊她,
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找着了,我找着六月雪了我找着了——”她的眼睛还望着他。
望着望着,忽然弯了一下。她在笑。她想说,你回来了。她想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她想说,你瘦了,北边是不是很苦。可是她说不出话。她只是那么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像那年春天,她蹲在河边抬起头时一样。他的动作僵住了。他跪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株草,
浑身还在往下滴水,脸上的雪开始化了,化成水往下流,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阿福在旁边哭出了声。屋外,雪还在下。她的眼睛还望着他,
弯弯的,亮亮的,像是有话要说。可是她再也不会说了。那是永宁三年的冬天。
平洲下了很大很大的雪。沈砚白在第三百二十七天,带着六月雪回来了。姜蘅没等到。
第一章完后记:那株六月雪,后来被沈砚白种在姜蘅坟前。来年春天,它活了。
第二章 那个姑娘姜蘅下葬那天,雪停了。沈砚白不让别人碰她。他亲自给她擦身,
换衣裳,梳头。她的身子早就僵了,硬邦邦的,他小心翼翼,像怕弄碎什么。
阿福在旁边哭着给他打下手,哭得眼睛肿成桃,他一声没哭。他把姜蘅的头发梳好,
把她那件最喜欢的青布衣裳穿好,把她平时舍不得戴的那支银簪别上。然后他把她抱起来,
抱得很稳,一步一步往外走。棺材停在院子里。他把她放进去,放得很轻。放完了,
他不起来,就那么跪在棺材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阿福哭着喊他,少爷,少爷,
您起来吧,地上凉。他没动。阿福去拉他,他的袖子是湿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什么。
后来是邻居们帮忙,把棺材抬起来,往城外走。他一直跟着,走在棺材旁边,一句话不说,
一滴泪没有。坟在城外一个小山坡上,是他亲自选的。他说,这儿朝南,能晒着太阳。他说,
她怕冷。姜蘅的坟堆起来,他就跪在坟前,跪了很久很久。那株六月雪被他种在坟边上。
土是冻的,他用手挖,挖得手指头破了,血糊在冻土上,他也不停。阿福哭着说,少爷,
您别这样,姜蘅姐看了心疼。他抬起头,看了阿福一眼。那一眼把阿福吓住了。
那眼神空空的,像一口枯井。他说,她看不见了。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挖。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阿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天快黑的时候,少爷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阿福跟在他后面往回走。走到半路,阿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追上去问,少爷,您在山里,这三百多天,是怎么过的?沈砚白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
他说,就那么过的。然后继续走。阿福没敢再问。沈砚白没说的是,那三百多天,
他差一点就回不来了。他一个人翻过三座山,穿过一片冰原,
在最陡峭的悬崖上找到那株六月雪。他差点摔死过,差点冻死过,差点饿死过。
有一次他掉进冰窟窿里,水淹到胸口,他扒着冰沿往外爬,爬了半个时辰。那时候他想的是,
姜蘅在等他。他不能死。后来他找到了六月雪,往回走。路上遇见大雪封山,
困在山里一个多月,干粮吃完了,啃树皮,吃雪,把腰带煮了吃。那时候他想的是,
姜蘅在等他。他得活着。他活着回来了。可是姜蘅没等到。他没哭,是因为他哭不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一具壳在走路、在说话、在做该做的事。后来的日子,
他就这么过着。他把姜蘅的屋子原样留着,床上的被褥不让动,她用过的东西不让碰。
他每天早起去她坟前坐一会儿,然后回来,该吃吃,该睡睡,该做什么做什么。
阿福偷偷观察他,觉得不对劲。少爷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时候阿福半夜起来,
看见他屋里的灯亮着。偷偷扒着门缝看,他坐在桌前,对着一盏灯,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是那株六月雪的枯叶。他对着那叶子,能坐一整夜。来年春天,那株六月雪活了。
嫩芽从根上冒出来,绿绿的,小小的。沈砚白蹲在坟前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话。他说,
