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草膝行了两步,到他跟前。
沈砚堂睁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往下移,像一把刀,一层一层地剥开那层薄纱。兰草浑身发抖,但她不敢动,也不敢躲。她只是跪着,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跪直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命令。
兰草慢慢直起腰。纱衣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的脸烧得厉害,但她不敢低头,也不敢伸手去遮。
沈砚堂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扇子挑起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把玩。
“你知不知道,通房是干什么的?”
“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说。”
“通房……是伺候世子爷枕席的。”
“怎么伺候?”
兰草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她背过通房卷,她知道所有的规矩,但那些字写在纸上的时候是一回事,真的要她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沈砚堂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
“说不出来?”他用扇子拍了拍她的脸,“背了那么多遍家规,连这个都说不出口?”
“奴婢……奴婢说得出口。”兰草的声音在发抖。
“那说。”
“通房……通房要在世子爷需要的时候,侍奉枕席。要……要听话,要柔顺,要……要让世子爷满意。”
“怎么让爷满意?”
兰草的脸红得要滴血。她咬着牙,把背了无数遍的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世子爷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世子爷让奴婢怎么伺候,奴婢就怎么伺候。不能推拒,不能哭,不能出声,不能……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沈砚堂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像一只猫看着爪下的老鼠。
“背得倒是挺熟。”他说,“那你知不知道,背得熟,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奴婢……奴婢做得到。”
“是吗?”他把扇子收起来,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看着她,“那现在,把衣裳脱了。”
兰草的手抖了一下。她跪在那里,浑身僵硬,像被人点了穴。她知道自己应该听话,她知道这是通房的规矩,她知道如果不听话,会有更重的惩罚。但她的手就是抬不起来。
“怎么?”沈砚堂的声音冷了几分,“刚才不是说做得到吗?”
兰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抬了起来,摸到领口的带子。带子系得很紧,她的手指颤抖着,解了好几次才解开。纱衣从肩膀上滑下来,凉风直接吹在皮肤上,她打了个寒噤。
她没有停下来。她把纱衣褪到腰间,然后放在地上,低头跪着。她的脸烧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地响,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砚堂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腰肢。那种目光比任何打骂都让人难受。兰草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货物,被人翻来覆去地看,看值多少钱,看值不值得买。
“过来。”他说。
兰草膝行了两步,到他跟前。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让她看着他。
“看着爷。”他说。
兰草慢慢抬起眼睛,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她看不清那里面有什么,只觉得冷。
“你知不知道,”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你是七个通房里最好看的?”
兰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惜,”他松开手,靠回床上,“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木了。跟块木头似的。”
他拿起床头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喝了。”
兰草愣了一下。她不喝酒,从来没有喝过。但她不敢拒绝。她接过杯子,把里面的酒一口灌了下去。酒很辣,辣得她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呛得她直咳嗽。眼泪被呛出来,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沈砚堂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觉得有趣。
“没喝过酒?”
“没……没有。”她的声音沙沙的,喉咙还在烧。
“那以后多喝喝,就习惯了。”
他从她手里拿回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拍了拍床沿。
“上来。”
兰草咬着牙,爬上了床。床很软,褥子厚厚的,和她屋里那张硬邦邦的床板完全不一样。她躺在上面,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团棉花里,软得没有着落。
沈砚堂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像一条蛇,凉凉的,滑滑的,让她浑身发毛。
“放松点。”他说,“爷又不是要吃人。”
兰草试着放松,但身体不听使唤。她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睁开眼。”他的声音冷下来,“谁让你闭眼的?”
她赶紧睁开眼睛。他的脸就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眉毛的形状。他的眉毛很浓,眉峰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
“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爷没让你做的,不许做。记住了?”
“记住了。”
“那现在,爷让你放松。放松。”
兰草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让身体软下来。她想起青荷说的话——“世子爷最讨厌木头一样的女人。”她不知道该怎么放松,只能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要抖,不要抖,不要抖。
但她还是在抖。
沈砚堂皱了皱眉头,显然不满意。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她的小腿开始,一路往上摸。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弹了一下。
“别动。”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警告。
她咬着牙,一动不动。他的手从小腿摸到膝盖,从膝盖摸到大腿,从大腿摸到腰。每到一个地方,她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绷紧,像被火烫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腰上停了一下,捏了捏,又往上移。
兰草闭上眼睛,又赶紧睁开。她不能闭眼,闭眼就要挨罚。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暗纹的花,一朵一朵的,看不太清楚。她盯着那些花,一、二、三、四、五……她在心里数,用这种方法分散注意力。
沈砚堂的手停在她的胸口。他的手指按在她的锁骨上,慢慢地画着圈。
“心跳得这么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怕什么?”
