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的废墟前,漫天的烟尘终于在冷风的吹拂下渐渐散去。
砸墙的苦力们也累得气喘吁吁,纷纷放下手里几十斤重的大铁锤。
他们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着汗,等待着主顾发话。
就在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大厅里出现短暂安静的时候。
那堆已经变成烂砖碎瓦的承重墙废墟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异响。
伴随着碎石滑落的沙沙声。
“吧嗒”一声闷响。
一个四四方方、沾满灰尘的沉重物体,顺着倾斜的废墟堆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这东西一路滚过满地的碎木屑和破烂的红纱幔。
最后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姜发发那双正红色的蜀锦绣花鞋脚边。
姜发发正拿着算盘,准备给这群苦力算翻倍的工钱。
听到脚下的动静,她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
借着周围红纱灯笼的光晕,她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概有半尺见方的黑铁盒子。
铁盒表面不仅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边缘处还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
盒子上挂着一把十分粗笨的黄铜锁,锁孔里甚至还塞着防潮的蜡丸。
看这严丝合缝的架势,里面装的应该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老物件。
但在姜发发这个满眼只有金灿灿元宝的资深财迷看来。
这玩意儿灰不溜秋的,根本不是金子,简直一文不值。
“什么破铜烂铁。”
姜发发满脸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她甚至懒得弯腰去捡,直接抬起脚,用绣花鞋的鞋尖对着那黑铁盒子就是一脚。
铁盒被踢得在青石板上转了半个圈,撞在一块碎砖上停了下来。
“这春风楼的老板真是个黑心商户,连承重墙里都塞这种生锈的垃圾偷工减料。”
“怪不得风水不好,这墙砸得好,简直是为民除害。”
姜发发骂骂咧咧地嘀咕了两句,便彻底把这铁盒子抛在了脑后。
她转过身,从金元宝捧着的木箱里抓起大把大把的碎银子。
“来来来,刚才抡锤子最卖力的是谁,过来结账。”
姜发发的声音里透着花钱的纯粹快乐,仿佛她才是那个领工钱的人。
“夫人,我刚才砸了八十下,锤子都抡冒烟了。”一个黑壮汉挤到最前面。
姜发发眼皮都不眨,直接塞给他两个沉甸甸的银锭子,算是额外打赏。
苦力们一听要发工钱了,还给这么多额外赏赐。
人群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大家呼啦啦地全围了上去。
一时间,春风楼的大厅里人头攒动,欢声笑语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谁也没再去注意废墟角落里,那个被嫌弃地踢开的破铁盒。
就在这混乱不堪、所有人都盯着银子的瞬间。
春风楼对面的高阁之上,一道黑影宛如大鹏展翅般悄无声息地掠下。
裴寂的身法快到了顶尖高手的境界,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东大街的夜色里。
他就像是一阵没有实体的夜风,贴着狂欢的人群边缘一扫而过。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察觉,甚至连旁边挂着的灯笼穗子都没有惊动分毫。
当这阵“夜风”吹过之后。
原本静静躺在废墟角落里的那个沉重黑铁盒子,已经凭空消失了。
只在满地的灰尘中,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方形印记。
半个时辰后。
定北侯府地下深处,天机阁那间幽暗冰冷的密室里。
裴寂已经摘下了脸上的玄铁面具,随手扔在了书案上。
他身上那件黑金色的夜行衣还带着春风楼外凛冽的夜风气息。
书案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那个沾满灰尘的黑铁盒子。
裴寂没有急于打开,而是用修长的手指在铁盒生锈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凭他多年的暗杀经验和对那些贪官污吏的了解。
工部侍郎那种生性多疑又贪婪无度的人,绝不可能把最要命的东西带在身上。
狡兔三窟,而春风楼的天字一号包厢,就是侍郎认为最安全的销金窝。
谁能想到,这老狐狸竟然把东西封死在了包厢正下方的承重墙里。
裴寂眼神微暗,右手拇指抵住那把生了锈的黄铜锁。
深厚的内力瞬间凝聚在指尖,根本不需要什么钥匙。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那把坚固的铜锁内部机簧尽碎,直接掉落在桌面上。
裴寂随手掀开了沉重的铁盒盖子。
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稀世罕见的武功秘籍。
铁盒子里只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本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的厚重账册,以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裴寂拿起那本账册,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那双深邃幽暗的瞳孔就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账册的纸张有些发黄,但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款项。
却清晰得令人感到胆寒。
“昭宁十五年三月,拨江淮修河款三百万两,实到八十万两,余折现银入库。”
“四月,孝敬东宫玉蛟龙一对,折银十五万两。”
“五月,分润吏部尚书王大人古籍三册,折银十万两。”
每一笔贪墨的银两去向,每一次暗中的权钱交易,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账册。
这就是一本足以让大楚王朝朝堂引发超级地震的催命符。
裴寂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他又拿起旁边那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拆开一看。
里面是一份长长的名单,全都是这些年工部侍郎在朝中结党营私的同党。
从六部尚书到地方知府,大大小小的官员名字足有几十个之多。
裴寂将信件和账本缓缓放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今晚的计划,只是用毒气弄死工部侍郎,借此来警告朝中的某些人。
但是,单纯杀了一个侍郎,皇帝转头就能再提拔一个自己人顶上。
江淮的烂摊子依旧没人收拾,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政敌依然活得好好的。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有了这本贪污账本和同党名单在手,主动权就彻底握在了天机阁的手里。
这东西只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往御史台的桌案上一放。
或者干脆直接递到那个生性多疑、贪财如命的老皇帝面前。
工部侍郎不仅必死无疑,甚至连诛九族都不够平息天子的怒火。
更重要的是,借着这本散发着霉味的账册。
裴寂可以名正言顺地搞一次朝堂大清洗。
他能把隐藏在朝堂深处、平时水泼不进的太子一党,直接连根拔起一长串。
兵不血刃,借刀杀人,这才是权谋的最高境界。
这铁盒子里装的东西,比直接在春风楼杀了那头肥猪,价值高出何止万倍。
裴寂靠在铺着黑虎皮的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密室里回荡。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本账册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发生的一切。
太巧了。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巧合了,巧合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裴寂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烁着危险却又充满探究的光芒。
他回想起姜发发昨夜在洞房里,那副精准摸骨、看破他病弱伪装的举动。
今天一早,她又大张旗鼓地去金店豪掷二十万两,当街立威。
到了晚上,她偏偏选在天机阁暗杀的关键时刻,带着几十口大箱子闯入春风楼。
她强行买下春风楼,名为败家,实则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清场。
她嫌弃装修太土,故意找来几十个苦力,精准地砸穿了那面藏有罪证的承重墙。
甚至,她还利用砸墙引发的穿堂风,巧妙地吹散了致命的毒气。
不仅保全了天机阁不留任何杀人痕迹,还借着混乱,把这足以倾覆朝局的账本逼了出来。
这一环扣一环的计谋,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她用最荒诞的败家行为作为掩护。
硬生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完美破局。
裴寂看着账本,再联想到女主今天一系列反常的举动,他的大马力脑补引擎开始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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