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芯说得对,我姓王,这是我家。
她虽然姓花,但嫁给我们家了,所以这也是她家。
我们不住这,住哪?
果园的草棚虽然就在院子后面,但毕竟隔着百来米。
万一晚上再有人翻墙进来骚扰她,我睡在草棚里。
听见动静再跑过来,黄瓜菜都凉了。
想到嫂子说的那些话,我心难安。
“行,嫂子,我住。”
我迈步跟了上去,突然想起什么,立刻补充了一句,“嫂子,明早带我去爸妈和哥坟上看看吧?”
“好,知道了!”
花芯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拍了拍被子,“你早点睡。”
“谢谢嫂子。”
她快步走了,西屋的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堂屋,进了东屋。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她躺下了。
墙真的很薄。
我能听到她翻身的动静,甚至能听到她轻轻的叹息声。
我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木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觉浅,天不亮就自然睁眼。
我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退伍了,这是在家里。
我起身穿好衣服,推开西屋的门,穿过堂屋。
脚步刚迈进堂屋,我就愣住了。
正中的方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沓元宝、几捆香,还有两包蜡烛。
元宝是金灿灿的那种,叠得棱角分明,一个摞一个,码得像小山似的。
蜡烛粗粗壮壮,上面印着金字。
香也是好的,细细的檀香,还没拆封就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元宝看了看。
折痕很深,边角压得服服帖帖,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我们这儿的乡俗,上坟用的元宝不能买现成的,得家里人亲手叠。
我盯着那几沓元宝,心里忽然一动。
昨晚我躺下的时候,堂屋里还没有这些东西。
难道花芯连夜叠的元宝?
我深吸一口气,把元宝轻轻放回桌上,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露水的湿气。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鸡鸣狗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混着谁家烧柴火灶的烟火气。
花芯正蹲在院子角落的灶台前忙活。
她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淡青色短袖,领口和袖口都洗出了毛边。
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居家裤,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
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衣服很普通,普通到扔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穿在她身上,就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侧脸。
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我心里跳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
花芯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门口,脸上露出一个笑。
“强子醒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烧了热水,你去洗把脸,早饭马上就好。”
“嫂子。”
我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些元宝,是你昨晚连夜叠的?”
花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过身去继续忙活,语气淡淡的,“你赶了那么久的路,总不能让你叠吧?”
她说着,把锅里的粥搅了搅,又转身去拿碗筷。
动作利索,语气平淡,好像叠了一夜的元宝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没再说什么,去水池边洗脸刷牙。
等我洗漱完,花芯已经把早饭端上了院子里的石桌。
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吃吧。”
她把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推到我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米香浓郁,熬得恰到好处。
“嫂子,馒头你不吃么?”
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馒头,又白又软,“我一个就够了!”
“啊?我一碗粥就够了……你是男人,得多吃点攒劲……”
花芯本来正在低头喝粥,听我说话,一愣神。
她连忙挺起腰,“两个都给你吃……”
我嗯了一声,赶紧低头吃饭。
吃完了,花芯收拾碗筷,从堂屋里拿出元宝、香和蜡烛,“走吧。”
“骑车去吧?坟地那边有点远……”
我看了一眼院门口停着的那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
“啊?”
花芯一愣,“家里就一辆电动车……”
“嗯!我拖你,你拿着东西!”
她还没说完,我已经过去骑上了电动车,开到了花芯面前。
“呃……好吧!”
花芯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锁好院门,侧身坐在后座上。
她双手拎着东西,垂在两侧,身体跟我保持着一点距离。
电动车驶出村道,朝村后的山坡开去。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玉米地里露水的湿气。
路两边的庄稼长得很高,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沙沙作响。
出了村口,上了那条通往山坡的土路。
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电动车颠簸得厉害。
花芯的身体朝我背后一贴,立刻又移开了。
我没说话,放慢了速度。
路两边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住户。
有人在门口刷牙,有人端着碗吃早饭。
看见我们骑车过去,目光就粘了上来。
“那不是王家的强子吗?回来了?”
“后面是他嫂子吧?小叔子和寡嫂,该不会……”
“别胡扯,没看拎着元宝蜡烛呢,应该是去上坟……”
“小声点,让人听见……”
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进了耳朵里。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花芯身体又拉开了那点距离。
我没回头看她,但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的侧脸。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村里这一年多,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把车速提起来,尽快离开了那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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