“奴婢……不怕。”
“不怕?那抖什么?”
兰草说不出话。她不是不怕,她是很怕。但她不能说怕,说了就是“不柔顺”,就是“不听话”,就要挨罚。
沈砚堂看着她,忽然收回了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睡吧。”他说。
兰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睡吧”是什么意思。是让她睡在这里?还是让她回去?
她等了一会儿,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似乎真的睡着了。她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想下床。
“去哪儿?”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吓得她浑身一僵。
“奴婢……奴婢以为——”
“以为让你回去?”他翻过身来,看着她,眼神冷冷的,“谁让你回去了?”
“奴婢不敢。”
“那就躺着。不许动。不许出声。”
兰草赶紧躺回去,一动不动。她躺在床的最边上,离他远远的,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她不敢翻身,不敢咳嗽,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夜很长。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花纹。那些花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她已经记住了它们的位置。第一排三朵,第二排五朵,第三排三朵,一共十一朵。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困意终于上来了。但她不敢睡。她怕睡着了会翻身,会碰到他,会惹他生气。
她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堂翻了个身,一只胳膊搭在她身上。那只胳膊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她不敢动,也不敢推开。她只是躺着,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卯时的板子响了。
沈砚堂动了一下,收回胳膊,翻了个身,继续睡。兰草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说什么,才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每动一下都咔咔响。她下了床,捡起地上的纱衣,匆匆套在身上,然后跪在床前,额头贴着地砖。
“奴婢告退。”
沈砚堂没有应她。他似乎又睡着了。
兰草跪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慢慢地站起来,退到门口,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眯着眼睛,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一路上没有遇到人,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屋里。
青荷已经起来了,正在叠被子。看见她回来,青荷的脸红了,又白了。
“你……你没事吧?”
兰草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坐下来。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抖。
青荷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他打你了吗?”青荷小声问。
兰草摇了摇头。没有打。但他看她的那种眼神,他说过的那些话,他摸过她的那些地方,比打更让人难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怎么都停不下来。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沙的,“就是……有点累。”
青荷没有再问。她给兰草倒了一杯热水,看着她喝完,然后帮她铺好床。
“你睡一会儿吧。今天你轮休,不用当值。”
兰草点了点头,躺下来。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薄的,但她觉得比昨晚那张软绵绵的床舒服多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昨晚的画面——他的目光,他的手指,他说的每一句话。她想忘掉,但忘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也许是在他床上的时候,也许是回来之后。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哭是不允许的,哭是“不柔顺”,哭是“不听话”。她不能哭。
她把眼泪蹭在枕头上,然后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睡吧。睡着了就不想了。睡着了就不怕了。
但梦里也不安生。她梦见自己又跪在那间屋子里,沈砚堂坐在床上看着她,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河水。他想让她做什么,她就要做什么。她不能拒绝,不能哭,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她是一块木头。一个物件。一个玩意儿。
她在梦里哭了出来,但没有人听见。
—
兰草第二次当值的时候,挨了第一顿打。
那天是十月十一,她当值的日子。酉时,她去沐浴。热水浇在身上,她看着自己身上的皮肤,想起上次沈砚堂看她的眼神,浑身不自在。她洗了很久,把皮肤搓得发红,然后穿上那件薄纱寝衣,走出门去。
她跪在寝房外的地上,等着。
天已经冷了,十月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身上,凉飕飕的。她的膝盖硌在石子上,疼得发麻。她咬着牙,一动不动,等着门开。
但她等了很久,门一直没有开。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她的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没有知觉。夜风越来越大,吹得她浑身发抖。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她只是跪着,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石板缝。
终于,门开了。
“进来。”沈砚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冷冷的。
兰草爬起来,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她稳住身子,低着头走进去,跪在床前。
沈砚堂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没有看她,只是翻了一页书,说:“迟了一刻钟。”
兰草愣了一下。她没有迟到。她酉时三刻就跪在外面了,一直跪到现在。她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辩解就是顶嘴,顶嘴就是找死。
“是奴婢的错。”她低着头说。
沈砚堂放下书,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冷冷的,没有表情。
“第几条?”
兰草咬着牙,把家规背出来:“通房卷,第十七条。轮值迟到,掌嘴十下,取消当值。”
“背得倒是熟。”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既然背得熟,为什么不守?”
