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那条矿洞比外面的废矿洞更深,更冷。
冷不是那种冬天穿少了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苏原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板踩在冰碴子上,那股凉意顺着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大腿,爬到腰,最后在后脊梁那儿凝成一团,怎么都化不开。
周大跟在他身后三步远。那老头走路没声,一双光脚踩在碎石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可他的喘气声很重,呼哧呼哧,像破风箱。
陈二跟在最后。他已经不骂了,只顾着四处张望,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黑暗里突然蹿出什么东西。
矿道越走越窄。起初还能三个人并排,后来只能一个接一个走。苏原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铁钎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前面有光。
不是灵石灯的光,是另一种光——暗红色的,像烧过的炭,又像快熄灭的火。那光从矿道尽头透过来,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苏原放慢脚步,侧着身子往前挪。
挪了十几丈,矿道忽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矿室。四四方方,两丈见方,顶壁高得看不见。四壁嵌着矿脉——不是普通的矿脉,是真正的灵石矿脉。那些灵石嵌在岩层里,大的拳头大,小的指头大,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红光映在矿室中央,照出三个人。
三个人,靠墙坐着。两男一女。
左边的男人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窝深陷。他靠着矿壁,一条腿伸得笔直,另一条腿蜷着——蜷着的那条腿不对劲,膝盖以下的部分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像是断了。
他头顶悬着一行字。
两天
中间的女人二十出头,蓬头垢面,看不清长相。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灰扑扑的一团,看不清。
她头顶悬着一行字。
三天
右边的男人最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岁。他靠着矿壁,仰着头,眼睛半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哭也不怕,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头顶悬着一行字。
一天
苏原站在矿室门口,看着那三个人。
三行字。两天,三天,一天。
三个都会死。最早的一个,十二个时辰之后。
那个仰着头的年轻人忽然睁开眼。
他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苏原身上。
“新来的?”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苏原没答话。他走进矿室,在那三个人面前站定。
那个断腿的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咧开嘴笑了。
“又来一个。这回是活的。”
那个抱着的女人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那个年轻人还是那么坐着,仰着头,看着苏原。
“外面塌了?”
苏原点点头。
“塌了。主矿道全埋了。”
那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哦。”
就一个字。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连意外都没有。就像听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
苏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愣了愣,然后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笑。
“林原。双木林,原野的原。”
苏原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原。原野的原。
和他同一个“原”。
“你呢?”那年轻人问他。
苏原沉默了一瞬。
“苏原。”
那年轻人又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
“巧了。”
就这两个字。没有追问,没有寒暄,就那么简简单单两个字,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苏原站在那儿,看着他。
一天
那行字悬在他头顶,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从现在算起,到明天这个时候,他会死。
苏原转过头,看向另外两个人。
“你们呢?”
那断腿的男人咧嘴一笑:“我叫钱串子。矿洞钱家的。你呢?哪家的?”
苏原没答他。他看向那个抱着东西的女人。
女人没抬头。肩膀抖得厉害,怀里那团灰扑扑的东西也跟着抖。
苏原走过去,蹲下来。
“你怀里是什么?”
女人的肩膀猛地僵住。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脸——年轻,清秀,可脸上全是泪痕和矿灰,脏得不成样子。眼睛红肿着,眼珠子却亮得吓人,那亮光里全是惊恐。
她抱着的那团东西动了动。
苏原低下头,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孩子。
三四岁,男孩。灰扑扑的脸,闭着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蜷缩在女人怀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他头顶悬着一行字。
一年
苏原的瞳孔缩了缩。
一年。这个孩子还能活一年。
女人死死盯着苏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原没说话。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钱串子在旁边笑了一声:“那是她儿子。死了男人,就剩这一个崽。带了三天了,也不知道怎么带进来的。”
苏原看向他。
钱串子耸耸肩,指了指那条断腿:“我?我自己作的。前天塌方,压断的。本来能跑,腿断了就跑不了了。”
他又咧嘴笑了笑,满不在乎的样子:“反正也是死。早几天晚几天的事。”
苏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如果我能让你们出去呢?”
矿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钱串子的笑僵在脸上。
那个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个叫林原的年轻人睁开眼睛,看向苏原。
只有周大站在矿室门口,浑浊的眼珠里那点光闪了闪,然后暗淡下去。
苏原看着那三双眼睛,一字一字道:“我只能带一个人出去。”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钱串子的脸僵了半晌,然后慢慢扯出一个笑。
“什么意思?”
苏原没答他。他看向那个女人,又看向那个叫林原的年轻人。
“外面全塌了。主矿道堵死,废矿洞也在塌。我进来的时候,有三条路已经在往下掉石头。最多一个时辰,这里全都会埋掉。”
他顿了顿。
“我只能带一个人。带出去,活。剩下的,埋在这儿。”
钱串子的笑彻底僵住。
那个女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浑身发抖。
林原坐直了身子。他看着苏原,眼睛很亮。
“为什么是你带?你自己也出不去。”
苏原没答话。
他抬起手,指了指矿室顶壁。
“那里,有一层薄岩。薄岩后面是另一条矿道。那条矿道通外面。”
所有人都抬起头。
顶壁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钱串子咽了口唾沫:“你怎么知道?”
苏原没答他。他只是看着那三个人。
“选吧。谁跟我走?”
矿室里又是一阵安静。
钱串子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一声。
“那还用选?我腿断了,走不了。那小崽子走不动。就剩他——”他指了指林原,“他腿脚好,能走。让他走呗。”
那个女人猛地抬起头。
“不行!”
她的声音沙哑,尖锐,像指甲刮过石头。
钱串子被她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女人抱着孩子,浑身发抖,可眼睛死死盯着苏原。
“带我儿子走。”
苏原没说话。
女人爬起来——她跪着,用膝盖挪到苏原面前,把孩子往他怀里塞。
“他才四岁。他爹死了,就剩这一个。你带他走,带他走——”
苏原没伸手接。
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头顶的那行字。
三天
“他走不了。”他说,“外面全是碎石,有的地方只能侧身挤。他太小,跟不上。”
女人的脸白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还睡着,不知道是太累还是太饿,睡得很沉。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抖得孩子都在她怀里轻轻晃动。
钱串子在旁边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哭了。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的事。咱俩在这儿陪他,让那小子走。”
女人没抬头。她只是抱着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林原忽然开口。
“我不走。”
苏原看向他。
林原靠着矿壁,仰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了,他俩怎么办?”
钱串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傻啊?我俩反正也活不了,你走了,我俩死就死呗。”
林原摇摇头。
“我不走。”
钱串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原看着林原。
一天
十二个时辰。
他活不过明天。
苏原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林原愣了愣,然后说:“十九。”
十九岁。活不过二十。
苏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朝矿室门口走去。
钱串子在后面喊:“哎!你干嘛去?!”
苏原没回头。
“我去把那层薄岩凿开。”
他走出矿室。
身后,那三个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周大还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然后跟了上去。
陈二愣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矿室里只剩下那三个人。
钱串子愣了很久,然后骂了一声。
“他妈的。”
他撑着矿壁,想站起来,可那条断腿一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只好又坐回去,靠着矿壁,看着矿室门口。
那女人还抱着孩子,肩膀还在抖。
林原还仰着头,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串子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真他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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