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灵谷上空,魔气如墨,沉沉压顶。
夜焚骨悬于九天之下,白骨甲胄在阴空中泛着冷光,每一片骨片都像是用万千生灵魂魄淬炼而成,透着蚀骨的寒意。他足下踏着一缕缕扭曲的怨魂,所过之处,连风都被冻成死寂。
那股威压并非狂躁肆虐,而是静悄悄的、从魂魄最深处啃噬而来的恐惧。谷中刚燃起的阵光,在他降临的一瞬,便微微黯淡下去。
凌九妄背脊绷得笔直,掌心沁出冷汗。
他左手按在《遁甲药经》上,左眼阵纹疾转,拼尽全力维系着光幕不溃。阵光每颤动一次,他胸口便闷痛一分,喉间腥甜又开始上涌。
身旁的狐岐月也好不到哪里去。
九尾虚影在身后半浮,尾尖的狐火明明灭灭,月白狐裘被魔气吹得猎猎作响。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半分笑意,琥珀色的竖瞳紧紧盯着天际那道黑影,纤细的指尖已悄然扣住了一枚暗青色的蛊卵。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微退半步,恰好挡在凌九妄身侧稍后方,姿态看似随意,却已将他大半死角护住。
“凌玄机当年以命换遁,我本以为,他护下的是什么惊世人物。”
夜焚骨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穿透阵光,砸在二人心头。
“原来,只是个连阵都守不稳的小子,和一只苟延残喘的九尾杂种。”
“杂种”二字入耳,狐岐月周身妖气骤然一刺。
青丘亡国之恨、族人惨死之痛,在这一刻被狠狠挑起。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破体而出,却硬是强行压下。
一动,便落圈套。
凌九妄眼角余光扫到她紧绷的肩线,低声吐字,气息平稳得不像身处绝境:
“别中计。他在激你动气,乱你灵力。”
狐岐月睫羽微颤,紧绷的身形缓缓松了半分,银铃却依旧死寂,不发一声。
她清楚,凌九妄说得没错。
对方是活了三万年的魔主,一言一语,皆是杀局。
夜焚骨看着谷中两人一守一护,眼底那两簇幽绿鬼火微微跳动,似是讥诮。
他抬起那只白骨手指,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狂暴的魔功喷发。
只一缕细如发丝的黑芒,从他指尖飘出,轻飘飘落向阵光。
看上去,轻如鸿毛。
凌九妄瞳孔骤缩。
“小心!”
他猛地催动全身灵力,左眼阵光大炽,《遁甲药经》从石板上腾空而起,书页无风自动,无数青纹从经卷中涌出,死死加固阵光。
狐岐月也同时掐动法诀,九尾齐扬,漫天狐火凝成一层赤红色的火网。
下一刻——
黑芒触阵。
嗡——
没有轰鸣,却有一股无法形容的震荡,从阵心炸开。
整座断灵谷的地面轰然下沉半尺,沟壑中的青石板成片崩裂,碎石倒卷上天。
凌九妄与狐岐月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点,竟直接震碎了死门阵三成根基。
“顽抗。”
夜焚骨语气平淡,像在评判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把《遁甲药经》交出来,我给你们一个全尸。”
凌九妄抬手擦去血渍,将经卷攥得更紧,缓缓站直身躯。
衣衫染血,面色苍白,可那双眼底,却没有半分屈服。
“经在人在,经亡人亡。”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山谷,“想要,便踏过我的尸骨。”
“骨气。”夜焚骨轻轻一笑,笑声里满是残忍,“我最欣赏,先碾碎了再吃。”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再是一缕黑芒,而是五指微曲,整片天空的魔气都开始往他掌心汇聚,凝成一只漆黑如墨的骨爪。
爪影遮天蔽日,带着碾碎一切的凶威,缓缓压下。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狐岐月闭上眼,再睁开时,竖瞳中已只剩决绝。
她周身妖气暴涨,九尾尽数展开,竟要以自身血脉为引,燃命一击。
“别冲动!”凌九妄失声低喝。
燃命,便是同归于尽。
可就在狐岐月即将引动本命精血的刹那——
叮——
一声极轻、极清、极冷的脆响,从谷底阴影里飘出。
不是狐岐月发间的银铃。
而是玉,相击之声。
这一声细不可闻,却奇异地压过了漫天魔气呼啸,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夜焚骨压下的骨爪,骤然一顿。
凌九妄与狐岐月同时一怔,齐齐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断灵谷最深处,乱石堆叠,阴气森森。
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玉珏,不知何时从乱石堆里浮了起来,悬在半空,微光幽幽。
玉质莹白,上面刻着细密如发丝的古老纹路,中心一道竖痕,如同一枚闭上的眼。
镇魂玉。
玉珏之上,一道人影缓缓凝形。
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短打,像是行走市井的仵作,腰间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与狐岐月的清越不同,他的铃音,沉、冷、寂。
面容清俊,却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半分血色。
眉尾微挑,眼瞳是极淡极淡的灰色,淡漠如霜,仿佛世间一切生死,都与他无关。
他就那么静静悬在那里,不沾魔气,不沾妖气,不沾人气。
是鬼,却无凶戾。
是魂,却不散不乱。
青年垂着眼,先看了一眼凌九妄,又看了一眼狐岐月,最后,目光缓缓抬向天际的夜焚骨。
全程,一言不发。
可就是这道凭空出现的身影,让夜焚骨压下的骨爪,停在了半空。
魔主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
“镇魂玉养魂……阴阳法医一脉。”夜焚骨缓缓开口,语气沉了几分,“你是谁。”
青年终于抬眼,灰瞳淡淡扫过天空。
他没有回答“是谁”,只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却平稳,像在验尸,像在断案,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骨魔阁下,追了三千里,杀了一十七路人,毁了三座城,只为一卷书。”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再往前一步,此地,便是你的埋骨之处。”
话音一落。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点镇魂玉。
玉上竖痕,缓缓睁开。
一道无声无芒的波动,以镇魂玉为中心,席卷全谷。
刚刚崩裂的死门阵,竟在这一道波动下,重新亮起,裂痕飞速弥合,阵光比之前更盛三分。
凌九妄心头巨震。
此人一出手,便直接稳住了他与狐岐月合力都难撑的阵局。
狐岐月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盯着青年腰间那枚旧铃,低声自语:
“镇魂铃……阴阳法医……鬼彻寒。”
传说中,能与尸骨对话、能断阴阳冤案、能镇万魂不散的一脉。
世人皆以为早已灭绝。
青年闻声,淡淡瞥了狐岐月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青丘公主,记性不错。”
他没有否认。
空中,夜焚骨沉默了片刻。
下一秒,漫天魔气骤然狂暴,骨爪带着碾碎天地之势,再度压落。
“区区残魂,也敢妄言埋我?”