“奴婢……奴婢知错。”
“知错就好。”他从墙上取下竹板,在手里掂了掂,“抬头。”
兰草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竹板在手里轻轻拍着掌心,发出“啪、啪”的声音。
“知不知道,迟到了,要打几下?”
“十下。”
“那开始吧。”
兰草闭上眼睛,等着。第一下落下来,打在左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疼得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她咬住牙,把脸转回来。
“谁让你闭眼的?”沈砚堂的声音冷冷的,“睁开。”
她睁开眼睛。第二下打在右脸上,比第一下更重。她的脸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她的脸肿了起来,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咸咸的。
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
她整个人都在抖,但她不敢躲,也不敢出声。她只是跪着,睁着眼睛,看着他的衣角。他的衣角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暗纹的云,一朵一朵的,很精致。
第九下。第十下。
打完了。她的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数了没有?”他问。
兰草愣了一下。她忘了数。
“奴婢……奴婢忘了。”
沈砚堂看着她,冷笑了一下:“忘了?那就再打十下。”
兰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跪着,等着。
“这次给爷数清楚。打一下,数一下。数错了,重来。”
“是。”
第一下。她的脸已经肿得厉害,这一下打上去,疼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一。”她咬着牙数。
第二下。“二。”
第三下。“三。”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不敢停。
第十下。“十。”
打完了。她的脸已经肿了。
沈砚堂把竹板扔回墙上,走回床边坐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没有同情,也没有满意,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件用完了的工具。
“记住没有?下次再迟到,翻倍。”
“记住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几乎听不清。
“下去吧。”
兰草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疼得像刀割。她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一路上没有遇到人,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她不敢抬头,只是加快脚步。
推开门的时候,青荷已经睡了。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兰草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她的脸疼得厉害,碰都不能碰。她伸手摸了摸,左脸比右脸肿得高,嘴角的伤口还在流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手帕,按在嘴角上,血很快就洇透了手帕。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脸疼,膝盖疼,心也疼。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她想起刚才的惩罚。他问她“第几条”,她背出来了。他问她“打几下”,她也背出来了。她什么规矩都记得,什么条文都背得滚瓜烂熟,但这没有用。该打的时候,还是要打。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滑过肿起来的脸颊,疼得她直抽气。她赶紧把眼泪擦掉。哭是不允许的,哭是“不柔顺”,哭是“不听话”。她不能哭。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头的一角,不出声地流泪。枕头很快就湿了一片,但她不敢翻面,怕弄出声音吵醒青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青荷翻了个身。
“兰草?”青荷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你回来了?”
“嗯。”她赶紧擦掉眼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你没事吧?”
“没事。睡吧。”
青荷“哦”了一声,又睡着了。
兰草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像一根银白色的线。她盯着那根线,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青荷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
“天哪,怎么打成这样?”
兰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左脸上有清晰的竹板印,
“他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青荷的眼圈红了。
“别说了。”兰草的声音沙沙的,“被听到又要罚。”
青荷咬着嘴唇,没有再说什么。她去打了盆冷水,用手帕蘸着水,轻轻地给兰草敷脸。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兰草疼得直抽气,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以后怎么办啊?”青荷小声说,“这才第二次当值,就打成这样。以后……”
“以后会好的。”兰草说。她不知道“会好的”是什么意思,但她必须这么说。她必须让自己相信,以后会好的。不然她撑不下去。
那天她没有当值。她躺在床上,用冷水敷脸,敷了一天。到了傍晚,肿消了一些,但还是看得出来。她对着铜镜看了看,又用手帕蘸了水,擦了擦嘴角的痂。痂掉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摸起来鼓鼓的。
她想起沈砚堂说的话——“记住没有?下次再迟到,翻倍。”
她记住了。她什么都记住了。她记住了每一条家规。
她是一块木头。一个物件。
她对着铜镜,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笑。笑比哭还难看。
但她必须学会笑。
因为她发现,在这座王府里,不哭的人,比哭的人活得久。会笑的人,比不笑的人少挨打。
她要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疼,不会哭,不会怕。石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我是石头。我是石头。我是石头。
念了很多遍之后,她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块石头。冷冰冰的,硬邦邦的,什么都不怕了。
但石头也有怕的时候。
三天之后,她又当值了。
—
兰草第三次当值的时候,学会了另一种规矩——站规矩。
那天她酉时三刻准时跪在寝房外,
门很快就开了。
“进来。”
兰草走进去,跪在床前。沈砚堂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着她。
“今天倒是准时。”他说。
“奴婢不敢迟到。”
沈砚堂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上次打了你二十下,记恨不记恨?”
