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猫者——献给那些被沉默冲走的灵魂第一幕:都市夜行1林薇从年会的洗手间出来时,
补了口红,却没补回脸上的笑。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三十二岁,保养得当,
香奈儿套装卡得腰身刚好。但眼角那点细纹像裂痕,提醒她——今晚又被女上司当众夸了,
“小林是我们团队的定海神针,没她擦屁股,我们早翻船了”。擦屁股。
她笑着接住这个比喻,像接住一坨屎,还要说谢谢。年会现场在身后旋转,
彩带、香槟、假笑的脸。她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十二月的风刮过来,
酒精味从毛孔里往外渗。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姐的微信:“小林,
今天那只橘猫我看着挺乖的,你领养了?”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附文:“嗯嗯,刚接回家,
谢谢周姐操心”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闭上眼。猫在后备箱里叫。
从那个山村开到市区要一个小时,橘猫叫了整整一个小时。叫声穿过后排座椅,
穿过她耳边的音乐,直接钻进颅腔里。她听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猫叫,
那是她八岁时听过的那种叫声。父亲把母亲养的那只花猫从阳台上摔下去,花猫没死,
拖着断腿往墙角爬。母亲在哭,父亲在骂,花猫在叫,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她躲在门后面,
捂着耳朵,但手是漏风的,声音全进去了。后来她发现,捂住耳朵没用,
就学会了把声音关在外面。再后来她发现,有些声音关不住,只能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比如现在,橘猫的叫声让她想起那个下午。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是摔猫的人。
代驾到了。她把车钥匙递过去,坐进后座,猫叫声更近了。她没回头,
只是对着前排说:“师傅,开稳点,我晕车。”其实是怕猫晕车。死了就不新鲜了。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她没开灯,摸黑换上那件白裙子——纯棉的,洗得很干净,
挂在衣帽间最里面,和所有的职业装分开。换上之后她照了照镜子,白裙子衬得脸更白,
像新娘,也像尸体。然后她从鞋柜里取出那个工具箱。工具箱是黑色的,带密码锁,
里面放着她在境外网站上买的“套装”——都是定制的,号称“女王专用”,
其实是些刑具的微缩版。她一件件摆出来:细长的针、带齿的夹子、一把小锤子、一根皮鞭。
最下面是那双高跟鞋,十五厘米的跟,跟是金属的,尖的,专门改过。
她从来没穿过这双鞋出门。橘猫还在猫包里,透过网格看着她。她蹲下来,和它对视。“乖,
”她说,“姐姐给你洗澡。”猫往后退,缩成一团。她把手伸进去,抓住后颈,拎出来。
猫开始挣扎,爪子在空中乱抓,抓破了她的手腕。血渗出来,她舔了一下,咸的,腥的。
“不听话,”她说,声音还是温柔的,“不听话要受惩罚的。”她把猫按在浴缸边上,
左手掐住脖子,右手拿起那根针。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猫的叫声变了。不是普通的猫叫,
是那种撕开喉咙的、从肺里挤出来的、像婴儿一样的哭声。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像瘾君子点燃第一口烟。焦虑从毛孔里往外跑,被猫的叫声吸走。
她想起年会上的那些脸,女上司的、同事的、客户的,每一张都在笑,
每一张都在说“小林你真能干”,每一张都在等着看她出错,等着她摔下来。
她想起前男友走的时候说“你太冷了,我捂不热”,
想起父亲后来喝醉了打电话说“你跟你妈一样,都是贱货”。第二针。猫的挣扎变剧烈了,
后腿蹬在浴缸上,发出砰砰的声音。她按住它,白裙子上溅了几滴血,鲜红的,