姜蘅,你瞧,它活了。他说,你怎么就不活了。风吹过来,坟头的草摇了摇。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那是姜蘅死后,他第一次哭。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阿福站在远处看见了,没敢过去。她擦了擦眼睛,
转身往回走。她想,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能活下去了吧。沈砚白在坟前哭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擦了把脸,下山去了。他得活着。姜蘅活着的时候,最怕他出事。
他不能出事。他得好好活着,替她活着。那年夏天,沈砚白出了一趟门。说是去北边,
把之前借人家的钱还了,把该谢的人谢了。阿福问他,少爷,您一个人行吗?他说行。
他一个人往北走,走了一个多月,到了那个大山脚下。他找到那个村子,
找到那些帮过他的人。还了钱,道了谢,最后他往山里去,想去看看那个悬崖,
看看那个他找到六月雪的地方。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她。她叫阿韵。是山下村子里的人,
爹娘早没了,一个人住在村头的小屋里。她靠采药为生,每年春夏进山,采了药晒干,
卖给镇上的药铺。沈砚白第一次见她,是在山道上。他往山里走,她往山外走,
两人擦肩而过。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就这么一眼。沈砚白没在意,继续往里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喂。”他回头。那姑娘站在山道上,背着个大背篓,
晒得黑黑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你是去年冬天进山的那个吧?”她说。
沈砚白愣了一下。“我在雪地里见过你,”她说,“你那时候快冻死了,
我把你拖到山洞里的,你忘了?”沈砚白又想起来了。去年冬天,他从悬崖上采到六月雪,
往回走的时候遇见大雪封山。他困在山里,干粮吃完了,树皮啃光了,
最后昏倒在一个山洞附近。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一堆火,有一块烤熟的干粮。他四下看看,
没人。他吃了干粮,缓过来,继续走。他一直以为是山里的猎户救的他。“是你?”他说。
姑娘点点头。“那块干粮是你放的?”姑娘又点点头。“火是你生的?”姑娘再点点头。
“那你人呢?”沈砚白问,“我醒的时候怎么没人?”姑娘撇了撇嘴。“我在洞口看着呢。
见你醒了,就走了。我怕你醒了看见我,以为我图你什么。”沈砚白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姑娘倒是大方,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你去年找着什么了?
那大雪天的,不要命了往山里闯。”沈砚白沉默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株草。”“什么草?
人参?灵芝?”“六月雪。”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就那玩意儿?
那东西山上多的是,夏天一挖一大把。你大雪天的拼了命去找那个?”沈砚白没说话。
姑娘看他脸色不对,收了笑,问:“那草……有用?”“有用。”“救着人了?
”沈砚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没有。”姑娘没再问了。她站在山道上,
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种沉沉的、灰灰的颜色。
她说:“你要去那个山洞看看吗?”沈砚白点点头。她说:“那我带你去。
”她转身往山里走,步子轻快。沈砚白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上爬。走了一会儿,
姑娘忽然头也不回地说:“我叫阿韵。你叫什么?”沈砚白顿了一下。“沈砚白。
”“沈砚白,”她念了一遍,“挺好听的。”然后她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那天晚上,
沈砚白没下山。阿韵说,天黑了不好走,你要是不嫌弃,就在山洞里凑合一晚。
沈砚白想了想,答应了。山洞不大,但干净,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柴火。阿韵熟练地生起火,
从背篓里掏出两块干粮,一块递给他。沈砚白接过来,没吃。阿韵看了他一眼,
自顾自地啃干粮。火堆噼啪响着,山洞里暖烘烘的。阿韵啃完干粮,拿树枝拨了拨火,
忽然开口。“你去年在洞里昏着的时候,一直喊一个人的名字。”沈砚白抬起头。“姜蘅,
”阿韵说,“是那个人的名字吧?”沈砚白没说话。阿韵也不等他回答,
继续说:“喊了很多遍。有时候是喊她别走,有时候是喊她等着,有时候就只是喊,姜蘅,
姜蘅,一遍一遍的。”她转过头看他。“那个人,是你那个没救着的人?
”沈砚白的喉结动了一下。“……是。”阿韵点了点头。“她是你什么人?
