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扶月从厨房洗好手出来,发现餐桌上一个人也没有。
暖黄色的吊灯悬在餐桌上方,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三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在那里,是她刚才顺手拿出来的,可现在,对面那两个座位空空荡荡。
“唉,究竟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呢?”
沈扶月一边盛饭一边想着,米饭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刚才在客厅里,谢知珩弯腰抱走辰辰时那个僵硬的动作,想起辰辰趴在父亲肩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时那一瞬间的沉默。
太安静了。那孩子刚才还在她怀里撒娇,怎么一看见爸爸,就忽然不说话了?等她盛好三份饭放到餐桌上,走廊尽头依旧没有动静。整个客厅静得吓人,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心上。沈扶月坐下来,决定等他们回来。
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质桌面。视线落在对面那两碗饭上,满满的白米饭,粒粒分明,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辰辰的那碗,她特意盛得少一些,压得松软,想着孩子吃着不费力。
谢知珩的那碗,她盛得满满的,堆成一个小山包。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区分,就是……顺手。
滴答。滴答。滴答。五分钟过去了。
沈扶月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走廊方向飘。那扇门依旧紧闭,暖黄色的壁灯在走廊里亮着,把地面照出一片柔光。可那片光里,始终没有人走出来。
她收回视线,盯着面前的饭碗,又看了一眼辰辰的那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医院里,辰辰趴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没有不喜欢你”。还有更早的时候,他站在病房门口,小小一只,拽着谢知珩的裤子,眼眶红红的,拼命忍着不哭。那孩子太瘦了,瘦得像只小猫。抱在怀里的时候,她都能摸到他的肋骨。
“怎么还不出来……”
沈扶月喃喃着,刚想起身去看看,忽然
“哐当!”
一声闷响从走廊尽头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
沈扶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她顾不上这些,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抬脚就往走廊冲去。
那声音是从走廊尽头那扇门里传出来的,谢知珩刚才抱着辰辰进去的那间。沈扶月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走过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面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越靠近那扇门,她的心跳越快。
然后,她听见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小小的,压抑的,一声接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拼命忍着却忍不住。
沈扶月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辰辰!”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抬起来,就要推门而入。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谢知珩的声音。“要不要再吃点?”
没有回应。
只有呕吐之后粗重的喘息声,小小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努力平复自己。
沈扶月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泛白。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在沈扶月感觉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辰辰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带着呕吐之后的虚弱,还有一点点试探:
“爸爸,你说,妈……妈妈会知道吗?”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不想让她知道。”
沈扶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泪水根本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想起医院里那个拼命道歉的孩子,她以为他只是害怕,只是习惯了讨好。她想起他吃完她喂的那口粥,没过几分钟就冲进卫生间呕吐,她以为他只是晕车,只是身体不舒服。
她想起他瘦小的身子,想起他每次看到她时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想起他抱着她说“妈妈”时软软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原来每一次吃饭,对他都是一场折磨。原来每一次面对她,他都在拼命忍着身体的不适,忍着胃里的翻涌,只因为害怕她生气,害怕她离开。
“她不知道。”
房间里传来谢知珩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沈扶月没有再听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扇门的。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吞没。
等她回过神,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的饭菜还摆在那里,三碗饭,三双筷子。热气已经散尽,米饭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沈扶月盯着辰辰那碗饭,视线渐渐模糊。那碗饭她盛得松软,怕他吃着费力。可她不知道,那孩子根本吃不下。他每一次咽下去的东西,可能都要用尽全力忍着不吐出来。他每一次坐在饭桌前,可能都在经历一场无声的煎熬。
她才来了几天,就看见他吐了两次。那些原主不在家的日子,那些只有谢知珩陪着他的日子,他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吐得撕心裂肺,然后擦干净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到饭桌前,继续努力地往下咽?
因为怕爸爸担心。因为怕妈妈生气。因为怕被嫌弃,怕被丢下。
他才四岁。
沈扶月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着,泪水洇湿了袖子,温热的一片。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听见。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沈扶月猛地坐直身子,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门被推开的声音。
谢知珩抱着辰辰走出来,辰辰趴在父亲肩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看起来有些疲惫。谢知珩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护着他的后脑勺,动作小心得像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们走过来。
谢知珩把辰辰放在椅子上,自己在旁边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饭碗上。两碗饭,盛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摆在那里。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沈扶月。
沈扶月低着头,正在扒拉自己碗里的饭。她的动作很快,筷子戳着米饭,往嘴里送,嚼着,咽着,看起来很认真。但谢知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的眼睛有点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沈扶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又扒了一口饭,随口答道:“刚才打哈欠,有点困了。”
谢知珩没说话。
沈扶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光,不灼人,却让人无法忽视。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用力。辰辰坐在对面,小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他看了一眼沈扶月,又看了一眼谢知珩,然后开口:
“那妈妈吃完饭赶紧休息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带着一点点讨好的意味,又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关心。好像刚才那个吐得撕心裂肺的人不是他,好像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想让妈妈早点休息的孩子。沈扶月的心又疼了一下。
她飞快地扒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筷子,抬起头。
辰辰正看着她,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紧张。
沈扶月弯了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辰辰也早点休息哦。”
辰辰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沈扶月站起身,端起自己的碗,刚要转身“碗我一会收拾。”
谢知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沈扶月脚步一顿。
“你先去洗澡吧。”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衣服都在房间里。”
沈扶月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把碗放回桌上,转身朝楼梯走去。
身后,谢知珩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垂下眼,看向面前的饭碗,又看向辰辰。
辰辰正低着头,小手抓着筷子,一下一下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努力咀嚼,又像是在努力忍着什么。
谢知珩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慢慢吃,不着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楼上,沈扶月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很大,却空荡得厉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墙壁是冷色调的灰,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又像是住的人根本没打算在这里留下痕迹。
沈扶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就是原主的房间?
她走进去,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衣服,各种款式,各种颜色,满满当当。可那些衣服看起来都很新,有的甚至连吊牌都没拆。她伸手摸了摸,面料很软,价格不菲,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些衣服,好像从来没有被人穿过。
她随便拿了一套睡衣,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打在身上,温热的水流顺着皮肤滑落。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渐渐被水汽模糊。
沈扶月站在水流下,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刚才的画面,那扇紧闭的门。那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辰辰虚弱的声音说“我不想让她知道”。还有谢知珩那句低沉的“她不知道”。
水哗哗地流着。
沈扶月忽然抬起手,用力抓了抓头发。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辰辰,面对谢知珩。她想冲过去抱住那个孩子,告诉他没关系,告诉他不管怎样妈妈都不会走。可她又怕自己的关心会让他更紧张,更害怕,更拼命地忍着。
她怕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水还在流。
沈扶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泪还是花洒里流出来的。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弱的白光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显得有些刺眼。她划开屏幕,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
谢知珩。
他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安静,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扶月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对话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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