在纯白上格外刺眼。她低头看了看,笑了——她等这个颜色等了三天。第三针。猫不动了,
只剩下抽搐。她没停。不是恨猫,她从来不恨猫。她恨的是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
说不出来的东西,像经期前的胀痛,像憋了三天的大便,像被人掐住喉咙时咽下去的那口气。
那股东西必须出来,必须找个出口,否则会把她撑爆。而猫的叫声,是最好的马桶。
她把针放下,换上那双高跟鞋。金属跟抵在猫的肚子上,她没用力,只是抵着,
感受那层皮毛下面的温度正在退去。猫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瞳孔散开了,黑幽幽的,
像两个井。“别这么看我,”她轻声说,“是你们自己要跟我回来的。”猫的眼睛没闭上。
她用力踩下去,噗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来。她没看,只是喘着气,浑身发抖,
像刚从高潮里退下来。然后她哭了。眼泪掉在白裙子上,和血混在一起。她蹲在浴缸边,
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开始处理尸体。
流程是固定的。先放水,用浴缸冲掉表面的血。
然后用那把专用的刀——从手术器械店买的——分解。骨头用锤子敲碎,内脏直接倒进马桶,
肉和皮分批冲走。工具泡在消毒液里,明天再清洗。裙子脱下来,泡进漂白水。
最后一步:洗澡。她站在淋浴下,热水冲过皮肤,把汗味和血腥味一起冲走。
洗完之后换上干净的睡衣,喷上香水,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
相册里有今晚下乡时拍的照片。老吴把猫递给她的那一瞬间,她笑着接过来,毛茸茸的一团,
她低头亲了亲它的脑袋。周姐拍的,角度很好,她的脸在夕阳里温柔得像圣母。她选了九张,
配上文字:“天冷了,给小可怜找了个家。以后有姐姐在,不怕了”发送。
点赞和评论涌出来:“人美心善!”“林薇你真的是天使!
”“猫咪遇到你是它的福气”她一条条看过去,一条条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们都瞎了。
她想。手机又响了,是女上司的微信:“年会提前走啦?明天早点来,那个方案还要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打出一个“好的”,加一个笑脸。发完之后她站起来,
走到卫生间,按了一下马桶。水声哗哗的,转着圈往下冲,把什么都带走了。
她看着那个漩涡,忽然想:如果我也能这样冲走就好了。冲走那个八岁的自己,
冲走那些摔猫的人,冲走所有笑着的脸。冲走了,就干净了。她关上卫生间的门,回到卧室,
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和白裙子一样白。她盯着那片白,慢慢闭上眼。明天还要上班。
2三天后是周日,林薇没出门。窗帘拉着,手机静音,外卖放在门口没拿。她蜷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身体里的那股东西又回来了。比上次更胀,更堵,更像一个没爆的脓包。
她试着深呼吸,没用。试着刷剧,画面在眼前过,一个字没进脑子。
试着给周姐发微信“最近忙吗”,周姐回“挺好挺好,你那只橘猫怎么样”,
她看着那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挺好的”又删掉。不能说挺好的。
橘猫已经冲走了,在马桶里,和上周的厨余垃圾一起,流进城市的地下管网。她放下手机,
闭上眼,那股东西往上涌。它是有形状的——像一只蜷缩的猫,有爪子和牙齿,
在她胸腔里抓,从里面往外挠。挠得她想尖叫,想砸东西,想冲到大街上随便找个人抽耳光。
但她只是蜷着,一动不动。这是规矩。不能在外面失控,不能让别人看出来。要笑,要温柔,
要善良,要正常。那股东西只能关在屋里,关在心里,关到它自己憋不住的那一天。
这一天就是今天。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日历。距离上次已经过去三天,
间隔越来越短了。以前是一个星期,后来是五天,现在是三天。再后来呢?会不会变成一天?
