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没有课。
苏念在琴房练了三个小时的琵琶,从《十面埋伏》弹到《春江花月夜》,又从《春江花月夜》弹回《十面埋伏》。琴房的隔音不好,隔壁练声乐的女生被她反复切换的曲风搞得频频探头张望,眼神里写满了“这位同学你还好吗”。
她不好。
指尖的轮指已经快到有些失控,琴弦在她指下震颤着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音符,像是她此刻的心跳——乱得没有章法。
下午四点半,林乐乐推开了琴房的门。
她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头奖,又像是挖到了某顶流爱豆的恋爱实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惊天大瓜即将揭晓”的兴奋光芒。
“苏念同学,”她把信封往琴桌上一拍,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念,“你的专属情报员林乐乐同志,经过七十二小时不间断侦查,已经完成了任务。”
苏念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余音在狭小的琴房里慢慢消散。
她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看林乐乐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不敢笑。笑出来好像就承认了自己很在意,不笑又觉得对不起林乐乐这副邀功的架势。
“什么任务?”
“装,你继续装。”林乐乐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前天晚上是谁大半夜给我发消息,问人家外婆家地址的?”
苏念不说话了。
林乐乐满意地哼了一声,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铺在琴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虽然潦草,但标注得非常详细——街道、路口、标志性建筑、门牌号,甚至还有公交线路和共享单车的停放点。
“城西老街区,槐安巷十七号。”林乐乐的指尖点在地图中央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上,“从学校北门出去,坐三站公交到老街区站下车,往里走大概两百米,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据说那棵槐树有两百多年了,是挂牌的古树。往里数第七家,红漆木门,门口种着两盆栀子花,就是陆辰风外婆家。”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行地址上,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槐安巷。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抵在掌心里,微微发凉。
那条巷子,她认识。
不是“知道”,是“认识”。
小时候外婆家住在槐安巷二十三号,巷子尾,靠近河边的那一头。她记得巷子口那棵大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孩子手拉手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阴凉的。她记得槐树旁边有一口老井,井台被磨得光滑发亮,外婆说那口井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她记得巷子中间有一户人家养了一条大黄狗,每次她路过都会冲她摇尾巴。她记得巷子尽头是一条小河,河边长满了芦苇,秋天的时候芦花白茫茫一片,像下了雪。
她也记得,槐安巷十七号。
那是辰风哥哥外婆家的老宅。
小时候她经常跑去那里玩。那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夏天开满火红的花。陆外婆总是笑眯眯地坐在廊下摇着蒲扇,给她和辰风哥哥切西瓜。西瓜是井水里镇过的,咬一口凉得牙根发酸,甜得能把蜜蜂招来。
后来辰风哥哥搬走了,她再也没有去过那条巷子。
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敢。
“念念?”
林乐乐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苏念猛地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林乐乐皱了皱眉,收起刚才那副邀功的表情,语气认真了几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你不想知道这些的话,我把这东西撕了——”
“不用。”苏念按住那张地图,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谢谢你,乐乐。”
林乐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既然已经帮到这个份上了,干脆把剩下的也告诉你吧。”她从信封里又抽出几张纸,一张一张摆在琴桌上,像是侦探在布置案情分析板。
“第一张,陆辰风的基本履历。籍贯本市,小学就读于城西一小,初中是实验中学,高中去了省重点。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十,高二那年拿过全国数学竞赛二等奖。高考分数够上S大商学院——就是全国排名前三的那个S大——他也确实去了。”
林乐乐的手指移到第二张纸上。
“但是大二下学期,他突然申请转学,从S大转到了咱们学校。原因不明。我打听过,他在S大的成绩依然很好,不存在跟不上被劝退的情况。跟同学相处也没有听说什么矛盾。转学这件事,完全是他自己的决定。”
苏念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从S大转到这里。
她想起六岁那年,他也是这样突然消失的。没有理由,没有告别,就像一颗石子沉入湖底,连涟漪都很快平息了。
“第三张。”林乐乐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这个可能跟你想知道的有关。”
她把第三张纸推到苏念面前。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像素不太高,看得出是从某个社交平台上截下来的。照片里是一只手——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红绳编得很粗糙,纹路歪歪扭扭的,结打得也不够紧,松松地挂在腕骨上,像是随时会滑落。绳子的颜色已经很旧了,原本应该是鲜红的,现在褪成了一种暗沉的砖红色,看得出被佩戴了很久很久。
苏念的呼吸停住了。
那条红绳,她认识。
不是“像”,是“就是”。
那是她六岁那年编的。外婆教她编平安结,她学了好久才勉强编出两个能看的,一个系在自己手上,一个系在辰风哥哥手上。她的那条在搬家的过程中弄丢了,找了好多年都没有找到,后来慢慢就不找了。
原来他的那条,还戴着。
十二年了。
他还戴着。
“这张照片是从学校表白墙的一个投稿里截的,”林乐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年有人偷拍了他上课的照片投稿表白,结果底下评论区歪了楼,全在讨论他手腕上那条红绳。有人问他红绳的来历,他没回。有人趁社团活动的时候当面问,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
“什么?”
