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很长。
苏原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铁钎攥得死紧。身后跟着一串人——陈二扶着钱串子,那女人抱着孩子,林原走在最后,周大断后。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气声,还有碎石在脚下滚动的声音。
矿壁上的灵石灯越来越稀疏。起初每隔三丈一盏,后来五丈,再后来十丈都看不见一盏。光线越来越暗,黑暗越来越浓,浓得像浆糊,粘在眼睛上,怎么都化不开。
苏原放慢脚步,侧着身子往前挤。
前面又是一条岔道。
两条矿洞,一左一右。左边的更宽,矿壁上还有灯——虽然暗,可好歹有光。右边的更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原站在岔道口,没动。
陈二凑上来,往左边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左边有灯!走左边!”
他扶着钱串子就要往左拐。
苏原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盯着左边的矿洞。
陈二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走啊?”
苏原没答话。他抬起手,指了指左边那条矿洞。
“你们看。”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左边矿洞的入口处,地上有东西。
脚印。新鲜的脚印。和他们刚才在外面那条矿道里看见的一模一样——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可除了脚印,还有别的东西。
脚印旁边,散落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圆圆的,拳头大,像是——
“干粮。”钱串子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可很肯定:“是干粮。灵矿发的干粮,我认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块黑乎乎的东西上。
干粮。有人把干粮扔在这儿,扔了一地。
林原忽然开口:“为什么扔干粮?”
没人答话。
是啊,为什么扔干粮?在这种地方,干粮就是命。谁会把自己的命扔在地上?
苏原蹲下来,捡起一块干粮。
硬的。凉的。表面有一层白毛——发霉了。
他把干粮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一股馊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怪味。
他把干粮扔回地上,站起来。
“走右边。”
陈二愣住了。
“右边?右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苏原已经朝右边那条矿洞走去。
陈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苏原的背影,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他扶着钱串子,跟在后面。
那女人抱着孩子,低着头,跟在后面。
林原走在最后,经过左边矿洞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干粮,看着那些新鲜的脚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左边那条矿洞深处。
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没多看,转过身,跟了上去。
右边那条矿洞比想象中深。
走了很久,还是看不见尽头。矿壁上没有灯,只有偶尔从岩缝里透出来的灵石微光,幽幽的,暗红色的,像快熄灭的火。
苏原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数。
数步子。
从岔道口开始,他已经走了三千七百二十一步。每一步大约半米,三千七百步,差不多两里地。
两里地。这么深的矿洞,他从来没听说过。
身后传来钱串子的声音,喘得厉害。
“还有多远?”
苏原没答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百步,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又是一个矿室。
这个矿室比之前那个大得多。三丈见方,顶壁高得看不见。四壁全是矿脉——不是普通的矿脉,是真正的富矿。那些灵石嵌在岩层里,密密麻麻,大的有人头大,小的也有拳头大,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红光映在矿室中央,照出一样东西。
一口井。
井口不大,三尺见方。井沿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井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所有人站在矿室门口,看着那口井。
没人说话。
苏原走到井边,往下看。
黑。浓稠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捡起一块碎石,扔下去。
很久,很久,没有回声。
这口井深得吓人。
钱串子扶着矿壁,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往井里看了一眼,脸白了。
“这……这他妈是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那女人抱着孩子,缩在矿室角落里,浑身发抖。
林原站在井边,盯着井口,忽然开口。
“有风。”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苏原看向他。
林原指了指井口:“你们仔细感觉。”
苏原闭上眼,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了。
风。很轻,很弱,若有若无。可真的是风。从那口井底下吹上来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有风,就说明这口井通向外面的什么地方。
苏原睁开眼,看着那口井。
钱串子的眼睛也亮了。
“能出去?”他的声音发抖,“这口井能出去?”
