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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卷的黄毛抬起头，眼睛里又是恐惧又是怨恨，但更多的是害怕，他没想到今晚碰上的是个硬茬子，下手又准又狠，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我没那么多……”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鼻血流到嘴唇上，说话的时候混着唾沫往下淌。
“有多少？”
“五……五百……”
罗石柱想了想，点了点头：“五百也行，拿来吧。”
烫卷的黄毛哆哆嗦嗦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大多是五十和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
他数了数，手指抖得厉害，数了两遍才数清楚，双手捧着递过来。
罗石柱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塞进口袋里，站起身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不对。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两个黄毛虽然在附近混，但今晚这事儿太刻意了。
一般来说，碰瓷勒索的，总得演一演吧？
撞一下就狮子大开口要一千块，这也太直接了。
起码得倒地打两个滚，装装受伤的样子，喊两声“疼死了”，再讹人。
这俩人倒好，撞完就直接要钱，跟赶场子似的，太不专业了。
而且，这条公园的路他走了无数回，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怎么就偏偏今晚撞上了？
罗石柱转过身，又走了回去。
烫卷的黄毛正扶着同伴想站起来，看见他又回来了，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又摔回去。
“你……你还想干什么……”
罗石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没、没有……没人让我们来……”烫卷的黄毛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罗石柱的目光慢慢往下移，移到他的裆部，然后停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
烫卷的黄毛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腿都软了。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同伴，那个倒霉蛋还捂着裆部，脸白得像张纸，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嘴唇都咬出血印子了。
被踢一脚就是这个下场，再来一脚，估计真得进医院了。
“是……是你们厂的……”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刘原，是刘原让我们来的。”
刘原，刘主管。
罗石柱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他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愤怒，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情。
“行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们走吧。”
两个黄毛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连头都不敢回。
罗石柱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没有月亮，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见，黑沉沉地压下来，像是要下雨了。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朝工厂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最后融化在黑暗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里灯还亮着，李东他们几个正围着桌子打牌，地上扔了一地的花生壳和烟头。
老周躺在床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信号不太好，滋滋啦啦地响着，像隔着一层雾在唱。
“石柱回来了？”胖子头也没抬，手里攥着一把牌，皱着眉头琢磨出哪张，“逛啥逛这么久，夜市有啥好东西？”
“没啥，随便转转。”罗石柱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头的铁架子上，弯腰从床底下拖出脸盆，拿了毛巾和香皂去水房。
水房里没人，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哗地冲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撑着水池边沿，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水龙头没关，水漫过水池边缘，顺着地面流到墙角的下水道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眼睛底下一片青黑，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伸手把水龙头拧紧了。
回到宿舍，牌局还没散。
阿辉赢了几把，正眉飞色舞地吹自己“牌技高超”，被胖子怼了一句“你那叫狗屎运”。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到罗石柱有什么不对劲。
他把毛巾搭好，爬上上铺，面朝墙躺下来。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晃了晃，然后安静了。
“石柱睡了？”李东抬头看了一眼。
“嗯，困了。”罗石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
“睡吧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李东压低声音招呼牌友，“小声点，别吵着人。”
灯关了，牌局散了，宿舍里慢慢安静下来。
只剩下老周的收音机还在低声响着，放着一档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用沙哑的嗓音念着听众来信。
后来收音机也关了，宿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
罗石柱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斑驳的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小片，照在对面床的栏杆上，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没在想那两个黄毛的事，也没在想刘主管那张阴沉的脸。
他在想别的事情，想这手机里的照片放哪儿才安全，想接下来这三个月会不会太平，想刘主管这个人会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会。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第二天中午，工厂午休的铃声刚响过，车间里嘈杂的机器声渐渐停了下来。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有的端着饭盒蹲在车间门口吃，有的趴在流水线上眯一会儿。
罗石柱没去食堂。
他从侧门出了厂区，沿着门口那条街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口有一家店，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XX通讯”两个半拉字还勉强认得清。
这家店卖手机卡、充电器、耳机线这些小东西，平时来光顾的都是厂里的工人。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头。
“老板，有内存卡吗？”
“有，多大容量的？”
“能存几十张照片就行，小的就够。”
老板从玻璃柜里摸出一张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递过来，上面还沾着点灰。
“这个，三十块。”
罗石柱接过来看了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下接口的金属片，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对这些东西不懂，能用就行。
“二十。”
“兄弟，进货都不止二十。”老板摇了摇头，一脸为难。
“那我去别家看看。”罗石柱把卡放回柜台上，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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