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原站在矿室外的矿道里,仰着头。
头顶三丈高的地方,有一块岩壁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别的岩壁是青灰色的,那块是灰白色的,灰白里透着一点暗黄,像干透了的骨头。
那就是薄岩。
周大站在他身后,也仰着头看。
“你怎么知道的?”老头问。
苏原没答话。他只是盯着那块薄岩,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手里那根铁钎。
铁钎很钝。头是圆的,没尖,别说凿岩,凿石头都费劲。可他只有这个。
他攥紧铁钎,往矿道深处走。走了十几丈,在一处塌陷的碎石堆前停下。碎石堆里埋着几根断掉的支柱——胳膊粗,比他还高一头,是撑矿道用的硬木。
他挑了一根最粗的,扛在肩上,往回走。
周大跟在他身后,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
“你想搭架子?”
苏原没回头。
周大又说:“三丈高,你搭不了。没绳子,没梯子,木头竖不起来。”
苏原还是没说话。
他走回那块薄岩底下,把硬木放下。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那块薄岩一眼。
三丈。十米。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矿壁上。
凉。刺骨的凉。
矿壁表面浮出一行字。
一千三百年
苏原闭上眼。
他不知道这个本事用多了会怎样。他只知道刚才在外面,他挪那块三百年的大石头时,后脊梁那股凉意差点把他冻僵。这回是一千三百年,比那块石头老四倍。
可他没得选。
他把手按在矿壁上,按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一千三百年——一千二百九十九年——一千二百九十八年——
那股凉意又来了。从手掌开始,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爬到后脊梁。比上次更冷,更烈,像有人拿冰锥子往骨头缝里凿。
苏原咬着牙,没松手。
数字还在跳。
一千二百九十年
一千二百八十年
一千二百七十年
每跳一下,苏原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不是力气,不是血,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只觉着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钟。
可他没松手。
一千二百年
一千一百年
一千年
咔嚓——
矿壁上出现一条裂纹。
从苏原手掌贴着的地方开始,像蜘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很细,很浅,可它真的出现了。
周大站在后面,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
“你——”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苏原的手忽然从矿壁上滑落,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陈二冲上去扶他,一碰到他的胳膊就愣住了。
“怎么这么凉?!”
苏原没理他。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很久。眼前还是黑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可他死死盯着那块矿壁。
裂纹还在。那条细细的、浅浅的裂纹,就在三丈高的地方。
他撑起身,坐起来。
陈二在旁边急道:“你他妈疯了?!你这是——”
“闭嘴。”
苏原的声音很轻,可陈二愣住了。
苏原站起来。腿有点软,可他站住了。他抬起头,又看了那块矿壁一眼。
裂纹还在。可那个数字还在跳。
九百九十年
九百八十年
九百七十年
它还在变。虽然慢,可它真的在变。每跳一下,那条裂纹就往下延伸一点点,像一条细蛇在岩壁上爬。
苏原没再碰它。他转过身,走向那根硬木。
“陈二。”
陈二愣了一下:“啊?”
“搭把手。”
陈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苏原那张灰白的脸,那句话又咽了回去。他走过去,帮苏原把那根硬木竖起来。
硬木太重,两个人竖不起来。苏原又去拖了一根,两根交叉着撑在矿壁上,勉强支起来一个架子。
周大在旁边看着,忽然走过去,用肩膀顶住木头的底部。
“往左。”老头说。
苏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木头往左挪了挪。
架子支起来了。歪歪扭扭,晃晃悠悠,可它支起来了。
苏原踩着第一根横木,往上爬。
爬到一半,架子晃了晃。他停下来,等架子稳了,再继续往上爬。
爬到两丈高的时候,他停住了。
眼前就是那块薄岩。灰白色的,透着暗黄,就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那条裂纹还在,从他的手按过的地方往下延伸,延伸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条裂纹。
凉。不像刚才那么刺骨,只是微微的凉。
他把铁钎插进裂纹里,往下撬。
碎石哗啦哗啦往下掉。掉在他头上,脸上,肩膀上,砸得生疼。他不管,只管撬。
撬了几下,裂纹宽了一些。他把铁钎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再撬。
咔嚓——
那块薄岩裂开一条更大的口子。口子后面,透进来一点光。
不是灵石灯的红光,是另一种光——白茫茫的,像雾,又像快天亮时的天色。
苏原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是外面。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钎插进口子里,拼命往外撬。
碎石越掉越多,口子越来越大。最后哗啦一声,那块薄岩彻底裂开,露出一个水桶粗的洞口。
洞外面是一条矿道。比这边宽,也比这边亮。矿壁上嵌着灵石灯,幽幽的青光照进来,照在苏原脸上。
苏原趴在洞口,往外看。
矿道很长,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可他看见了别的东西——那条矿道的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
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苏原的眉头皱起来。
他转过头,朝下面喊。
“上来。”
下面,那三个人已经站起来了。钱串子拄着一根断掉的支柱,一瘸一拐地走到架子底下。那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林原站在最后,仰着头,看着那个洞口。
苏原看着他们。
三个人的头顶,悬着三行字。
两天三天一天
三个人,只有一个能活。
他忽然开口。
“林原,你先上。”
林原愣了愣。
钱串子也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行行行,让他先上,让他先上。我腿断了,爬不上去,你们先走,先走。”
他笑着,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暗。
那女人没说话。她只是抱着孩子,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
林原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苏原,看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
苏原没答话。
林原又说:“他俩一个断腿,一个带崽,都走不了。你让我先上,他俩就死定了。”
苏原还是没答话。
林原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是想让我先上去,然后拉他们。”
苏原没说话。
林原笑得更大声了些。他仰着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走到架子底下,抓住横木,开始往上爬。
架子晃得厉害。每爬一步,木头就吱呀吱呀响,像随时要散架。可林原爬得很快,几下就爬到洞口,被苏原一把拽了进去。
他趴在洞口,往下看。
钱串子还在下面,仰着头,咧着嘴笑。那女人抱着孩子,也在下面,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林原忽然开口。
“绳子。”
苏原看向他。
林原指着矿道角落里一堆烂糟糟的东西——那是以前矿工留下的废料,有几根麻绳,已经发了黑,可看着还能用。
苏原把麻绳拽过来,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扔下去。
“系紧了。”
下面,钱串子接住绳子,愣了一愣。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把绳子系在那女人腰上,系得很紧,紧得那女人疼得叫了一声。可他不松手,系完了还拽了拽,确认系牢了。
“上去。”他说,“带崽先上。”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钱串子咧着嘴笑:“看什么看?赶紧上去。我腿断了,上去了也跑不动。你带崽上去,兴许能活。”
那女人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钱串子已经转过头,不看她了。
“赶紧的。”他说,“这架子快撑不住了。”
女人咬了咬牙,抓住绳子,开始往上爬。
她爬得很慢。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手抱着孩子,每爬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她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一半,架子晃了一下。
木头吱呀一声响,裂开一条缝。
下面,钱串子仰着头,死死盯着那根裂开的木头。
“快点!”他喊,“快点!”