”沈砚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是我没娶成的媳妇。”山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韵把树枝扔进火里,火苗舔上去,发出噼啪的声响。她说:“我爹也是。”沈砚白看她。
“我娘死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阿韵说,眼睛看着火,“后来他也病了,
我也想找药救他。我进山采,什么贵的采什么,人参灵芝,能卖的全都卖了。
后来还是没救着。”她笑了笑,笑得有点涩。“那时候我也想过死。觉得活着没意思。
后来想一想,我要是死了,谁给我爹上坟呢。”她转过头看他。“你得活着。你不活着,
谁给她上坟。”沈砚白没说话。他看着火,看了很久。后来他开口说:“你一个人住山下,
不怕?”阿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什么?山上野兽多,但我不惹它们,它们也不惹我。
山下有人,但人比野兽可怕多了。”她说完,往火里添了根柴。“行了,睡吧。
明天一早下山。”第二天一早,沈砚白下山了。阿韵送他到山脚,
摆摆手说:“以后别大雪天的进山了,不要命。”沈砚白点点头。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你采的药,卖到哪里?”阿韵眨眨眼。“镇上的济仁堂。”沈砚白点点头,走了。
后来沈砚白在镇上住了几天。他去找济仁堂的掌柜,问阿韵采的药卖什么价。掌柜说看货,
好的贵,差的便宜。他又问,阿韵采的药怎么样。掌柜竖起大拇指,说那丫头,实在人,
采的药都是上等货。沈砚白没说什么。他买了两包点心,去了阿韵家。阿韵看见他,
愣了好一会儿。“你还没走?”“没走。”“来干嘛?”沈砚白把点心递过去。
阿韵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什么意思?”“谢你的救命之恩。”阿韵噗嗤笑了。
“一块干粮,至于吗?”沈砚白想了想,说:“至于。”阿韵接过点心,打开油纸,
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她点点头:“是挺好吃。行,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沈砚白没走。他站在那儿,像是有话要说。阿韵等着。后来他说:“你一个人采药,危险。
下次进山,我陪你。”阿韵嘴里塞着点心,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咽下去,
说:“你不回家了?”沈砚白沉默了一下。“家里没人了。”阿韵看着他,没再问。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阿韵家门口,看山。阿韵说,你看那座山,最高的那个,我去过,
上面有个湖,水清得很。阿韵说,你看那边,翻过去有个村子,
村子里的老太太会做很好吃的腌菜。阿韵说,你看——沈砚白听着,偶尔点点头。
天快黑的时候,阿韵忽然问他:“你心里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沈砚白愣了一下。
阿韵说:“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沈砚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她是个很好的人。”“多好?”沈砚白想了想。“那年我认识她,她在河边洗衣服,
手冻得通红。我故意走过去问路,她给我指了,我就走了。第二天我买了点心给她送去,
她不肯要。我硬塞给她,然后跑了。”阿韵听着,没吭声。“后来我老去找她,她老躲我。
后来躲不过了,就骂我,说我是读书人,别来招惹她这样的。我说我偏要招惹。
她说你图什么。我说我图你这个人。”他看着远处的山,眼睛微微眯着。
“后来她终于肯跟我了。我带她去见我娘,我娘说她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她听见了,
回去偷偷哭了半夜。我问她哭什么。她说,从来没人说过她是好姑娘。”阿韵低下头,
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再后来她病了。我到处求医问药,最后听说六月雪能救命。
我让她等我,我去找。她说好,你快点回来。”他的声音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继续说。“我找了三百二十七天。我回来那天,她刚咽气。”山风吹过来,
带着草木的香气。阿韵没说话。她只是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后来她说:“你恨不恨?
”沈砚白想了想。“不恨。”“为什么?”“她等了我三百二十七天。她没怪我回来晚了。
她最后看见我的时候,还对我笑。”他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在闪。“她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她最后做的事。”阿韵不划拉了。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他眼里有泪,
但他没让泪掉下来。她就这么看着。后来她说:“你是个好人。”沈砚白转过头看她。
阿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行啦,天黑了,你该走了。明天不是要陪我进山吗?