“‘故人。’”
苏念低下头,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故人。
原来他在介绍自己的时候,是这样定义她的。
不是“小时候的邻居”,不是“童年玩伴”,不是“失联的青梅竹马”。
是故人。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包含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过去,重到承载了十二年没有任何解释的空白,重到既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铭记。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夕阳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琴桌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橘红色光带。隔壁练声乐的女生已经走了,整层楼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关门的声响。
林乐乐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纸收起来,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到苏念手边。
“这些东西给你。不管你打算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行。”她站起来,难得没有用那副嬉皮笑脸的语气,“但是念念,有句话我还是想说。”
苏念抬起头看她。
“不管那个陆辰风跟你过去有什么渊源,他现在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开学典礼上装不认识,后来也没有主动找过你。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答案比知道答案更好。”
林乐乐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出了琴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念独自坐在琴房里,面前是那把陪了她六年的老琵琶,琴身上已经有了包浆的痕迹,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过琴弦,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音符。
然后她停下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的皮肤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很多年前,那里也曾系着一条红绳,和照片里那条是一对。编得一样歪歪扭扭,结打得一样松松垮垮,颜色一样鲜红鲜红的。
那条红绳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大概是在她决定不再吃那个牌子奶糖的同一年。
她以为那条红绳早就被扔掉了。毕竟她编得那么丑,线头都没收好,戴在手上跟个破烂似的。辰风哥哥那么讲究的人,怎么会留着一个六岁小孩编的丑绳子,一留就是十二年。
可是他留了。
不但留了,还戴着。
不但戴着,还叫它“故人”。
苏念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是周三。
林乐乐说过,陆辰风的乐队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在活动中心三楼排练。排练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
距离七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苏念站起身,把琵琶收进琴盒,合上盖子,扣好锁扣。她把林乐乐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然后走出琴房,走进了走廊尽头金红色的夕阳光里。
从琴房到活动中心,走路大约一刻钟。
她走得很慢。
路上经过了操场,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叫喊声混在一起,被晚风送得很远。经过了食堂,里面飘出红烧肉的香气,打饭的窗口已经开始排队了。经过了图书馆,玻璃幕墙被夕阳映成一片温暖的橘色,里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走到活动中心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爬山虎覆盖的老楼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幽暗,三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她站在楼下的梧桐树影里,仰起头,看见那排亮着灯的窗户有一扇半开着,白色的窗帘被夜风鼓起来,像某种无声的召唤。
然后她听见了吉他的声音。
不是音箱放出来的,是真实的、从手指和琴弦之间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音箱共鸣的嗡鸣,从三楼那扇半开的窗户里流淌出来。
接着是鼓点。轻而稳的底鼓,像心跳。
然后是贝斯,低沉的,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潮水。
最后是一个嗓音。
清冽的,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冬天的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声音。
他在唱歌。
苏念站在梧桐树下,夜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槐花残存的甜香。她听不清歌词,只觉得那旋律很熟悉——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首歌,却莫名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天,院子里的石榴树开满了花,井水镇过的西瓜甜得发腻,有个男孩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帮她系好手腕上的红绳,系完以后抬头冲她笑,眼睛弯成月牙,说——
“念念编的真好看,我一辈子都不摘。”
一辈子。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现在她知道了。
一辈子,至少长到可以让一条红绳褪去所有鲜艳的颜色,却依然没有被摘下来。
晚风又起。
三楼那扇窗户里的音乐还在继续。苏念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仰着头,让那些旋律从头顶流淌过去。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音乐停下,直到那些亮着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直到有脚步声从活动中心的大门里传出来。
她往树影深处退了一步。
几个人影从门里走出来,背着乐器包,有说有笑地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鼓手,高高壮壮的,正跟前面的键盘手争论着什么编曲的问题。
没有他。
苏念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从别的门走了。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的。
他从门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吉他包斜背在身后,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苏念藏身的梧桐树影边缘。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就在距离树影不到三步的地方。
苏念屏住了呼吸。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梧桐树的方向。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被路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念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左手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他左手腕上,照亮了那条暗红色的、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
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红绳上的平安结,动作很轻,像是做了千百次的习惯性动作。
然后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念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长跑。夜风吹过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低下头,从书包最里层翻出那枚墨蓝色的拨片。
拨片背面刻着的那个字母N,在路灯微弱的光里微微发亮。
她攥紧拨片,望向陆辰风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槐安巷。
周六。
她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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