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县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两百多名穿着号衣、手里拿着各式杂牌武器的壮班民团,队形松散地朝着杜家庄堡的方向挪动。
队伍的最前面,是十几个骑着劣马的县衙捕快,腰间挎着腰刀,手里提着水火棍,一个个昂首挺胸,神情倨傲。
领头的是海澄县的县尉,刘一刀。
此人早年是绿营兵出身,因贪墨军饷被革了职,后来花钱买了个县尉的差事。
仗着手底下的捕快和民团,在海澄县的地界上横行霸道,吃拿卡要,是出了名的活阎王。
“刘大人,前面再有五里地,就是杜家庄堡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捕快催马上前,哈着腰,双手奉上一个水囊。
刘一刀抓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的胡茬,破口大骂:
“这杜守仁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今年的夏税,拖了三天还不交!县太爷可是发了话,今天要是见不到银子,本官就拿他杜家的人头回去交差!”
“大人息怒。”
那捕快嘿嘿一笑,压低了嗓门,“听说昨晚杜家庄堡那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火光冲天的。”
“有人说是闹了海盗,也有人说是杜家宗族内部为了争夺南洋回来的那笔财产,自己打起来了。”
“管他是海盗还是内讧!”
刘一刀冷哼一声,眼底透出贪婪,“杜家那老东西富得流油。”
“咱们这次去,名义上是催税查案,实际上嘛……嘿嘿,兄弟们懂的。”
“杜家要是被海盗抢了,咱们就打着剿匪的旗号,把剩下的家底给抄了。”
“要是内讧,咱们就两头吃拿卡要。”
“总之,今天兄弟们必须吃顿肥的!”
“大人英明!”
捕快们发出一阵哄笑,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
在他们看来,这趟差事简直就是去捡钱。
至于什么危险?
简直是笑话。
两百多号手持兵刃的官差民团,在这海澄县的地界上,就是天王老子。
那些乡下泥腿子和乡绅护院,见了他们这身官皮,哪个不是吓得腿软求饶?
队伍慢悠悠地往前走,全无半点临战的戒备。
很快,杜家庄堡那两丈高的夯土墙,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咦?大人,情况不对啊!”
尖嘴猴腮的捕快眯起眼,指着前方,“杜家庄堡的大门怎么破成那样了?而且,城墙上连个守卫都没有?”
刘一刀也察觉到了异样。
庄堡太安静了。
安静得瘆人。
空气中,隐隐飘来淡淡的血腥味。
“都他娘的把招子放亮了!把刀拔出来!”
刘一刀抽出腰刀,大喝一声。
两百多名民团乱哄哄地抽刀拔枪,阵型散乱,不成体统。
队伍缓缓逼近庄堡大门。
“杜守仁!给本官滚出来!海澄县县尉在此,还不开门迎接!”
刘一刀扯着嗓子大吼。
庄堡内毫无回应,一片死寂。
就在刘一刀准备下令强攻的时候,那扇残破的包铁木门,发出一阵“吱呀”的摩擦声,向两侧敞开。
厚重的脚步声,从庄堡内部传出。
轰!轰!轰!
每一下,都震得人心头发慌。
紧接着,在刘一刀和两百多名官差惊恐的注视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从庄堡的大门处涌了出来。
最先走出的,是一排十名身高九尺、魁梧骇人的重甲步兵。
他们全副武装,六十斤重的精钢扎甲在日光下反射着森然死光,精钢臂铠护住双臂,手中那长达一丈的两刃陌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十名、二十名、五十名……
整整五百名重甲步兵,在庄堡外的空地上,迅速列成了一个严整的方阵。
没有口号,没有呼喊,只有铁甲碰撞的铿锵声,以及那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的杀气。
刘一刀喉咙里咯了一声,手里的腰刀险些握不住。
他当过绿营兵,他太清楚眼前这支军队意味着什么了!
“这……这是什么兵?!”
尖嘴猴腮的捕快面色煞白,两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那两百多名刚才还叫嚣着要抢钱抢粮的民团,此刻个个抖如筛糠,阵型轰然崩溃。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
在冷兵器时代,重甲步兵对上无甲的轻步兵,就是屠杀。
更何况,这五百人散发出来的气场,比满洲八旗最精锐的巴牙喇还要恐怖!
“官军?”
方阵后方,杜江河骑在一匹战马上,冷冷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
他没有穿盔甲,依然是那袭月白长袍。
可在他身后那五百名甲士的衬托下,他便像是执掌生死的阎罗。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蓄养私兵,意图谋反?!”
刘一刀壮着胆子大吼,嗓音却走了调,带着明显的颤音。
“谋反?”
杜江河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和不屑。
“这大清朝的天下,本就是抢来的。”
“老子今天反了,你又能如何?”
杜江河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他抬起右手,干脆利落地挥下。
“陌刀阵,进!”
“轰!”
五百名重甲步兵齐刷刷地踏出一步。
“杀!”
五百人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这是他们自出现以来,发出的第一次战吼。
吼声合一,震得人耳膜发痛!
刘一刀座下的劣马受惊,长嘶一声,把他掀翻在地。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两百多名民团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手里的刀枪棍棒,哭爹喊娘地转头就跑,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重甲步兵的步伐虽然厚重,速度却一点不慢。
前排的士兵双手握住陌刀,结成一道刀墙向前平推。
“噗嗤!”
“啊——!”
惨叫声立时响起。
一丈长的陌刀挥舞开来,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的劈砍和横扫。
一个跑得慢的捕快被陌刀拦腰扫中,整个人断成两截,上半身在地上爬行了十几步,肠子拖了一地,发出凄厉的哀嚎。
几个试图反抗的民团,手里的木棍砍刀砸在重甲士兵的扎甲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下一秒,就被陌刀连人带武器,直接劈成了肉块。
战场化为绞肉磨坊,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重甲步兵无情地劈砍,收割着这些平日里欺压百姓的官差性命。
刘一刀在地上翻滚爬起,连头都不敢回。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回县城!
把这个恐怖的消息告诉县太爷!
海澄县,要变天了!
“想跑?”
杜江河看着刘一刀狼狈的背影,冷笑一声。
他接过林长水递来的一把缴获的鸟铳,动作娴熟地装填火药和铅弹。
端枪,瞄准。
“砰!”
一声枪响。
五十步外,狂奔的刘一刀后背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扑倒在尘土中,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县尉一死,剩下的民团更是成了无头苍蝇。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百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鲜血汇成溪流,染红了路边的野草。
五百名重甲步兵依然保持着严整的方阵,刀刃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们没有一个人受伤,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
杜江河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
他知道,杀了县尉,全歼了县衙的民团,这便是公然与大清朝廷为敌了。
海澄县令收到消息后,不敢再隐瞒,必然会上报漳州府。
最迟三天,漳州府的绿营大军就会兵临城下。
“打扫战场。”
杜江河收起鸟铳,语气平静,“把他们的衣服扒了,武器收拢。尸体堆在官道两旁,筑成京观。”
“我要让漳州府的绿营兵看看,这海澄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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