苏原没答话。他只是盯着井口,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矿室门口,蹲下来。
地上有东西。
脚印。又是脚印。
可这回的脚印不止一个。很多,密密麻麻,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往矿室里走,有的往外走。混乱得很,像是很多人在这儿跑来跑去。
可最让苏原在意的不是脚印。
是脚印旁边的东西。
骨头。
人的骨头。
指骨,掌骨,还有一截小臂骨。散落一地,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泛着白。泛白的那几根,看着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苏原捡起一截指骨,凑到眼前看。
骨头上有牙印。
人的牙印。
他的瞳孔缩了缩。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女人的尖叫。
苏原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那女人缩在矿室角落里,抱着孩子,浑身发抖。她死死盯着矿室另一边的角落,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苏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人的形状。可那不是人。
那东西蹲在那儿,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身上穿着破烂的灰色短褐,和矿奴穿的一样。可那短褐下面露出来的皮肤,不是肉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透着青,像死了很久的尸体。
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钱串子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鬼……鬼……”
那东西忽然动了动。
它慢慢转过头,朝他们看过来。
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可那张脸上,没有眼睛。
眼窝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黑洞里往外爬着什么东西——白花花的,细细的,是蛆。
它咧开嘴,笑了。
嘴里黑漆漆的,一颗牙也没有。可它在笑。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冲着他们,笑。
钱串子终于没撑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二扶着他,自己也抖得厉害。
那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脸埋在孩子身上,不敢看。
只有苏原站在原地,盯着那张脸。
那东西的头顶,悬着一行字。
无
不是数字。不是时辰。就是一个字。
无。
苏原攥紧手里的铁钎。
那东西盯着他——或者说,用那两个黑洞对着他。然后它慢慢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晃晃悠悠,像随时会散架。
可它走过的地方,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那脚印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白色的,细细的,是蛆。
苏原往后退了一步。
“退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二拖着钱串子往外退。那女人抱着孩子往外退。林原护在他们身后,也往外退。
只有周大没退。
那老头站在矿室门口,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个东西。
盯着盯着,他忽然笑了。
“是矿奴。”他说,“死了几十年的矿奴。”
那东西听见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它用那两个黑洞对着周大,对着很久。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叫。
不是人叫。是另一种声音——沙哑的,尖锐的,像指甲刮过石头,又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
矿室深处,忽然传来回应。
一生。两声。三声。
很多声。
从矿室后面的几条矿道里传出来,从黑暗深处传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苏原的脸色变了。
他冲到矿室门口,往里面看。
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很多。密密麻麻。人的形状,可又不是人。它们从矿道深处走出来,从黑暗里爬出来,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
每一个的头顶,都悬着一个字。
无
苏原的心沉到了底。
他转过身,朝那些人喊。
“跑!”
不用他喊,那些人已经跑了。
陈二拖着钱串子,拼命往外跑。那女人抱着孩子,跑得比谁都快。林原护在他们身后,一边跑一边回头。
苏原跑在最后。
他跑出矿室,跑进那条黑漆漆的矿道。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东西追出来了。
他不敢回头,只管跑。
跑了几百步,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钱串子的惨叫。
苏原冲过去,看见钱串子摔在地上,那条断腿压在身子底下,疼得他脸都白了。陈二在旁边拼命拽他,可拽不起来。
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苏原冲过去,一把抓起钱串子,把他扛在肩上。
“走!”
他扛着钱串子,继续往前跑。
钱串子在他肩上,疼得直抽气。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跑了几百步,前面忽然有光。
不是灵石灯的光,是真正的光——白茫茫的,像月光,又像天快亮时的曙光。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光。
他们跑得更快了。
陈二跑在最前面,第一个冲进那道光里。
然后他愣住了。
那道光是从一个洞口照进来的。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爬出去。可洞外面——
洞外面是山。
夜空。月亮。星星。还有风。真正的风,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陈二站在洞口,眼泪忽然下来了。
他爬出去,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喘着喘着,他开始笑,笑出声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那女人抱着孩子爬出来。她把孩子放在地上,自己也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林原爬出来。他站在洞口,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月亮,看了很久。
苏原最后一个爬出来。他扛着钱串子,爬得很慢。爬到洞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矿洞里黑漆漆的。黑漆漆的深处,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不是眼睛,是黑洞。无数的黑洞,盯着他。
他转过头,爬了出去。
外面,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喘气,哭,笑。
只有苏原站在那儿,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白茫茫的光洒下来,洒在他身上,洒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累。
很累。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月亮。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有意思。”
是周大。
那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出来了。他坐在苏原旁边,浑浊的眼珠盯着苏原,盯了很久。
“你是第一个。”他说,“几十年了,你是第一个。”
苏原没看他。
周大又说:“第一个从那儿出来的。第一个带着这么多人出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可你知道吗?”他说,“他们活不了。”
苏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周大指着那些人——陈二,钱串子,那女人和孩子,林原。
“你看看他们。”
苏原看过去。
月光下,那些人的头顶,悬着一行行字。
陈二:一年
钱串子:半年
那女人:三个月
那孩子:一年
林原:两天
苏原的瞳孔缩了缩。
周大在旁边笑,笑得很轻。
“你看,他们还是得死。”他说,“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苏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原面前。
林原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月亮。看见苏原走过来,他笑了笑。
“怎么了?”
苏原没说话。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林原胸口。
凉。刺骨的凉。
那股凉意又从身体里被抽走。这回抽得更多,更快。苏原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可他没松手。
林原的头顶,那行字变了。
两天——三天——四天——
苏原的手在发抖。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白得像纸,像雪,像那个矿洞里那些东西的皮肤。
可他没松手。
五天——六天——七天——
林原忽然按住他的手。
“够了。”
苏原看着他。
林原笑了笑。
“够了。”他说,“你自己看看你。”
苏原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白得吓人,白得能看见皮下面的血管。那些血管是青黑色的,像一条条细蛇,蜿蜒在皮肤底下。
他忽然觉得累。
很累。
他慢慢倒下去,倒在林原旁边,仰着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旁边传来林原的声音。
“你是不是傻?”
苏原没答话。
林原又说:“自己都快死了,还管别人?”
苏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习惯了。”
林原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原。苏原躺在那儿,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白得吓人的脸,照出那两条青黑色的血管。
林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月亮很圆。很亮。
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远处,矿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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