“今日,我便连你这镇魂玉,一同碾碎!”
黑影压顶,杀机滔天。
鬼彻寒面不改色,只是轻轻抬手。
他指尖没有灵光,没有妖气,没有魔气,只有一缕极淡、极平和的阴气。
他在虚空中,轻轻一引。
“咔啦……咔啦……”
断灵谷两侧的乱石堆下,无数枯骨从土中翻涌而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顺着沟壑排布,竟在瞬息之间,凝成一道白骨长墙。
不是攻杀,不是诅咒,只是挡。
以万骨为盾,以残魂为引,以镇魂为律。
凌九妄瞬间明白了。
对方不动武,不硬拼,只借地势、借尸骨、借这谷中数不尽的亡魂,硬生生挡在阵前。
这不是术,是谋。
夜焚骨的攻击落下。
轰————————!
白骨之墙寸寸崩裂,碎石与碎骨漫天飞溅,镇魂玉光芒剧烈摇晃,鬼彻寒身形微微一颤,脸色更白。
可……
阵,没破。
凌九妄与狐岐月,安然无恙。
夜焚骨悬在天空,看着下方那道白衣鬼影,眼神阴沉得可怕。
一次,两次,三次。
他连落三道杀招,谷中早已面目全非,乱石成粉,草木成灰。
可那道镇魂玉光,就是不灭。
那道单薄的鬼影,就是不退。
鬼彻寒悬在玉上,白衣染尘,嘴角也溢出一丝魂血,却依旧抬着眼,平静地望着魔主。
“阁下修为通天,三界难敌。”
他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惧意,
“只可惜,你要杀的人,我保定了。”
凌九妄看着那道白衣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此人明明只是残魂,却敢正面硬撼魔主。
明明一言不发,却一出手便稳住死局。
明明看似孤弱,却以一己之力,挡下魔族至尊三记杀招。
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半分杀意。
只守,不攻。
只挡,不杀。
这是何等心智,何等底气。
天空之上,夜焚骨盯着谷中三人。
一人持经,一妖隐蛊,一鬼镇魂。
三者互不相识,却在瞬息之间,成犄角之势,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魔主沉默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
“好,好得很。”
“凌玄机的经,青丘的血,阴阳的魂……倒是凑齐了一副好棋。”
他缓缓收回骨爪,魔气渐渐收敛。
那双幽绿的眼睛,扫过凌九妄,扫过狐岐月,最后定格在鬼彻寒身上。
“我不杀你们。”
“杀了,反倒干净。”
夜焚骨缓缓转身,身影渐渐融入黑云之中,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回荡在三界之间:
“我就在焚骨殿等你们。
等你们带着那卷经,自己来送命。
这三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都是我布下的局。
你们逃不掉,躲不开,最终……只能来见我。”
声音渐远。
黑云散去。
那压得天地窒息的威压,终于缓缓消退。
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凌九妄双腿一软,踉跄半步,扶住身旁的青石板,大口喘息。
狐岐月身后九尾虚影散去,整个人微微一晃,脸色苍白如雪。
直到此刻,二人才真正意识到——
他们刚刚,在魔主手下,捡回了一条命。
镇魂玉缓缓落下,鬼彻寒的身影也随之变淡,重新缩回玉中,只留下那枚白玉,轻轻落在乱石堆上,微光收敛,再无动静。
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九妄与狐岐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
此人是谁?
为何要救他们?
他在这谷中,藏了多久?
他又知道多少秘密?
无数疑问,压在心头。
凌九妄缓缓走上前,弯腰拾起那枚镇魂玉。
玉质冰凉,入手沉稳,上面那道竖痕,依旧紧闭,像一枚闭上的眼。
他指尖刚一触碰玉面,脑海中便骤然响起一道极淡、极清的声音,只有一句:
“往西,走百里,藏骨沟。
有人,在等你们。”
声音消散。
再无痕迹。
凌九妄握紧镇魂玉,抬头望向西方天际。
残阳如血,染红了残破的天空,也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风,吹过断灵谷。
石碑上“衡灵”二字,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遁甲药经》,又看了看掌心的镇魂玉,再看向身旁沉默而立的狐岐月。
一人,一妖,一鬼。
一卷经,一枚玉,一缕蛊。
乱世棋局,已落三子。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却也终于,有了一线微光。
凌九妄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
“走。”
“往西,藏骨沟。”
狐岐月没有多问,默默跟上。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龟裂的大地上,一步一步,踏入更深的迷雾与凶险之中。
而他们谁也没有看见。
在他们离去之后,断灵谷最深的阴影里,那枚镇魂玉,再次微微一亮。
玉中那道灰色瞳孔的人影,静静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唇畔微扬。
“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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