会不会变成一天一次、一天两次?她不敢想,但身体知道。身体已经站起来,走到衣帽间,
取下那件白裙子。白色的,干净的,等着被染红。她换上,照镜子,镜子里的脸很平静,
甚至有点期待。然后她打开手机,找到老吴的微信。老吴是山村里的猫贩子,
专门抓流浪猫卖给城里人。她是在一个“领养代替购买”的群里认识他的——他潜伏在里面,
假装是救助人,实际上收钱办事。第一次交易是在村口,他递给她一只狸花猫,
说“这猫野得很,你小心”,她笑着说“没事,我就喜欢野的”。后来成了熟客。她要多少,
他抓多少。一只三百,两只五百,不讲价。“老吴,今天有吗?”消息发出去,
三分钟之后回:“有一只橘的,刚抓的,还在。”“给我留着,两小时后到。”她换好衣服,
化了淡妆,拎着猫包出门。电梯里遇到周姐,周姐看了一眼猫包,笑着问:“又去领养?
”“嗯,”她也笑,“最近流浪猫多,能帮一个是一个。”“你真是心善,
”周姐拍拍她的胳膊,“不过也别太累了,一个人养那么多,照顾不过来。”“还好,
送出去的也多。”电梯到了一楼,两人道别。林薇走向停车场,高跟鞋敲在地上,一下一下,
很有节奏。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但她没感觉。开车下乡要一个小时。
高速两边是农田和村庄,灰扑扑的,和她住的那个干净世界隔着一层玻璃。她把音乐开大,
把车窗关紧,把自己封在这个铁盒子里。到村口的时候,老吴已经等着了。他穿着军大衣,
蹲在墙根下抽烟,脚边是一个蛇皮袋,袋子里有东西在动。“来了?”他站起来,把烟掐灭,
踢了踢袋子,“看看,这品相,绝对值五百。”她低头看,袋口露出一张橘色的猫脸,
脏兮兮的,眼睛是绿色的,盯着她。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野猫的眼神,警惕的,
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的,和她不一样的眼神。她喜欢这种眼神。太乖的没意思,不会挣扎,
不会叫,弄起来像弄个布娃娃。要野的,要反抗的,要最后那一刻瞪着她的,才有意思。
“三百,”她说,“老价钱。”“行行行,”老吴接过钱,把袋子递给她,“下回要提前说,
这几天猫少了,不好抓。”“知道了。”她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关上,发动车子。
老吴在车窗外挥手,“慢点开啊林小姐!”她没理,踩下油门。回去的路上,猫叫得更凶了。
不是那种可怜的叫,是愤怒的,骂人的,隔着后备箱也要骂的那种。她听着,
嘴角慢慢弯起来。骂吧。她想。等会儿让你骂个够。这一次,她试了新的流程。
没在浴缸里弄,太慢了。她直接把猫拎到客厅,放在地板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它。
猫一出来就钻到茶几下面,缩成一团,盯着她。她没动,就那么看着。看了一分钟,两分钟,
五分钟。猫慢慢放松了一点,开始舔爪子。她站起来,猫立刻绷紧。她走过去,猫往后退,
退到墙角,没路了。她蹲下来,伸手,猫哈她,龇牙咧嘴的,尾巴炸成两倍粗。“凶,
”她说,“我喜欢。”她一把掐住后颈,拎起来。猫在空中挣扎,后腿乱蹬,
指甲划破了她的手臂。她没躲,反而笑了,另一只手拿出那把钳子——新买的,园艺用的,
剪枝的那种。“先剪指甲,”她说,“省得你抓人。”第一根指甲,咔的一声,断了一半,
连着肉。猫惨叫,拼命扭。她按紧,继续剪第二根、第三根。血流到手上,滑腻腻的,
她舔了一口,咸的,比上次的还腥。猫的叫声变了,从愤怒变成恐惧,从恐吓变成求饶。
那种声音钻到她心里,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堵了三天的东西,开了。她闭上眼,
享受着那个瞬间。胸腔里的那只猫终于不抓了,缩成一团,安安静静的。
那股胀痛慢慢退下去,退到小腹,退到指尖,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去。舒服。太舒服了。
她睁开眼,猫还在叫,声音已经哑了。她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手里的钳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那只橘猫,她踩死的时候,它最后那个眼神——和眼前这只一模一样。野的,不服的,
死也不闭眼的。她忽然有点羡慕。猫没那么复杂,不会堵,不会憋,不会装。想叫就叫,
想抓就抓,想死就死。死了就干净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不像人。她把钳子放下,
换了一根铁签。不是针,是串烧烤用的那种,粗一点,扎进去洞大一点,血流得快一点。
