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送过徒弟一柄刃白如霜的剑。
却未曾告诉过他,那是用我的魂魄炼制而成的。
后来,我死于他的剑下,剑上的魂魄却还苏醒着。
我被困在剑里,看着他为小师妹杀尽了天下人。
而这已经是我死后的第五年,我终于重塑肉身,也早已不爱他了。
1我是在闭关修炼的时候,被顾西洲杀死的。
我自习武以来,一贯用剑。
或许自幼便天赋超群,从未有人能活着走出我的剑下。
因此,江湖中人都尊称我一声剑圣。
若是他们知道我死得这么草率,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恐怕要笑掉大牙。
然而我实在冤枉。
平日里,我的警觉性很高。
但当时我受了重伤,而顾西洲自幼便拜我为师,是我最信任、最亲近的徒弟。
今日我才知道,原来那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讽刺的是,那把将我捅个对穿的剑,还是我耗费无数心力炼制而成的,唤作寒光剑。
十年磨一剑,霜刃都未曾试过。
没想到第一个沾上的是我自己的血。
我只来得及捂住伤口,缓缓倒下去,震惊地望着顾西洲,问他为什么。
璞玉,您自诩正义,却将师妹族人屠戮干净,实在是有些虚伪。
他收起剑,用我素色的衣袍漫不经心地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我眼睛里浮着一层血色,缓缓倒下去,渐渐看不清他的身影。
然而我竟忘记了恨他。
我只是想起五百年前,菩提树下,我们一起习武练剑,落叶翩飞,我们眼中只有彼此。
三百年前,我父亲命丧江湖之中,他陪着我千里追凶。
一百年前,我的生辰,他说师傅,我心悦你。
等我这一套寒光剑法练成,我就要娶你做妻子。
而今,一百年时间已过。
他终于与寒光剑人剑合一,用我的血给剑开了刃。
视线的最后一秒,他的小师妹云禾闯了进来。
她望见了我胸前的一片血色泥泞,有些仓皇地问,师兄,你做了什么啊?我恍恍惚惚间想,对啊,你都做了什么啊?明明我们三人,也有过一段温馨的时光。
云禾是我一百年前收的弟子,原本是云家的小女儿。
那时候,云家在江湖中还颇有威望,是少见的望族。
可他们全族都修习了禁术。
我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同名门正道一起打开云家家门时看到的那一幕。
光天化日之下,云氏一族食人血,啖人肉,桌上的人被摆成一个扭曲的姿势,像是在虔诚祷告,眼睛却惶恐地瞪大,已经被吃得几乎只剩一个骨架,却还能眨眼睛。
因为走火入魔,他们的瞳孔颜色都变得血红。
血色瞳孔,意味着他们杀人成性,即将酿造更大的灾祸。
我的剑本就为不平而鸣,此时更是一马当先,将云家家主从席上斩落。
桌上躺着的那个人才终于闭上眼睛,留下一行血泪。
我和其他名门正道的子弟一起,将云家人杀得一干二净。
最后死的人是云禾的母亲。
临死前,她的瞳色短暂地恢复正常,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
我有一个小女儿,一直养在深闺之中,从未沾染过我们这些勾当。
求求您别杀她,留她一条命吧,我等着送她出嫁的,可惜等不到了。
我怔愣片刻。
我自小没有母亲,原来这就是母亲的爱吗?还没来得及答应,她就撞到我的剑上,临死前,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粉色珠钗。
那应当是她预备给云禾的嫁妆。
要不要杀云禾一事,名门正道之间分歧颇大。
很多人说斩草要除根,云禾骨子里毕竟有云家人的血脉,难保将来不会重蹈覆辙。
然而我一力扛下这些压力,将云禾收为自己的小徒弟,悉心照顾她。
我手上确实沾了不少血,如今死在顾西洲剑下,倒也不算冤枉。
只是总有些心怀不甘。
2我的魂魄流转到顾西洲那把寒光剑上。
我看着他收了剑,泰然自若地对小师妹说,云禾,我替你报仇了,虽然晚了一百年。
而云禾紧紧地抱住他,轻声啜泣。
多感人啊,如果我的尸体没有横在旁边的话。
下一个是青山派掌门,纪青云。
顾西洲摸着腰间的佩剑,轻声呢喃。
我心中一凛。
当年,纪青云也是参与了云家灭门的名门正派之一。
他是我多年的好友,然而我什么也帮不到他,既不能给他通风报信,也不能助他一臂之力。
我的尸体渐渐凉掉,被顾西洲埋在门前那棵菩提树下。
多讽刺呢,我们就是在这棵树下第一次见到彼此,也算有始有终。
顾西洲带着云禾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他站成一座沉默的山,永远不知道我的一缕残魂还飘荡在他的剑鞘上,长久地不甘着。
江湖中的人一个个倒在顾西洲的剑下。
他牵着云禾的手,笑得癫狂。
这些给你带来痛苦的人,我把他们都杀死了。
用我教给他的武功。
