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回去面对另一场战役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苏晚晴走回华昇大厦。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是两抹浓重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刃。
上午十一点,走廊里光线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苏经理。”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侧后方传来。苏晚晴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风控部的张总监正从另一间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这位以严谨苛刻著称的中年男人,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罕见的缓和。
“张总监。”苏晚晴停下脚步,礼貌地点头。
张总监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和:“刚才收到瀚海咨询的正式邮件通知,苏氏建材项目,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全面尽职调查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苏晚晴的肩膀。
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明确的认可分量。
“干得不错。”他说完,没有多言,拿着文件夹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皮鞋声渐渐远去。
苏晚晴站在原地。
走廊明亮的光线有些刺眼。
她看着张总监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耳边回荡着那句“干得不错”。
过去二十四小时堆积如山的压力、悬在头顶的利剑、孤注一掷的通宵鏖战……所有这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终于落地的虚脱。
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走廊的光线扭曲旋转,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仿佛变成了汹涌的海面,起伏不定。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冰凉的墙壁,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软倒。
胃里一阵翻搅,喉咙涌上酸涩。
身体在发出警告——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在终于听到“通过”的哨音后,开始报复性地松懈、崩解。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过去。
墙壁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带来一丝清醒。
不能在这里倒下。
至少,不能在华昇的地盘上。
她缓缓站直身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月牙印。
脸上重新调整好表情,她迈开步子,走向自己的工位。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中午十二点,茶水间。
微波炉“叮”的一声,加热好的外卖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苏晚晴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塑料餐盒里的饭菜看起来没什么胃口,但她强迫自己拿起筷子。
需要补充能量,接下来还有硬仗。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熟悉的甜香。
“晚晴姐!”
林薇薇推门进来,手里赫然捧着一杯包装精美的奶茶,还提着一个印有网红甜品店logo的精致小纸盒。
她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径直走到苏晚晴桌前。
“恭喜恭喜!我可都听说啦,瀚海那边对你的方案反馈特别好!”林薇薇把奶茶和点心盒放在苏晚晴面前,语气亲昵又热烈,“特意给你买的,犒劳我们的大功臣!就当是……小小的庆功宴啦!”
苏晚晴抬起眼。
林薇薇笑意盈盈的脸在茶水间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生动。
那杯奶茶是她常喝的口味,点心盒子上印着诱人的草莓奶油图案。
多么贴心,多么及时的“祝贺”。
可苏晚晴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昨夜单元格里被恶意篡改的冰冷数据,是今早那杯“不小心”泼向打印机的、深褐色的咖啡。
胃里那阵不适感又隐隐翻涌上来。
她看着林薇薇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几秒钟后,脸上慢慢扯出一个微笑。
一个混合着疲惫、疏离,却又挑不出错处的礼貌微笑。
“谢谢。”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杯冰凉的奶茶。
指尖触碰到杯壁,凝结的水珠濡湿了皮肤。
“有心了。”
林薇薇立刻顺势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身体微微倾向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快跟我说说,今天上午去瀚海,到底怎么样?顾先生……没再为难你吧?他提了些什么问题?最后是怎么说的?”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每一个都精准地指向汇报的核心细节。
苏晚晴用吸管搅动着杯底的珍珠,没有喝。
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就是正常的方案汇报,提了些问题,我做了应答。瀚海同意进入下一阶段的尽调流程,邮件应该已经发到公司了。”
“就这样?”林薇薇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笼统的答案,“那……顾先生对你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或者……私下说了什么?” 她试探着,目光紧紧锁住苏晚晴的脸,不肯错过一丝表情变化。
“没有。”苏晚晴放下勺子,抬起眼,直直看向林薇薇,“林助理觉得,应该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林薇薇被她平静却直接的目光看得一怔,随即掩嘴轻笑,试图化解这丝尴尬:“哎呀,我就是好奇嘛!毕竟顾先生那么难搞的人……”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煽动性的语气,“不过晚晴,你现在可是公司的红人了,陈总刚才在部门小会上还点名表扬你了呢。”
她顿了顿,身体凑得更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是……我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哦。有人私下在猜,说你这次能拿下瀚海的入场券,是不是……之前就认识那位顾先生?所以才有了这个机会?”
茶水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苏晚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她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被冒犯的神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薇薇,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和好奇的脸,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默剧。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觉得呢?”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薇薇脸上那层“关切”的薄膜。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苏晚晴会如此直接地把问题抛回来,而不是慌乱地解释或否认。
那双总是盈满笑意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和恼怒。
苏晚晴已经站起身,拿起几乎没动的外卖餐盒和那杯未喝的奶茶。
“谢谢你的奶茶,”她语气依旧礼貌,“我还有工作。”
她转身离开茶水间,将林薇薇和那盒精致的点心,连同那瞬间僵硬的空气,一起留在了身后。
下午两点,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和声音。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像无形的细针,刺在裸露的皮肤上。
陈景明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面色沉肃。他没有示意苏晚晴坐下。
苏晚晴站在办公桌前,保持着标准的汇报姿态。
身体的疲惫和上午积攒的不适感,在低温的刺激下更加明显,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瀚海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顾屿的反馈,你是怎么拿到的?” 陈景明开门见山,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桌面,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
苏晚晴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上午汇报的过程,包括顾屿提出的关键性质疑以及她的应答思路,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要点。
陈景明听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顾屿点名要你对接这个项目,”他缓缓开口,目光意味深长,“这件事,你怎么看?”
潜台词像冰冷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怀疑,猜忌,对她能力来源的不信任。
苏晚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陈景明的审视,声音清晰而冷淡:“我凭借的是专业能力和对项目的充分准备。陈总如果对我的工作方式或与瀚海的沟通有疑问,可以直接联系瀚海方面核实。”
她的话语不卑不亢,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回了所有暧昧的揣测。
陈景明的眼神沉了沉。
他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些许。
片刻,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像是体恤下属:“你最近压力太大,连续熬夜,身体吃得消吗?公司体谅员工。”
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看似关怀的姿态:“正好,公司有个新的并购案要启动,急需人手。我考虑让你参与进来,开阔一下眼界。至于苏氏建材这个case……”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晚晴的反应:“暂时交给林薇薇对接跟进,你觉得怎么样?你也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下。”
办公室里的冷气仿佛瞬间降低了好几度,钻进苏晚晴的毛孔,刺入骨髓。
指甲猛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
摘桃子。
如此直白,如此迫不及待。
用“体谅”和“新机会”包装起来的掠夺。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深切的疲惫,直冲头顶。
她张口,几乎要立刻反驳——
“叮铃铃——”
办公桌上刺耳的内线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陈景明皱了皱眉,不悦地瞥了眼电话,还是伸手按下了免提键。
“陈总,”前台秘书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瀚海咨询的顾屿先生,一线电话,指明要找您。”
陈景明脸色微微一变:“接过来。”
电话接通的轻微“嘀”声后,顾屿那把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嗓音,清晰地透过扬声器,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响起:
“陈总,关于苏氏建材项目,补充一点要求。”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贵司负责该项目后续所有对接工作的,必须是苏晚晴经理本人。” 顾屿的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们只认她。其他人,不予接洽。”
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忙音。
顾屿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的嗡鸣,放大了这寂静的压迫感。
陈景明握着已经断线的听筒,愣了几秒,才缓缓将其放回话机上。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桌前的苏晚晴。
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惊讶、疑惑、权衡,最终沉淀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那目光像重新认识她一般,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带着难以言喻的探究,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近乎叹息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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