猫开始抽搐,后腿蹬了几下,慢慢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绿幽幽的,盯着天花板。她蹲下来,
和它对视,看了很久。“你看什么?”她轻声问。猫没回答。“你看也没用,”她说,
“你们都一样,来一个走一个,没有一个留下。”她站起来,开始处理尸体。
还是老流程:分解、敲碎、分批冲走。这一次冲得慢,骨头太硬,锤子敲了好几下才碎。
她蹲在马桶边,看着那些碎片转着圈往下走,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家里也有一个马桶。父亲喝完酒回来,吐在里面,不冲,第二天她起来看见,
恶心得早饭都吃不下。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不打她了,改成喝酒,改成吐,改成不冲马桶。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按那个按钮,看水把那些东西冲走。冲走了,就干净了。
她学会了这个道理。清理完之后,她照例洗澡、喷香水、发朋友圈。这次的照片是老吴拍的,
她抱着猫站在夕阳里,笑得温柔极了。配的文字是:“又接回来一只小橘,
以后有肉吃了”点赞马上来了。她一条条看完,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天花板还是白的,
和昨天一样白。她盯着那片白,慢慢闭上眼。今天晚上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
但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最后一幕是水,很多水,转着圈往下走,黑幽幽的,像猫的眼睛。
3林薇在公司里有一个外号,叫“冷气”。不是背后叫的,是当着面叫的。同事聚餐的时候,
新来的实习生敬她酒,说“薇姐你气场好强,我们都叫你冷气女神”,旁边的人笑,她也笑,
端起酒杯说“那是空调开太大”。实习生后来被调走了。走之前给她发微信:“薇姐,
对不起,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她看了三秒,没回,删掉。不好?她想。
好不好的标准是什么?你们一个个笑得那么开心,背地里怎么说我,当我不知道?她知道。
公司里的八卦她都听得到,不是故意听,是那些人说话不背人。
茶水间里说“林薇那女的三十二了还没对象,肯定有问题”,
电梯里说“她那个方案是抄我的吧”,洗手间里说“你看她那表情,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
她都听见了。都记住了。都咽下去了。咽下去的东西会发酵。在胃里,在心里,
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变成那股东西,堵着,胀着,等着被冲走。今天中午,女上司又找她。
“小林,那个方案,客户不满意。”女上司坐在大班椅里,手指敲着桌子,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说太硬了,太冷了,没有人情味。”她站着,点头,说“我改”。
“改不是这么改的,”女上司站起来,绕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林啊,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你懂吗?太那个。写东西要有温度,你那个温度,是零下。
”她继续点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女上司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
“跟姐说说,别憋着。”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关切的脸。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好,
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眼珠是棕色的,里面有一点光——是好奇,是窥探,
是想挖出点什么东西来。“没有,”她笑了一下,“可能最近睡不好。”“睡不好就多休息,
”女上司又拍了拍她,“去吧,把方案改一改,加点感情进去。”她转身出去,
关门的那一刻,脸上还在笑。回到工位,她打开方案,盯着屏幕上的字。感情。加感情。
感情是什么?是那只橘猫临死前的眼神吗?是那个实习生最后发的微信吗?