“奴婢不敢。”
“不敢?那就是记恨了。”
兰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记恨”是撒谎,说“记恨”是找死。所以她只是跪着,低着头。
沈砚堂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她嘴角的伤上,那道伤已经结了痂,但还没有完全好,粉红色的嫩肉露在外面,鼓鼓的。
“好了?”他问。
“回世子爷,快好了。”
他松开手,走回书桌后面坐下。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每次来像一块木头一样,爷看着就来气,今天不打你。换个规矩罚你。”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换个规矩?她不知道是什么规矩,但她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看见那个墙角了吗?”他用下巴指了指书房的角落。
兰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墙和地砖。
“站到那里去。面朝墙。”
兰草站起来,走到墙角,面朝墙壁站着。她的鼻尖几乎碰到墙。
“站好了。”沈砚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想挨打就别动。”
兰草的心沉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书房里安静下来。她听见他翻书的声音,听见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听见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时间过得很慢。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觉得腿开始发酸,从脚底板一直酸到膝盖。她想动一动脚趾,但不敢。她怕动一下就会被发现,就会挨打。
又过了一阵子,她的腿开始发抖。膝盖上的伤被裤子磨着,又疼又痒。她想弯一下膝盖,缓解一下酸痛,但她不敢。
沈砚堂翻了一页书。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吓得她浑身一紧。
“站了多久了?”他忽然问。
“回世子爷,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声音冷下来,“连时间都不记?”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奴婢知错。”
“知错就好。”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站了半个时辰了。动了几下?”
兰草咬着牙,不敢说话。她确实动过。腿抖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膝盖疼的时候,重心换了一下。她以为他没看见,但他什么都看见了。
“三下。”他说,“你自己数,还是爷帮你数?”
“奴婢……奴婢自己数。”
“那好。”他从墙上取下竹板,走到她身边,“三下,自己报数。”
兰草站在那里,等着。第一下打在她的小腿上,“啪”的一声脆响,疼得她整个人一激灵。
“一。”她咬着牙数。
“站好。”他的声音冷冷的。
她赶紧站直,一动不动。但腿在抖,怎么都控制不住。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的身子又晃了一下。
第二下打在大腿上。“二。”
又过了一阵子,她的膝盖实在撑不住了,弯了一下。
第三下打在屁股上。“三。”
“三下。”沈砚堂把竹板扔回墙上,“再站半个时辰。再动,加倍。”
兰草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她的腿在发抖,膝盖上的伤疼得厉害,但她咬着牙,拼命控制着自己。她的手指抠进掌心里,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又站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比上一轮更漫长。她的腿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酸,只是机械地撑着身体。她的后背全是汗,纱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但她没有动。一下都没有动。
“行了。”沈砚堂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你过来。”
兰草慢慢转过身。她的腿僵硬得像两根木棍,每动一下都咔咔响。她低着头,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沈砚堂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今天还行,很听话。”他说,
“下去吧。”
兰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她的腿不听使唤,走路的姿势怪怪的,一瘸一拐的。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但她不敢回头。
兰草的手抖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屋里,青荷还没有睡。她坐在床上缝衣裳,看见兰草进来,赶紧放下针线。
“怎么样?又罚了?”
兰草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来。她的腿疼得厉害,弯都弯不了。她把裤腿卷起来,看见小腿上有一道红印子,竹板打的,肿得老高。大腿上也有一道,屁股上也有一道。膝盖上的旧伤又破了,血糊糊的,把裤子都粘在了皮肤上。
青荷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去打了一盆热水,用手帕蘸着水,轻轻地给她擦伤口。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兰草疼得直抽气,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怎么老罚你啊?”青荷的眼圈红了,“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兰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老是挨罚。但她知道,在这个院子里,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世子爷的心情。他高兴了,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他不高兴了,你呼吸都是错的。
“你以后怎么办啊?”青荷小声说。
兰草看着自己腿上的伤,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青荷,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青荷,你说……我要怎么做,他才会不打我?”
