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周一,早上八点。
林逸准时出现在中伦文德律所门口。
今天是第一天上班。他特意提前到了半小时,穿了唯一一套正装——黑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都是上周末刚买的。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很整齐。
前台姑娘这次没让他等,直接带他到工位。一张靠窗的桌子,配一把转椅,一台台式电脑,一个文件柜。简单,但够用。
“这是您的工位,王律师说让您先熟悉一下环境,九点半他来找您。”
林逸道了谢,坐下来。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大开间,几十个工位密密麻麻排着。已经有人到了,正在低头看文件,偶尔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墙上贴着各种便签:开庭时间、会议提醒、案号索引。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九点半,王建国准时出现。
“走吧,跟我来。”
林逸跟着他走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一个中年女律师,两个年轻男生,一个年轻女生。王建国介绍:
“这是咱们团队。这位是张敏律师,主要做民商事诉讼。这三个是实习生,小李、小王、小赵。林逸是新来的律师助理,大家以后多配合。”
张敏冲林逸点点头,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神犀利。三个实习生都笑着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好奇。
王建国坐下,开门见山:“今天有个案子要讨论。客户是一家建筑公司,被告了。原告是开发商,起诉我们客户逾期交付,要求支付违约金三百万。案情是这样——”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起诉状。
林逸开始快速阅读。大脑自动扫描:原告、被告、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证据清单……
三分钟,他看完了整份起诉状和相关证据。
核心事实:建筑公司与开发商签订施工合同,约定工期十八个月,总价款八千万。合同履行到第十个月时,遇到当地村民阻工,停工两个月。复工后,开发商又多次变更设计,导致工期一再延误。最终工期用了二十三个月,比约定晚了五个月。开发商据此起诉,要求按合同约定的每日千分之一支付违约金,合计三百万。
建筑公司的抗辩理由:村民阻工属于不可抗力,设计变更是开发商导致的,这两段时间应当从工期中扣除。扣除之后,实际延误只有一个月左右。
王建国说:“这个案子下周三开庭。张敏主办,林逸协办。有没有问题?”
张敏看了林逸一眼:“他?第一天来,就上庭?”
“不是上庭,是协办。整理材料、查法规、写代理词初稿。”王建国看着林逸,“能做吗?”
林逸点头:“能。”
“好。散会。”
走出会议室,张敏叫住林逸:“跟我来。”
她带他到她的办公室,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案子的全部材料。起诉状、答辩状、证据目录、合同文本、往来函件、施工日志。三天之内,看完、理清、写一份代理词初稿给我。”
林逸接过文件夹:“好。”
张敏看了他一眼:“第一天,这个任务不轻。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林逸点点头,抱着文件夹回到工位。
打开文件夹,开始看。
施工合同:三十五页。各种条款,密密麻麻。
往来函件:四十七封。关于工期、付款、设计变更、村民阻工。
施工日志:厚厚一沓,每天记录,一共六百多天。
证据目录:三页,列了四十几份证据。
一般人看完这些材料,至少需要两天。理清逻辑,再需要一天。写出代理词初稿,再需要一天。
但林逸不是一般人。
他一份一份看。不是“读”,是“扫描”。每一页的内容存进大脑,自动分类,自动索引,自动建立关联。
合同条款和往来函件对照——哪一封函对应哪一条款的履行情况。
施工日志和村民阻工对照——哪几天停工,停工通知是什么时候发的,开发商有没有书面确认。
设计变更和工期延误对照——每一次变更发生在什么时候,影响了哪些工序,合理延长工期应该是多少。
三个小时后,他把所有材料看完了。
不是看完,是“装进大脑”了。
闭上眼,整个案子的时间线、法律关系、争议焦点、证据链,全部清晰呈现。
他睁开眼,开始写代理词。
不是从第一页开始写,而是先在脑子里搭框架:
第一部分:事实梳理——还原工期延误的真实原因。
第二部分:责任分析——村民阻工属不可抗力,设计变更由开发商导致,这两段工期应扣除。
第三部分:法律依据——民法典关于不可抗力、情势变更、工期顺延的规定。
第四部分:证据索引——每一条事实对应哪些证据。
第五部分:结论——实际延误仅一个月,违约金应按一个月计算。
框架搭好,开始填充内容。
下午五点,他把代理词初稿打印出来,敲开张敏的门。
张敏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冲电话说了句“稍等”,捂住话筒:“什么事?”
“代理词写完了,您看一下。”
张敏的眼神从愣住变成不可思议。她接过那叠纸,翻了翻,又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代理词写完了。”
“全部?”
“全部。”
张敏放下电话,开始看那份代理词。
看了第一页,抬头看他一眼。
看了第二页,又抬头看他一眼。
看到第三页,她不再抬头了,一页一页往下翻,眉头渐渐皱起来,又渐渐松开。
十分钟后,她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盯着林逸。
“你之前做过案子?”
“没有。”
“那你这个……哪儿学的?”
“自己琢磨的。”
张敏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老王,你过来一下。”
王建国很快过来:“怎么了?”
张敏把代理词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王建国接过去,开始看。同样的表情变化——从随意到认真,从认真到惊讶,从惊讶到沉默。
他看完,看着林逸:“这是你写的?”
“是。”
“用了一天?”
“半天。”
王建国和张敏对视了一眼。
王建国把代理词放下,说:“周三开庭,你跟张敏一起去。”
林逸愣了一下:“我?”
“对。你。”王建国拍了拍他肩膀,“让你看看真正的庭审是什么样。”
走出张敏办公室,林逸回到工位。
三个实习生都还没走,正在讨论什么。看见他回来,那个叫小赵的女生凑过来:“林哥,听说张律师给你派了个大活?那个建筑公司的案子?”
“嗯。”
“你弄完了?”
“弄完了。”
三个人都愣住了。小李看了看表:“这才五点,你就弄完了?那些材料我看了都头大。”
林逸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他没法告诉他们,那些材料,他三个小时就看完了,又用两个小时写出了代理词。他更没法告诉他们,就在刚才写代理词的时候,他还顺便梳理出了对方证据里的三个漏洞——
第一,对方提供的工期延误证明里,有一份监理日志的日期是伪造的。
第二,对方计算违约金的基数,包含了甲供材的价款,但合同约定违约金只按施工费计算。
第三,对方主张的每日千分之一违约金,明显过高,可以请求法院调减。
他没说,是因为这些只是他的“感觉”,需要进一步核实。
但他已经决定,明天就去核实。
窗外,夜色渐深。写字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林逸看着窗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还站在楼下,看着这块招牌,心里没底。
现在,他有底了。
不是因为那份代理词写得不错,而是因为他发现——
这个行业,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每一个案子,都是一道复杂的题。事实是变量,法律是公式,法官是裁判。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最优解。
而他,天生喜欢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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