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顿发展,期货组办公室。
方少山坐到工位上,屏幕上的K线图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新加坡铁矿石期货在高位盘整了两天后,今天开盘直接低开低走——左肩、头部、右肩,标准的M头形态已经画完最后一笔。
方少山盯着那条颈线看了五秒,心里有了数。
“买入FEF看跌期权,卖出看涨期权。”
方少山的声音不大,但在凌晨两点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键盘敲击声停了。
“油头”伍荣盛依然盯着屏幕,仿佛没听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节奏散漫,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无所谓。
过了三秒,伍荣盛才慢悠悠地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操作不了。”
三个字,拖长了尾音,像吐出一个嚼了很久的口香糖。
方少山没动。他的目光落在伍荣盛的后脑勺上,安静地看了五秒。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和远处某个机房散热风扇的微响。
伍荣盛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对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理由?”
“切。”
伍荣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转椅往旁边歪了歪,翘起二郎腿。
“中班刚平仓期权,几个小时内再同样开仓,交易所那边怎么认定?投机判定你担?还有,风控要求资金使用率低于50%,现在已经45%了。”
伍荣盛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新人。
方少山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M头的右肩比左肩略低,成交量在萎缩,这是趋势衰竭的典型信号。
伍荣盛说得对,目前的资金使用率确实紧张,但真正让他犹豫的不是风控红线,而是那个“同样开仓”。
规则是死的,策略是活的。
“买入FEF虚值看跌期权。”
方少山修改了指令,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伍荣盛正在转笔的手突然停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方少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在马路上闭着眼睛横冲直撞的人:“买入虚值看跌期权?你疯了?”
他的音量提高了半度,连坐在角落里的自来卷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紧张地看着这边。
“这波上涨力度多大你看不见?会有短期调整,但要真正转势,至少需要二次确认。你现在就买入虚值看跌期权?”
伍荣盛把“虚值”两个字咬得很重,“权利金便宜是便宜,但时间价值每天都在掉,行情只要横盘三天,你的权利金就能亏掉一半。你这也太操之过急了。我反对。”
方少山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然后开口:“按规定,你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方少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再说一遍,我下的指令,我担责。你执行就好,发给合规部门审核。”
伍荣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了咬牙根。坐在角落里的自来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不该敲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好。”
伍荣盛深吸一口气,把转椅猛地转回去,面朝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我就不信,你的运气会一直这么好。”
伍荣盛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手指重重地敲在键盘上,像是在跟键盘有仇。
方少山没有再看他的后脑勺,而是拿起了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风控部门的内线。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风控部,江月。”
“期货组交易主管方少山,想了解一下现在的风控标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点会接到这样的咨询电话。
江月的声音带着夜班特有的那种沙哑:
“现在的风控标准是资金使用率超过50%预警,超过70%强制减仓。这个标准没有变动过,方主管。”
“知道了,谢谢。”
方少山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45%的资金使用率,确实离预警线不远。
但虚值看跌期权的权利金占用资金很少,整体不会突破红线。伍荣盛刚才的反对意见里,有一半是在故意夸大风险。
方少山又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山钢国贸总部套保部的号码,拨了过去。
“铃——铃——”
电话响了很久。
“喂——哪位?”
那头接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埃尔顿交易主管方少山。”
方少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目前新加坡铁矿石期货冲高回落,持续走低,资金使用率已接近50%,我申请继续减持FEF多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
“嘶——周经理不是已经把10%的权限放给你们了吗?怎么还来?”
对方的声音陡然拔高,掩藏不住的恼火和轻蔑。
“不要什么问题都越级上报,我们这有正规流程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苏经理不是出差回去了吗?找他申请追加保证金去!程序懂不懂?”