青荷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听人说,牡丹从来不怎么挨打。因为她会哄世子爷开心。她会笑,会说话,会……会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青荷的脸红了,声音压得更低:“就是……世子爷喜欢什么,她就做什么。世子爷喜欢看她笑,她就笑。世子爷喜欢听她说话,她就说话。世子爷喜欢……喜欢她的时候,她就……就顺着他。”
兰草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沈砚堂说过的话——“太木了,跟块木头似的。”她知道“木”是什么意思。她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讨好。她只会跪,只会低头,只会说“是”。
但她必须学会。不然她会一直挨打,直到有一天被打死,或者被发卖出去。
她不想死。她不想被发卖。
“我要怎么做?”她问,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青荷想了想,说:“你先学会笑吧。世子爷不喜欢看你哭丧着脸。”
兰草对着铜镜,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脸肿得老高,嘴角有伤,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不好看。”青荷说,“等伤好了再练。”
兰草点了点头。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她盯着那道裂缝,在心里默默地练习笑。
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
她在心里笑了一遍又一遍,笑到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流进嘴里,咸咸的。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在这座王府里,会笑的人,比不会笑的人活得久。
—
兰草的伤养了五天,才好得差不多了。脸上的肿消了,但还是能看出来,左脸比右脸稍微高一点。她对着铜镜照了很久,然后试着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
镜子里的脸看起来怪怪的,像是被人硬扯出来的笑,假得很。她又试了一次,放松一些,让嘴角自然地往上翘。这回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自然。
“再试试。”青荷在旁边看着她,“别使劲,放松。”
兰草深吸了一口气,放松脸上的肌肉,然后慢慢地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
“对!就这样!”青荷拍了一下手,“好看!你笑起来真好看!”
兰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在靖王府里,她没有笑过。六岁之前的事,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母亲的脸,瘦瘦的,黄黄的,很少笑。偶尔笑的时候,也是那种苦涩的笑,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没有光。
她现在笑起来,眼睛里有光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笑很累。嘴角一直翘着,脸上的肌肉一直绷着,比哭还累。
但她必须学会。她要把这个笑挂在脸上,随时随地,不管心里多苦,不管身上多疼。
那天晚上,她又当值了。
她酉时沐浴更衣,穿好纱衣,跪在寝房外。硌得生疼。但她咬着牙,一动不动,脸上挂着那个练了五天的笑。
门开了。她低着头走进去,跪在床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砚堂,笑了一下。
“世子爷万福。”
沈砚堂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她的声音,抬了一下眼皮。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
“笑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奴婢学了。”兰草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沈砚堂放下书,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下巴,像是在检查一件新买的物件。
“过来。”
兰草到了他跟前。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左右看了看。
“嘴上的伤好了?”
“回世子爷,好了。”
“笑起来疼不疼?”
“不疼。”
沈砚堂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满意,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行。以后就这么笑。”
“是。”
他松开手,靠回床上。兰草跪在那里,脸上挂着笑,一动不敢动。她的嘴角开始发酸,脸上的肌肉开始发僵,但她不敢把笑收回去。她怕收回去,他又会说她“木”。
“今天不打你。”沈砚堂说,“过来,给爷捶腿。”
兰草应了一声,跪到床边,轻轻地给他捶腿。她的手法很生疏,以前没有做过这种事。她不知道力道该多大,速度该多快,只能凭感觉,轻轻地捶着。
“太轻了。”沈砚堂皱了皱眉头。
兰草赶紧加重了力道。
“太重了。”
她又放轻了一些。
“就这个力道。别停。”
兰草咬着牙,保持着这个力道,一下一下地捶着。她的胳膊很快就酸了,但她不敢停。她脸上挂着笑,嘴角已经僵得快要抽筋了,但她不敢收回去。
沈砚堂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牡丹捶腿的时候,还会一边捶一边唱歌?”
兰草愣了一下。她不会唱歌。她从小就没人教她唱歌。
“奴婢……奴婢不会。”
“不会就学。”他的声音懒洋洋的,“牡丹会唱《茉莉花》,你学着唱。”
“是。”
“唱。”
兰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不会唱《茉莉花》。她听青荷哼过,但从来没有唱过。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调子也不准,跑得厉害。
沈砚堂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难听。”
兰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嗓子眼里哼。她不敢停下来,怕他生气,怕他罚她。她一边捶腿,一边哼着那首跑调的《茉莉花》,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
她的胳膊酸得像要断了,嘴角僵得像糊了一层浆糊,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但她不敢停。她只是低着头,哼着歌,捶着腿,笑着。
过了很久,沈砚堂翻了个身。
“行了。下去吧。”
兰草停下来,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她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腿也麻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她脸上还挂着笑,一直笑到走出门,笑到回到自己的屋里,笑到关上门的那一刻。
门关上的瞬间,她的笑垮了。
她靠在门板上,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她的嘴角在发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她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哭是不允许的。她只是坐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六岁那年刚进府的时候一样。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对着黑暗中的空气,又笑了一下。
笑得很累,但她必须学会。
因为从今天起,笑,是她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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