早点来。”沈砚白站起来,点点头。他往镇上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阿韵在身后喊他。
“沈砚白——”他回头。阿韵站在门口,暮色里看不太清她的脸。“你说的那个人,”她说,
“她肯定也是个好人。”然后她转身进屋了。门关上。沈砚白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第二章完后记:那天晚上,沈砚白梦见姜蘅。她站在河边,回头看他,
还是那年春天的样子。他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可怎么也跑不到她跟前。
第三章 山中日月那年夏天,沈砚白陪着阿韵进了很多次山。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帮阿韵。
后来他发现,其实是阿韵在帮他。山里没别的事,就是走路,找药,采药,下山。
走路的时候不用说话,不用想别的,只需要看脚下的路。累了一天,晚上回去倒头就睡,
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阿韵从不多问他。有时候他想说话,她就听着。他不想说话,
她就哼着山歌在前面走,留他一个人在后面慢慢地跟。那山歌调子很简单,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她唱得也不大好听,但她唱得自在,像山里的鸟叫,想叫就叫。
有时候他听着听着,会恍惚一下。他会想,姜蘅要是活着,会不会也这样。姜蘅不太会唱歌。
有次他教她唱一首,她学了三天,还是跑调。后来她恼了,说你这人真烦,唱什么唱,
不唱了。他就笑,说不唱就不唱,那你听我唱。她就坐在旁边,托着腮听。他唱完,
她眼睛亮亮的,说真好听。他说那你也学。她说不学。他说为什么。她说,我唱得不好听,
你唱给我听就行了。他那时候想,这一辈子,都唱给她听。可是没有一辈子。
现在他还是会唱,只是没有人听了。有一次他们在山里走累了,在一棵大树底下歇脚。
阿韵从背篓里掏出水囊,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阿韵也喝了一口,
忽然问:“你会唱歌吗?”沈砚白愣了一下。“会一点。”“唱一个呗。”沈砚白没唱。
阿韵等了等,见他不唱,也不催,自顾自哼起她的山歌。哼着哼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开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阿韵停下来,扭头看他。他坐在那儿,
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嘴里轻轻唱着。唱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想一想。“青青子佩,
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阿韵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但那调子,那声音,
让她忽然不敢出声。“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他唱完了。
山里静静的,只有风声。阿韵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什么歌?”“《诗经》里的。
”“唱的什么?”沈砚白想了想。“唱一个人想另一个人。”阿韵点点头。“想得很厉害?
”“嗯。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天没见,像过了三个月。”阿韵又点点头。
她忽然问:“你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沈砚白转过头看她。阿韵的眼神很干净,
就是单纯地问。“你去找药的时候,”她说,“一天不见,是不是也想得很厉害?
”沈砚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是一天。”阿韵等着。“是每时每刻。”“走着想,
坐着想,睡着想,醒着想。想她有没有好好吃药,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想她是不是又在门口张望,想她有没有骂我还不回去。”他看着远处,眼睛微微眯着。
“后来在山里困着,快冻死的时候,我也想她。我想,我不能死,她还在等我。我要死了,
她怎么办。”阿韵安安静静地听着。“可是我还是没赶上。”他低下头,不再说了。
阿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后来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吧,还有一段路要赶。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沈砚白,你唱得挺好听的。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脚步轻快。沈砚白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上去。
山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有时候他们采的药多,下山的时候背篓沉甸甸的。
阿韵走在前头,步子稳得很,反倒是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阿韵笑话他,说你们读书人,
就是娇气。他也不恼,说读书人怎么了。阿韵说,读书人就得在书房里待着,摇头晃脑念书,
不是来山里遭罪的。他说,那我就是那个不一样的读书人。阿韵笑了,说行行行,你最行。
那天晚上回去,阿韵炖了一锅山菌汤。她手艺好,汤鲜得很,沈砚白喝了两碗。喝完汤,
阿韵忽然说:“明天你别进山了。”沈砚白抬起头。“怎么?”“你在这歇两天,
我一个人去。”沈砚白没说话。阿韵说:“你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青的,
是不是夜里睡不着?”沈砚白没回答。阿韵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啊,别老想着那些事。
人活着,得往前看。”沈砚白说:“我知道。”“知道还这样?”沈砚白没说话。
阿韵站起来,收了碗,背对着他说:“她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心疼。”沈砚白坐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他想,姜蘅要是活着,会不会也这样唠叨他。姜蘅是爱唠叨的。他穿少了,
她唠叨。他吃少了,她唠叨。他夜里看书看得晚,她也唠叨。他有时候嫌烦,
说你怎么老管我。她就瞪眼睛,说我就管,怎么了。他就投降,说好好好,你管,你管。
现在没人管他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管自己了。那天晚上他没走,
就在阿韵家的柴房里凑合了一夜。柴房不大,堆着些干柴,角落里铺着一张草席。
阿韵给他拿了床被子,说将就睡吧。他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虫叫,很久没睡着。
后来迷迷糊糊地,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沈砚白。”他睁开眼。屋里黑黑的,
什么也没有。他又闭上眼。那声音又来了。“沈砚白。”是姜蘅的声音。他猛地坐起来。
屋里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坐了很久,然后慢慢躺回去。第二天一早,
他没听阿韵的,还是跟她进了山。阿韵看见他,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块干粮。
他们往深山里走。走着走着,天忽然暗下来。阿韵抬头看了看,脸色变了。“要下雨,快走。
”他们往回赶。可是雨来得比他们快,哗的一下,瓢泼似的往下倒。山路一下就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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