是父亲喝醉后打的电话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胸腔里的那股东西正在往上涌,
涌到喉咙口,涌到牙齿边,快压不住了。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锁上门,对着镜子喘气。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三十二岁,化了淡妆,眼角有细纹。
但眼睛不一样了——眼睛里有一团黑东西,在转,在翻,想冲出来。她打开水龙头,
用冷水拍脸,一下,两下,三下。再抬头,那团黑东西退下去一点,还在。她掏出手机,
给老吴发微信:“这两天有吗?”老吴回得很快:“有一只白的,纯白的,品相特别好,
就是有点精,不好抓。”“给我留着。今晚到。”发完这条,她洗手,补妆,开门出去。
走廊里遇到同事,笑着打招呼,笑着说“刚去补了个妆”。回到工位继续改方案,
加“感情”,一行行敲字,敲到下班。六点半,她关电脑,拿包,走出公司。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是下班的人流,挤挤挨挨的,一张张脸从她身边飘过去。她一个人往前走,
脚步声被车流声盖住,像根本没踩在地上。上了车,发动,往乡下开。一个小时后到村口,
老吴没在。她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她下车,站在路边等,冷风往脖子里灌,
把她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吹醒一点。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四。不对,
星期五。星期五晚上,她应该在公司加班,应该改方案,应该回客户的邮件。但她在这里,
站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村子里,等一个猫贩子,等一只白猫。胸腔里的东西又开始涌。
这一次涌得急,像潮水,像要把她淹没。她扶着车门,深呼吸,一下,两下,
三下——“林小姐?”老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回头,他站在暗处,军大衣裹得紧紧的,
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等半天了吧?”他走过来,“这猫精得很,追了俩钟头才抓着。
”她把钱递过去,接过袋子。袋子里有东西在动,但没叫,只是动,轻轻的,像呼吸。
“这回咋不叫?”她问。“我说了,精嘛,”老吴笑笑,“精的东西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叫,
什么时候不该叫。”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袋子放进后备箱。“慢点开啊,
”老吴挥挥手,“下回要白猫再找我。”她上车,发动,往回开。后备箱里那只猫还是没叫,
只偶尔动一下,证明自己还活着。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漆漆的后备箱盖。不知道怎的,她忽然有点不安。以前那些猫都叫,都挣扎,
都恨不得把笼子拆了。这只不叫,不动,就那么待着——像在等什么。等什么?她踩下油门,
车更快了,往那个干净的、明亮的、没有人知道真相的世界冲过去。4浙江省某山村,
有一座古庙。庙很小,只有一间殿,供的是土地爷。香火早就断了,偶尔有老人路过,
进去磕个头,放下几个橘子就走。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上住着一窝黄鼠狼。
村里的老人说,那窝黄鼠狼有灵性,最大的那只活了三百年,能化人形,会说人话。
没人亲眼见过,但都信。因为村里这些年没遭过黄鼠狼祸害,鸡好好的,粮食好好的,
连老鼠都比别处少。这天夜里,月亮很亮,照得庙门口像白天。老槐树上跳下来一只黄鼠狼,
落地的时候已经变成一个灰衣老者。老者瘦瘦的,须发皆白,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
他站在庙门口,对着月亮深吸一口气,忽然皱了皱眉。有股味道。不是人味,不是畜生味,
是第三种味——说不上来,但很难闻,像什么东西烂了,又像什么东西烧了,
还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还没埋。他循着味道走,走过田埂,走过水塘,
走进村子后面的那片荒地。荒地里扔着些破烂东西,破衣服、烂鞋子、塑料瓶子,
还有——几根骨头。他蹲下来,捡起一根骨头看了看。猫的,小臂骨,上面有牙印。
不是狗咬的,狗咬的印子不一样。这是人咬的?不对,人牙没这么尖。那是用什么东西夹的?
钳子?他放下骨头,继续往前走。味道越来越浓,最后停在一个地方——村口老吴家的后院。
后院里有几个笼子,笼子里关着猫。老者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看见老吴从屋里出来,
拎着一个蛇皮袋,往外走。他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村口,看见一个女人接过袋子,放进车里,
开走了。那女人身上,有那股味道。浓得化不开,像刚从酱缸里捞出来。老者站在原地,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慢慢走回庙门口,在老槐树下坐了一夜。第二天,
他去找老吴。老吴正在后院喂猫,一抬头,看见一个灰衣老头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你谁?”老者没回答,只是看着他。老吴被那眼神盯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谁?来干嘛?”老者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风吹树叶:“你卖给她的那些猫,
去哪了?”老吴愣了一下,“谁?卖谁?”“昨晚那个女人。”老吴脸色变了变,想否认,
但不知怎的说不出话来。那老头的眼睛像两个钩子,把他的谎话都钩住了。
“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她来买,我就卖,卖了就不关我的事了。
”“那些猫,都死了。”老者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老吴没说话。“你抓了多少?
