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石头？”桑榆眼神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慌乱，细白的手指攥紧了粗糙的海碗边缘。
赵大姐急得直拍大腿。
“可不是嘛！咱们这地方风沙大，通往团部的土路隔三差五就被沙子埋了。每个月都得去戈壁滩上捡那种带棱角的大石头，回来铺路基。”
她看着桑榆那截细瘦的胳膊，连连叹气：“那石头死沉死沉的。你这身子骨，去了还不得脱层皮？要不……大姐明天替你多背两筐？”
“不用的大姐。”桑榆咬了咬下唇，眼底透出一股倔强，“我既然来随军，就不能搞特殊。霍团长看着呢，我不能给他丢人。”
赵大姐听得直揪心，这妹子太懂事了。
第二天一早。
刺耳的集合哨声划破了家属院的宁静。
戈壁滩上的太阳毒得像是在下火。狂风卷着粗粝的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几辆军用大卡车把一百多号军嫂拉到了十几公里外的荒滩上。放眼望去，全是光秃秃的黄沙和大小不一的碎石。
“都听好！以班为单位分散！太阳落山前，每人至少上交两百斤石料！不达标的，扣下个月的副食票！”
后勤处的干事拿着铁皮喇叭大喊。
人群瞬间散开。军嫂们纷纷戴上厚厚的帆布手套，弯着腰开始在砂石堆里刨挖。
桑榆跟在赵大姐和王丽身后。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旧长袖，头上包着一块破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太阳很快升到了头顶。
地表温度直逼四十度。鞋底踩在砂石上，仿佛能闻到橡胶烤焦的味道。
桑榆弯下腰，双手抱住一块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石头，憋红了脸，慢吞吞地往背篓里塞。
刚走两步，她就得停下来，靠在背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滚，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远处的刘婶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撇着嘴冷笑。
“看吧，我就说这沪市来的娇小姐干不了这粗活。那石头还没个西瓜大呢，瞧把她喘的，跟拉风箱似的。”
旁边几个军嫂也跟着摇头。
“霍团长也是心狠，真就一点不照顾？”
“照顾啥？没结婚呢！听说那小身板，昨晚连床被子都没有。今天要是完不成任务，扣了副食票，这日子没法过了。”
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桑榆的耳朵里。
她半垂着眼睑，遮住了眼底的精光。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百多双眼睛盯着，她要是上来就扛个几百斤的巨石健步如飞，明天就得被拉去切片研究。
必须等。
等到这群人累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三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戈壁滩上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绝大多数军嫂已经耗尽了体力，机械地弯腰、捡起、扔进背篓。没人再有闲心去关注别人。
桑榆直起身。
四下扫了一圈。赵大姐在左前方五十米外，正埋头苦干。刘婶在右边，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安全。
桑榆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那股被刻意压抑的千斤怪力，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经脉轰然灌注进四肢百骸。
她走到一块半埋在沙土里、足有五六十斤重的青石前。
没有弯腰去抠边缘。
单手成爪，五指直接扣住粗糙的石面。
指尖发力。
“喀啦。”
坚硬的石头表面被硬生生抠出五个浅坑。
桑榆手臂一抡，那块普通成年汉子都要双手搬动的青石，像一块轻飘飘的泡沫板，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稳稳地落进她身后的背篓里。
连一丝闷响都没发出。
力量控制得妙到毫巅。
接下来，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收割。
桑榆专门挑那些形状不规则、分量极重的大石头。她的动作极快，每一次弯腰、起身，都行云流水。
背篓满了，就走到指定的堆放点，轻轻一倒。
然后再折返。
她精准地计算着每一次搬运的重量。不能太夸张，不能超出人类极限，但必须刚好卡在“令人震惊却又勉强能接受”的上限。
两个小时后。
“嘟——！”
集合的哨声吹响。
“收工！各班长带人去清点石料！”
军嫂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倒在地，揉着酸痛的腰腿。
赵大姐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桑榆的堆放点。她心里盘算着，自己今天多捡了五十斤，正好匀给这可怜的妹子，免得她被扣票。
刚走近，赵大姐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眼珠子一点点瞪大。
在属于桑榆的那个白灰画出的圈子里，没有那种碎小的卵石。
全是清一色的大块青石！
一块摞着一块，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座小山。粗略一扫，起码有一吨重！
这相当于三个壮劳力干一整天的活！
“这……这……”赵大姐指着那座石山，嘴唇直哆嗦，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围的军嫂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刘婶，刚挤进人群，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没看错。
“我的老天爷……”王丽倒退了半步，看着站在石山旁边的桑榆。
那女孩依旧是那副苍白柔弱的模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撑着膝盖，似乎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可那座石山是实打实的！
“桑妹子……”赵大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这……这都是你一个人捡的？你这小身板是铁打的？”
全场死寂。
一百多双眼睛，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诧异，最后化作了深深的佩服和不可思议。
桑榆大口喘着粗气。
白皙的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她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眼底透着一股子死磕到底的狠劲。
“赵大姐。”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我从小在家里就不受待见，干的活比这重多了。我没别的本事……就是不服输。”
一句话，把怪力合理化成了长期受虐锻炼出的韧性，顺便立稳了坚韧不拔的人设。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
“乖乖，这哪是娇小姐，这简直是拼命三郎啊。”
“霍团长这回可是捡到宝了，这干活的利索劲儿，比咱大院里那些糙老爷们还强！”
远处的沙丘上。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静静地停在背风处。
霍枭坐在副驾驶上，手里举着军用望远镜。
镜筒的十字准星，精准地套在那个被人群围在中间、脸色潮红却脊背挺直的纤细身影上。
别人没看到，但他看得很清楚。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亲眼看着那个女人，单手拎起一块七八十斤的青石，像扔沙包一样扔进了背篓。
那动作，利落得连特战连的尖子兵都自愧不如。
霍枭缓缓放下望远镜。
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望远镜的边缘。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根被捏出五个深坑的实木车辕。
不服输？
这谎撒得连草稿都不打。
男人冷硬的面部轮廓在夕阳下投下深邃的阴影。他盯着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一个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有点意思。
……
夕阳西下，卡车载着疲惫的军嫂们返回家属院。
下车后，桑榆婉拒了赵大姐帮忙拿背篓的好意，独自顺着土路往煤球房走。
怪力消耗巨大，胃里又开始疯狂叫嚣着饥饿。
她低着头，盘算着今晚要在空间里炖一只老母鸡补补。
走着走着，脚尖突然踢到了一个硬物。
桑榆脚步一顿。
低头看去。
土路边缘的碎石堆里，混着几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头。
通体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而古怪的纹路，像是什么干枯的植物脉络，又像是某种天然的符文。在这片遍地青石的戈壁滩上，显得突兀。
就在她目光触及那些石头的瞬间。
“嗡——”
后颈处那块被衣领遮挡的皮肤，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掌心也跟着微微发烫。
那是怀表印记在跳动。如同心脏起搏般，频率极快，带着一种强烈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桑榆的呼吸猛地一滞。
空间对这几块破石头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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