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伯府之后,沈鹿溪本以为谢衍说“回去我教你”只是随口一提。
毕竟他那么忙,又要读书又要应酬,哪有功夫管她这个笨蛋。
所以她换了衣裳,就坐在窗前翻开那本《千字文》,打算自己慢慢啃。
结果还没看两行,青黛就来报:“小姐,世子爷来了。”
沈鹿溪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怎么还真来了?
她赶紧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裳,还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出去迎,门就被敲了两下。
“表妹。”
声音清清淡淡的,隔着门板传进来。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谢衍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长衫,发冠也取下来了,墨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
沈鹿溪想不出词来形容,反正就是不太一样。
“表哥,”她规规矩矩地行礼,“你怎么来了?”
谢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来。
他在书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本翻开的《千字文》,又看了看旁边摊着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抄着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在自学?”他问。
“嗯,”沈鹿溪跟过来,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看不懂的地方就先抄下来,回头再查。”
谢衍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沉默。
又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沉默。
沈鹿溪小声问:“又很差吗?”
“比上午的好一些,”谢衍把纸放下,“至少字写满了。”
……这算夸奖吗?
沈鹿溪不确定,但总觉得不像是什么好话。
谢衍从袖中取出她那张笔记,展开铺在桌上,又拿了一张干净的纸放在旁边。
“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鹿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学习,不是别的什么。表哥只是好心教她功课,她不能想太多。
谢衍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这是‘贞’。”
他的字和她完全不一样。
她的字歪歪扭扭像鸡爪子,他的字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好看得像是字帖上拓下来的。
沈鹿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女训》开篇讲‘贞静清闲,行己有耻’,”谢衍的声音不紧不慢,“贞,是端正的意思。静,是安静、不浮躁。清闲不是无事可做,而是内心安宁,不为外物所动。行己有耻,是说做事情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中有分寸。”
沈鹿溪听得认真,但还是有些不明白:“那……什么叫‘不为外物所动’?”
谢衍看了她一眼。
“就是不要因为看见什么好看的东西,就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沈鹿溪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意有所指。
但谢衍已经继续往下讲了,她只好把疑惑咽回去,专心听讲。
谢衍讲课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他会不耐烦,毕竟她这么笨,问的问题都蠢得要命。
但他没有。
他讲得很慢,一句话拆开揉碎了说,遇到她听不懂的词就换个说法再讲一遍。
偶尔她问了特别蠢的问题,他也只是沉默一瞬,然后平静地回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什么是‘将缣来比素’?”
“这是古诗里的一句。缣是黄色的绢,素是白色的绢。意思是用两样东西来比较,分出高下。”
“那为什么新人不如故?”
“……”谢衍顿了一下,“这句话讲的是人情。新人虽然光鲜,但旧人相处久了,情分更深,所以新人不如故。”
沈鹿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是不是所有的旧人都比新人好?”
谢衍看着她,目光微微顿住。
“不一定,”他说,“要看是什么人。”
“那怎么看呢?”
“日久见人心。”
沈鹿溪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便认真地点了点头,低头在纸上记下来。
谢衍看着她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日久见人心”四个字,其中“心”字还少了一点,沉默了一瞬。
他伸手拿过她的笔,在那个字上补了一点。
“写字要细心,”他说,“多一点少一点,意思就全变了。”
沈鹿溪低头看了看,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我以后注意。”
谢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收回视线。
“继续。”
一个时辰下来,沈鹿溪觉得比自己闷头看一天都有用。
她虽然反应慢,但记性好,谢衍讲过的东西她大多都能记住,只是理解得慢一些。
“林先生明天讲什么?”谢衍问。
沈鹿溪翻了翻书:“《女训》第三章。”
谢衍点了点头:“我今晚先给你讲一遍,明天上课你就能听懂了。”
沈鹿溪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麻烦。
但谢衍已经翻开书,开始讲下一章了。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乖乖听着。
青黛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世子爷坐在书桌前,神色淡淡地讲着书。她家小姐坐在旁边,歪着头认真听,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偶尔在纸上记几笔。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青黛轻手轻脚地把茶放下,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她站在门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姐好像真的变了。
以前小姐追着世子爷跑的时候,总是咋咋呼呼的,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
现在小姐不追了,世子爷反倒自己来了。
这世道真是奇了怪了。
第二天一早,沈鹿溪照例坐在马车里啃《千字文》。
马车到了崇文堂门口,她抱着书下来,抬头就看见谢衍站在前面等她。
“走吧。”他说。
沈鹿溪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这次落后了两步——比昨天近了一步,但还是很远。
进了女子学堂的院子,赵书仪已经到了,看见她就招手:“鹿溪,这边!”