”“不记得了,”老吴低头,“十几只?二十几只?她来得勤,每次都要。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她来,给我报个信。”“怎么报?”“就说一声,
”老者转身往外走,“我听得见。”老吴站在原地,看着那灰衣背影消失在巷口,
好半天才喘出一口气。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怎么没问那老头是谁?怎么没问他要干嘛?
怎么那么听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但已经晚了。老头走了,只留下那股味道——不,
不是老头身上有味道,是老头走后,他才闻到的。猫尸体的味道。从那女人身上来的。
老吴打了个寒战,赶紧回屋,关上门。三天后,林薇又来了。老吴在村口等着,
远远看见那辆白色轿车开过来。这一次他犹豫了一下,才拎起蛇皮袋迎上去。“还是白的?
”她问。“白的,”他把袋子递过去,“纯白的,品相好得很。”她接过来,放进后备箱。
老吴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忽然问了一句:“林小姐,你养那么多猫,养得过来吗?
”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养得过来,送出去的也多。”“哦,”老吴点点头,“那就好,
那就好。”她上车,发动,开走了。老吴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尽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半,他停下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她来了,白色的。”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傻,
摇摇头,继续走。但那天晚上,灰衣老者又来了。他没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
往里看了一眼。老吴正在吃饭,一抬头,看见那两道亮光,筷子差点掉地上。“知道了,
”老者说,转身走了。老吴愣了半天,
才想起来刚才那老头根本没张嘴——那声音是从哪来的?从脑子里。林薇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照常开车回家,照常换上白裙子,照常取出工具箱。白猫从袋子里出来,缩在墙角,
看着她。她也看着它。白色的,纯白的,眼睛是蓝的,像两颗玻璃珠。
这猫和她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它不叫,不躲,就那么坐着,看她。“你怎么不叫?
”她问。猫没回答。她走过去,伸手抓它。猫往旁边一躲,躲开了。她再抓,它再躲。
一人一猫在客厅里绕了好几圈,她愣是没抓住。胸腔里的东西开始涌。她停下来,喘着气,
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眼睛蓝幽幽的,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什么?她看不懂。
看不懂的东西,让她更烦躁。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扑过去,终于抓住了后颈。猫开始挣扎,
但没叫,只是挣扎,后腿蹬得很有力。她把猫按在地上,一只手掐着脖子,另一只手去拿针。
猫的眼睛一直看着她,蓝的,玻璃珠一样,里面映出她的脸。她忽然有点恍惚——那张脸,
是谁?针扎进去的时候,猫终于叫了。不是普通的猫叫,
是一种尖厉的、拉长的、不像猫叫的叫声。那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像针一样,
扎在她脑子里某个从来没被扎过的地方。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猫继续叫,
继续看着她。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了。她摇摇头,继续扎第二针。
猫的叫声变了,变成低吼,变成喘息,变成最后那一声长啸——啸声像一把刀,劈开窗户,
劈开夜色,劈开三十里山路,一直劈到那座古庙门口。老槐树上,灰衣老者猛地睁开眼。
他听见了。第二幕:双线追踪5黄三活了三百多年,头一次进大城市。站在高速公路出口,
他愣了好一会儿。那些高楼,那些灯,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个窗户后面都住着人,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味道。有些味道淡,有些味道浓,但都是人味,他闻惯了。可今天不一样。
走进城区之后,他闻到了一股从没闻过的味道。不是某一个人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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