方少山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断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在场的人基本都能听个大概。自来卷低着头假装在盯盘,肩膀微微缩着。
“呵呵——”
伍荣盛发出一声轻快的笑声,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他没回头,但声音里的幸灾乐祸根本藏不住:
“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我们有正规程序的,好好学学吧,方主管。”
伍荣盛把“方主管”三个字叫得格外阴阳怪气,像是在叫一个外号。
方少山把手机放在桌上,没说话。
屏幕上的K线继续往下走。
铁矿石期货的价格在一小时前触顶后就开始缓慢滑落,阴线一根接一根,像是有人在台阶上慢慢往下走。
方少山能看到风险在积聚,能看到那根颈线迟早要被击穿,能看到一波更大的下跌就在前方。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就像站在铁轨上看见远处有火车开过来,脚下却被人用胶水粘住了。规则、程序、权限、风控——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合理的,但加在一起,就把他的手脚捆得死死的。
方少山想起自己做独立交易员的日子。
一台电脑,一根网线,想开仓就开仓,想平仓就平仓,盈亏都是自己的事,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那时候他以为交易最难的是判断方向,现在才知道,方向反而是最简单的。
方少山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憋屈压下去,瞪了一眼伍荣盛的后脑勺,然后打开电脑里的公司套期保值管理办法,从头开始仔细研读。
这是方少山今天第二次看这份文件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空调的嗡鸣。
自来卷偶尔偷偷看一眼方少山的侧脸,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方少山把管理办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重点段落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合上文件,闭上眼睛,开始复盘上周五晚上发生的事。
凌晨两点半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适合思考。
方少山把周五晚上每个细节都翻出来,像拆解一单复杂的交易一样,逐一分析。
伍荣盛。
这个人态度恶劣,说话夹枪带棒,动不动就甩脸色,从自己入职第一天就没给过好脸。
但伍荣盛有一个特点:他所有的不满都是当面说出来的。他觉得你操作有问题,他会直接说“我反对”;他觉得你违规了,他会明确指出哪里不合规;他觉得你疯了,他就真的瞪大眼睛说你疯了。
伍荣盛说的每一句话,哪怕语气再难听,都是指向业务本身。
方少山想起刚才那个电话,伍荣盛说的“风控要求资金使用率低于50%”确实是对的,虚值看跌期权的风险也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他的反对意见有依据,只是过于保守。
再往前推,上周五晚上自己第一次下达卖出套保指令时,伍荣盛虽然态度恶劣,但把操作流程、制度规定全都摆了出来——他是在指出问题。
方少山睁开眼,看了一眼伍荣盛的侧脸。
油头,方脸,眉头总是微微皱着,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表情。
这个人不擅长隐藏自己。
讨厌就是讨厌,反对就是反对,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这种人好对付。
然后他想到胖子。
胖子的笑容浮现在方少山的脑海里——那种总是笑眯眯的表情,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从来不跟人起冲突,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方少山开始逐句回忆胖子说的话。
第一句,是在行情还没跌的时候——“伦镍那边也有持仓,要不要也减一减?”
当时行情还没开始下跌,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普通的提醒。
胖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方少山努力回忆。胖子当时歪着头,嘴角带着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种表情,像极了在牌桌上劝人“跟一把”时的表情。
第二句话——“要不你直接给总部打电话吧。”
当时胖子在旁边“提醒”了这么一句。
直接给总部打电话——这明显不符合程序,方少山当时没意识到,后来被总部的人训斥了才反应过来。
胖子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的?