沈鹿溪正要过去,谢衍突然开口:“中午别乱跑,等我。”
“不用——”
“母亲让我照顾你。”
沈鹿溪:“……”
行吧。
她点点头,快步走到赵书仪身边。
赵书仪挤眉弄眼地看她:“你表哥对你真好,还专门送你过来。”
“没有,”沈鹿溪小声说,“就是姨母让他照顾我。”
“那也够好的了,”赵书仪叹气,“我表哥见了我恨不得绕道走。”
沈鹿溪没接话,低头翻书,准备上课。
今日讲《女训》第三章,谢衍昨晚已经给她讲过了,所以她听起来果然轻松了许多。
虽然还是有一些地方不太明白,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完全听不懂了。
林先生提问的时候,甚至叫了她一次。
“沈鹿溪,‘敬慎’二字何解?”
沈鹿溪想了想,磕磕绊绊地说:“敬……是尊敬的意思,慎……是小心谨慎的意思。女子要尊敬长辈,做事小心,不能冒失。”
林先生微微点头:“尚可。坐下吧。”
沈鹿溪松了口气,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赵书仪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抿嘴笑了笑,心里有些高兴。
虽然回答得不算好,但至少不是“什么也不会”了。
下课之后,赵书仪拉着她说话:“你今天进步好大,昨天还什么都答不上来呢。”
“我回去预习了,”沈鹿溪没说谢衍教她的事,“所以好一些。”
“那你真用功,”赵书仪感慨,“我要是有你这份心,我娘能高兴死。”
沈鹿溪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用功,她是怕死。
梦里那个结局太可怕了,她只要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
她必须变好。
变得有用,变得聪明,变得不再只是“好看”。
这样她才能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鹿溪本想去找青黛拿点心,结果一出门,就看见谢衍站在廊下。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走。”
“去哪儿?”
“吃饭。”
沈鹿溪愣了一下:“你不用跟同窗一起吗?”
谢衍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母亲让我照顾你。”
沈鹿溪:“……”
姨母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跟在谢衍后面,走到崇文堂后面的一间小厢房。
桌上摆着几碟菜,都是清淡的口味,旁边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伯府送来的,”谢衍坐下,“吃吧。”
沈鹿溪坐下来,拿起筷子,有些不太自在。
以前她做梦都想跟表哥一起吃饭。
现在真坐在一起了,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筷子都不知道怎么拿。
她埋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敢说。
谢衍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吃着。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下午孙先生的课,你准备好了吗?”
沈鹿溪一愣:“孙先生?”
“琴棋书画。你以前学过吗?”
沈鹿溪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学过一点琴,但是弹得不好。棋不会。书画……你见过我的字了。”
谢衍沉默了一下。
“琴学了什么曲子?”
“《秋风词》……第一段。”
“学了一年?”
“……嗯。”
谢衍没说话,但沈鹿溪总觉得他好像叹了口气。
“下午我看看你的琴。”
“不用——”
“母亲让我照顾你。”
沈鹿溪闭上嘴,决定放弃挣扎。
下午的课是孙先生的琴课。
沈鹿溪坐在琴桌前,看着面前的七弦琴,手心微微出汗。
她已经很久没弹过了。
以前学琴是为了弹给谢衍听,后来发现他根本不在意,她就不怎么练了。
孙先生让大家轮流弹奏,轮到沈鹿溪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琴弦上。
《秋风词》的曲调从指下流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结巴在说话。
弹到一半,她弹错了一个音,又接不上了,只好停下来。
孙先生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道:“指法生疏了,回去多练练。”
沈鹿溪低着头:“是。”
下课之后,她坐在琴桌前没动,看着琴弦发呆。
果然什么都不行。
读书不行,写字不行,弹琴也不行。
除了这张脸,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
“发什么呆?”
谢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鹿溪一僵,回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表哥?你怎么——”
“下课了,该走了。”
沈鹿溪点点头,站起来。
谢衍却没动,目光落在琴桌上。
“弹一遍给我听。”
“……啊?”
“《秋风词》,弹一遍。”
沈鹿溪犹豫了一下,又坐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琴弦上。
这次比上课的时候好一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弹到后面又错了一个音。
她停下来,等着谢衍说她弹得差。
但谢衍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
沈鹿溪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的手指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指法不对,”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低低的,“这里要用抹,不是勾。”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一声清亮的琴音响起来,比她刚才弹的任何一声都好听。
沈鹿溪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她的手背传过来,烫得她心慌。
“这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挑的时候手腕要放松,不要绷着。”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示意她注意。
沈鹿溪僵硬地点点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注意什么。
她只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
比她弹出来的琴音好看多了。
“记住了吗?”他问。
“记、记住了。”
谢衍直起身,退后一步。
那股压迫感消失了,沈鹿溪才敢大口喘气。
她的耳根烧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他。
“回去多练练,”谢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淡,“明天我再看。”
“……哦。”
沈鹿溪站起来,抱着书快步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谢衍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她没听清。
但她不敢回头问。
她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应该离他远点。
那双手覆在她手上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行不行不行。
沈鹿溪使劲摇了摇头。
谢衍只是正人君子,看她弹得太差,所以才教她的。
她不能多想。
绝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走。
身后,谢衍站在琴桌前,低头看着那张琴。
他刚才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他说的是——
“总算不躲了。”
他似乎并不讨厌与沈鹿溪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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