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姜家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偏院的灯最先灭，正院的灯最后灭，中间隔着两道月亮门和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姜宁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等了大半个时辰，听着前院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稀疏下去，最后只剩更夫敲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她起身，摸黑在灶台角落找到了一只半旧的食盒，里面装着白天省下来的两个馒头和半碟咸菜。
犹豫了一息，她把赵氏送来的那只青瓷碗也塞了进去，碗里是她用灶台上剩的半把米熬的薄粥，还温着。
食盒提在手里，轻得让人心酸。
她推开院门，借着月光沿墙根走，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熟悉地形的猫。
路过正院后门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侧耳听了听。
周氏院里的灯还亮着。
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躁，像是在跟谁争论什么。
姜宁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穿过后罩房，拐两道弯，姜砚秋的小院就到了。
院门虚掩着，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像一幅墨色的画。
书房的窗户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姜宁轻轻推门进去。
油灯只剩了一截灯芯，火苗跳得有气无力，把满屋子的书卷照出忽明忽暗的轮廓。
姜砚秋坐在书桌后头，手里握着一管秃了毛的毛笔，面前摊着一叠写满字的纸。
他没有在写字。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墨汁凝成一颗豆大的墨珠挂在笔尖，随时要落不落。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却什么都没看见。
肩背弓着，眉心拧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姜宁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姜砚秋抬起头，看见是女儿，眉间的褶皱松了松，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宁宁给爹送吃的来。”
姜宁把食盒放在桌角，揭开盖子，把那碗薄粥端出来搁在他手边，又把馒头和咸菜摆好。
姜砚秋看了一眼那碗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
他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
“爹今天吃晚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姜砚秋的筷子顿了一拍。
“厨房送了些。”
姜宁扫了一眼桌角那只倒扣着的空碗，碗边沾着几粒干硬的饭渣和一点发黄的菜叶。
厨房送的，大约就是剩饭剩菜拼的一碗。
她没有追问，在书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她爹喝粥。
灯火把姜砚秋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五官确实生得好，眉骨高而不锐，鼻梁直挺，下颌线条清朗，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长相。
可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丝，眼窝陷下去一点，整个人清瘦得像一竿经了秋的竹子。
二十九岁，看着像快四十了。
姜宁盯着他鬓边那几根白发，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前世她在侯府受苦的时候想过无数次，如果爹能来救她就好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在侯府挨打受罚的那些年，她爹在姜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周氏克扣他的月钱，把最差的饭菜给他，逢年过节让他在门房值夜，冬天连炭火都不给添。
他一声不吭地忍着，唯一的念想就是女儿嫁了好人家，过得比他强。
可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嫁的是什么人家。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在侯府连下人都不如。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最后死在了万箭穿心的刑场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某一天听到一个消息，说侯府出了事，满门抄斩，他的女儿也在里头。
然后他一夜白了头，两年后病死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连一碗热水都没有人递。
姜宁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很轻的一下。
姜砚秋立刻放下了碗。
“怎么了？”
“没事，风吹的，有点痒。”
姜宁揉了揉鼻尖，冲他笑了笑。
笑容甜得像春天院墙上攀出来的那枝杏花，好看极了，看不出一点破绽。
姜砚秋看了她两息，没有戳穿，只是伸手从桌上拿过一方帕子递给她。
帕子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拙朴的兰花，针脚歪歪扭扭的。
姜宁认得这方帕子。
是她七八岁的时候学女红，歪歪扭扭绣了送给爹的。
他居然还留着。
鼻子又酸了。
姜宁接过帕子攥在手里，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
等再抬头时，她的眼睛干干净净的，笑容又变回了那种乖巧无害的模样。
“爹，寿安堂的事您听说了吗？”
姜砚秋点了点头，声音平稳。
“春桃回来的路上说了几嘴。”
他顿了顿，放下碗，正对着姜宁的眼睛。
“宁宁，你今天做得对。”
只有五个字。
但姜宁听出了那五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不是简单的夸奖。
是一个父亲在说，我知道你在替自己争命，我站在你这边。
“可老夫人只说搁着，没说不嫁。”姜宁歪着头，语气是和爹撒娇的那种软。
“周氏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收了侯府的好处，不把宁宁送过去她就得自己贴银子进去。”
姜砚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有主意？”
“有一点点。”
姜宁竖起食指比了个小小的手势，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要爹帮忙。”
“说。”
“翠微诗会的帖子，爹能弄到吗？”
姜砚秋拧了下眉。
“翠微诗会的帖子不好弄，得有两个以上的在册文人联名荐帖才能入场，我的秀才功名挂在青州府，京城这边没有引荐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姜家二叔的故交里有一个叫陈维的，在翰林院做编修，以前跟我有些交情。”
姜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维？他愿意帮忙吗？”
“说不准。”
姜砚秋的语气很淡。
“七八年没联系了，不知道人家还认不认我这个旧相识。”
“认的。”姜宁笃定地说。
姜砚秋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爹的文章写得好呀。”
姜宁理直气壮地仰着小脸。
“文人最惜才，只要爹的文章到了人家手里，什么旧不旧相识的都不重要了。”
姜砚秋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嘴角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住了。
“就算弄到了帖子，去了诗会又能怎样？”
“爹只管去，剩下的事宁宁来安排。”
“宁宁。”
“嗯？”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能不能跟爹说清楚？”
灯火跳了一下，姜砚秋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温和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追问。
姜宁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手里那方绣着歪兰花的帕子。
“爹，您信我吗？”
“信。”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一个字，干干净净。
姜宁的手指收紧了帕子，攥得很紧。
她吸了口气，抬起头，冲她爹露出一个比月光还亮的笑。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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