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屿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睡眠舱,是在一个他快要散架的星期三。
那天他干了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模糊了,就像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洇开,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早上六点四十起床,七点二十出门,八点十分到公司,开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晨会,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处理了九个小时的客户投诉。下午五点半,领导临时丢过来一个方案,说“明天早上要”。他做到了晚上九点四十,发给领导,领导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辛苦了”,没有“好的”,就是“收到”。
他收拾东西下楼,走进地铁站。晚高峰早就过了,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表情都和他差不多——那种被抽干了之后剩下的疲惫,挂在脸上,像是第二层皮肤。
地铁来了,他上车,没有座位,靠着车门站着。车厢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糊的。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到了换乘站。
换乘通道里有一排新投放的设备,白色的,流线型的外壳,像一个个巨大的蚕茧嵌在墙壁里。每个设备上面都亮着一块屏幕,滚动播放着宣传语。他之前见过这东西的新闻,叫什么来着——共享睡眠舱。对,就是给上班族午休用的那种。扫码付费,进去躺一会儿,时间到了自动开门。
他从来没想过要用。一来他觉得在地铁站里睡觉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唐,二来他总觉得这种无人值守的设备不太干净——不是卫生意义上的不干净,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直觉,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警惕。
但那天晚上,他走到那排睡眠舱前面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
他的腰在疼,膝盖在酸,眼眶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涩。他已经连续加了四天班,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今天是第四天,他的身体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你再拨一下,它就断了。
他在一个睡眠舱前停下来。
屏幕上显示着使用说明:扫码注册,选择时长,舱门自动打开。进去后躺下,舱门关闭。时间到了舱门会自动解锁。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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