女人爬得更快了。她抓着绳子,蹬着横木,拼命往上爬。
爬到洞口的时候,苏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进去。
她瘫在洞口,大口喘气。怀里的孩子醒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可没人管他。
所有人都在往下看。
下面,钱串子还站在那儿。他仰着头,咧着嘴笑。
架子的主柱已经裂开了一半,随时会塌。可他没跑——他也跑不了。那条断腿撑不住他,他只能站在那儿,站在那根快要塌的架子底下,仰着头笑。
“走啊!”他喊,“赶紧走!这架子撑不了多久——”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原跳下去了。
苏原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原跳下去的时候,正好落在那根裂开的柱子旁边。他一把扶住柱子,抬起头,朝上面喊。
“拉他上去!”
苏原愣了一瞬。
然后他抓起绳子,又扔了下去。
“钱串子,系上!”
钱串子愣在那儿,张着嘴,看着林原。
“你他妈——”
“少废话!”林原扶住柱子,咬着牙,“快系!”
钱串子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绳子系在腰上,系得手都在抖。
刚系好,柱子咔嚓一声,又裂开一道口子。
林原的身子晃了晃,可他没松手。他死死扶着那根柱子,咬着牙,撑着。
上面,苏原和陈二拼命拉绳子。
钱串子被一点一点拽上去。他仰着头,看着林原。
“你——”他说不出话。
林原没看他。他只是扶着那根柱子,扶着那根快要塌的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串子被拽到洞口的时候,柱子彻底断了。
咔嚓——轰——
整个架子塌了下来。
木头砸在地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那片尘土里,什么都看不见。
钱串子趴在洞口,拼命往下看。
“林原!”他喊,“林原!!”
尘土慢慢散开。
下面,一个人影慢慢站起来。
林原。
他浑身是土,脸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可他站着。他站在那堆塌掉的木头和碎石中间,仰着头,朝上面笑了笑。
“还活着。”
钱串子的眼泪下来了。
他趴在洞口,看着下面那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原站在洞口,看着下面那个人。
他的头顶,悬着一行字。
一天
那行字还在。还是暗红色,还是快要燃尽的蜡烛头。
可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笑。
苏原忽然开口。
“绳子扔下去。”
陈二愣了愣:“可——”
“扔。”
陈二咬了咬牙,把绳子又扔了下去。
林原接住绳子,系在腰上。他抬起头,看着上面。
苏原拽住绳子,往后拉。
陈二也拽住绳子,往后拉。
周大也伸出手,拽住绳子,往后拉。
那女人抱着孩子,腾不出手,可她死死盯着下面,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收。
林原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到一半,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条矿道都在晃。
碎石哗啦哗啦往下掉,砸在林原头上,砸在他身上。他咬着牙,死死抓着绳子,拼命往上爬。
上面,苏原拼命拉绳子。
陈二拼命拉绳子。
周大拼命拉绳子。
那女人把孩子放在地上,也扑过来拉住绳子。
轰——
又一声巨响。矿道深处彻底塌了。
碎石像瀑布一样涌过来,涌向那条快要断掉的绳子,涌向那个还在半空的人。
林原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碎石离他不到三丈。
他转过头,继续往上爬。
两丈。
一丈。
半丈。
苏原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上来。
轰——
碎石砸在洞口,砸得整条矿道都在抖。
可他们已经在洞里面了。
林原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血和土,可他睁着眼,看着上面的矿道顶壁,忽然笑了一声。
“还真他妈活下来了。”
苏原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林原。
他的头顶,那行字还在。
一天
没变。还是暗红色,还是快要燃尽的蜡烛头。
苏原的眼皮跳了跳。
他忽然蹲下来,把手按在林原胸口。
凉。
刺骨的凉。
林原被他按得一愣,低头看着他的手。
“干什么?”
苏原没答话。他只是按着,按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林原的头顶,那行字变了。
两天
苏原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刚才那股凉意又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一点点——不多,只有一点点。可那行字真的变了。从一天变成了两天。
林原多活了一天。
苏原低下头,看着自己两只手。
掌心还有刚才按在矿壁上留下的红印。红印底下,皮肤白得吓人,没有一点血色。
他攥紧拳头,抬起头。
“走。”
他转过身,朝矿道深处走去。
身后,那些人愣了一愣,然后互相搀扶着,跟了上去。
只有周大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苏原的背影。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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