他是最出色的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他忘了,凡修习剑术之人,必有剑心。
而他的剑心,已经泛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3顾西洲和云禾在一起,除了杀人,也会谈情。
我被困在寒光剑里,自然也目睹了全部。
在无人的密林里,顾西洲随意地瘫坐着,云禾为他包裹伤口。
她的发丝垂落下来,随着风轻轻飘荡。
顾西洲的喉间泛起一丝轻笑。
师父把你带来的第一天,我就爱上你了。
每一根头发丝都仿佛恰到好处,你就像是为了我而天然存在的。
他说,那时候师父还在絮絮叨叨,问我她下山的日子里,我过得好不好,我的眼睛里却只看得到你。
原来我们的视角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真是讽刺极了。
那时我思念极了他,对他嘘寒问暖,丝毫不知自己的存在有些碍眼。
云禾悄无声息地垂下眼眸。
他们在风声中接吻。
我第一次希望自己亲手锻造的寒光剑能够将自己捅个魂飞魄散。
这样自己就不用旁观他们的亲密,同时一次次提醒自己,我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爱过。
顾西洲还会亲手为云禾绾发。
他将曾经送给我的那支簪子别在云禾发间,青丝如瀑,应当是极美的。
师父的剑气太过凌厉了,不适合这种柔和的簪子。
顾西洲仔细端详镜子里的云禾。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不合时宜地提到我。
只是刹那之间还是会心疼。
当年他明明说,师父心系天下苍生,有大悲悯大同情之心,是人间至美。
原来都是谎言。
而我因为爱意,心甘情愿被骗了那么多年。
可我到现在都没有恨过他。
只是对自己悲剧收尾的淡淡缺憾,对没有教好徒弟的悔恨,对天下苍生的抱歉。
直到顾西洲抱着云禾,说出那个被时光隐藏的秘密。
师父的父亲,其实是被我杀死的。
他援引这个例子,是想证明,自己同云禾其实是一样的。
都因为血海深仇被送到我身边。
原来那年菩提树下,并不是我们的初见。
在云家之前,江湖中还出现过一派异端。
他们探寻长生之术,代价是抽干了无数凡人的寿数。
而顾西洲,当年就在此门中。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便在他的预谋之中。
我忽然开始恨顾西洲了。
我为父亲的死悲痛欲绝时,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陪我找到所谓的凶手的呢?就像一个乔装打扮好的猎人,将猎物引入自己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
我想流泪,想嘶吼,但我已经是附在剑上的残魂,这一切都只能化作肃杀的剑气,让寒光剑更加锋利。
当年我用自己的灵魂锻造这柄剑时,是怀着多么深沉的爱意啊。
爱到就算自己死了,灵魂也是陪在他身边,为他保驾护航,增强他的力量。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束缚我的牢笼。
江湖并不算大,顾西洲将云禾的仇家悉数杀尽时,没有想过那一天正是他的死期。
是云禾从背后将他杀死的,和我一模一样的死法。
那柄他惯常用的寒光剑,直直地插在他胸膛上。
而他睁着眼睛,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不解,似乎想问云禾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师父。
云禾在他耳畔轻声说:你是我的最后一个仇家。
良剑随主。
顾西洲身死,寒光剑锋芒也逐渐散去,变成了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剑,被云禾捡起来。
师父,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何如此偏爱顾西洲。
她依旧淡淡地笑着,却透出几分偏执。
可我已经无暇顾及她了。
我的魂魄没有了可以依托的物件,逐渐飘忽起来。
将要消散在天地之间时,忽然有人将我的残魂归拢起来。
凡此种种,皆有归处。
我在朦胧之中听见了这句谒语。
我竭尽全力瞪大眼睛去看,却瞥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当年云家生啖人肉时,宴席间被吃得只剩一个骨架的人,赫然正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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