方少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三句话,是胖子下班时说“等你吃宵夜”。
自己当时累得只想睡觉,根本没答应。但胖子特意提了这么一句,是为了显得关心自己,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方少山想起胖子说这话时的表情——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缝,看不出任何情绪。
方少山拿起手机,翻到和胖子的聊天记录。对话不多,基本都是工作交接,但胖子发的每一条消息都会带个表情包,或者加个“哈”、“哦”、“好嘞”之类的语气词,显得很热情。
再看伍荣盛的消息: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冷冰冰的“收到”、“确认”、“不同意”,有一说一,绝不多一个字。
方少山把手机扣在桌上,后背靠在椅子上。
知人知面不知心。
笑面虎最是可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而伍荣盛这种人,情绪全写在脸上,反而安全得多。
方少山得出一个结论:必须提防胖子。至于伍荣盛,态度虽然恶劣,但业务上可以信赖。
方少山摇摇头,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腹黑了。也许胖子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但在交易这行,想多了永远比想少了安全。
方少山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屏幕上铁矿石期货的价格又往下滑了一小截,成交量依然在萎缩。
M头的形态越来越清晰,看跌期权的Delta值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方少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期权组合的希腊字母,确认了风险敞口的方向,然后打开工作日志,开始逐条填写。
方少山把对行情的判断写得很详细:M头形态确认的依据,颈线位置的支撑力度预估,看跌期权的时间价值衰减速度,建议的平仓点位区间。
写完最后一条,他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日志本。
早晨八点半,白班交易主管准时推门进来。
方少山把工作日志递过去,口头补充了几个要点,完成了交接。
方少山收拾好东西,走出期货组办公室。
“滴滴——”
手机响了。
方少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建明。
“方主管。”
苏建明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你昨晚凌晨又给总部打电话了?”
“是的,苏经理,我想继续减仓FEF多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少山听见苏建明轻轻叹了口气。
“总部打电话告状了。”
苏建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耐心。
“你再学习一遍套保管理办法。我出差,公司缺人,才让你提前上岗,岗前培训确实不彻底。有些程序上的东西,你需要时间适应。”
方少山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晨光。
苏建明继续说,语气放软了一些:“还有,伍荣盛这个人。他本来要升交易主管,你空降过来顶了他的位置,他心里肯定不舒服,这个你得理解。换谁都不可能毫无芥蒂。”
“嗯。”
“但他这个人,人不坏。有不明白的地方多问问他,时间长了你就了解他的为人了。他不是那种背后使绊子的人。”
方少山想起昨晚那个笑嘻嘻的胖子和那个总是皱着眉头的油头,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苏经理。”
电话挂了。
方少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独立交易员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现在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行情、仓位、风控、总部的关系、两个下属的心思、一个直属上司的期望,还有一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胖子。
好多看少动,还是没忍住。果然是多做多错,惹了一身骚。
方少山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楼下走。
方少山没有回公寓,而是拐进了路边的一家便利店。
他拿了两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盒牛奶。
走出便利店,阳光正好落在肩上,暖洋洋的。
方少山踩着斑驳的光影往公寓方向走,钥匙在口袋里叮当作响。
“咔哒。”
门锁的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方少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试图尽快把门打开,但钥匙反而卡了一下。
“咔嚓——”
2301的门开了。
黄凤娇探出头来,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穿着一件居家的碎花家居服。
黄凤娇看到方少山的那一瞬间,眼睛立刻亮了,笑容像花一样绽放开,整个人从门框后面挤出来。
“方先生——下班了?”
黄凤娇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热情,嘴里念叨着:
“我给你准备好了早饭,整天吃面包可不行,我熬了粥,煎了蛋,还拌了个小菜,来吧来吧——”
“黄姐,不用麻烦了,我…”
方少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我已经买了吃的了,您真的不用——”
黄凤娇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她已经一个箭步冲进了2302,一把拉住方少山的胳膊往外拖。
黄凤娇的力气比方少山想象的大得多。
“黄姐——”
“方先生,你不要不好意思嘛!”
黄凤娇一只手抱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居然往他肚子上摸了一把,笑盈盈地说,“我看你的肚子就不像吃过早饭的,别客气了,来吧!”
方少山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方少山手忙脚乱地扒住门框,声音都变了调:“好!我去!”
方少山认输了。
仕途:我在国企发家致富!(方少山埃尔顿)全章节在线阅读_方少山埃尔顿全章节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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