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大翠就去找队长请假,队长不批,说正是农忙的时候,走不了。
王大翠也不跟他吵,直接去找大队书记。
大队书记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村里当了二十年书记,啥事没见过。
他听了王大翠的话,又看了看那张招生简章,点点头:“这是大事,孩子念书要紧。去吧,队里我给你顶着。”
王大翠给他鞠了个躬:“谢谢李书记。”
李书记摆摆手,叹了口气:“大翠啊,你这闺女有出息,别让她在村里耽误了。外头世界大着呢。”
王大翠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没看见,李书记看着她的背影,又叹了口气。
当年林文远走的时候,也是他批的条子。
那时候他还劝过王大翠,说这知青靠不住,留个心眼。王大翠不听,说他是好人。
结果呢?
李书记摇摇头。
这丫头,命苦。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王大翠背着个大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兜子窝窝头,还有家里一直没舍得吃的白面馒头全装上了。
麦穗跟在后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走到村口,陈老师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手里提着个小布包,递给王大翠:“这是我攒的二十块钱,你们拿着,路上用。”
王大翠愣住了,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陈老师,这钱我不能要。”
陈老师硬塞给她:“拿着。不是给你的,这钱是给麦穗的。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就当是我提前投资。”
王大翠接过钱,眼眶红了红。
她不会说啥漂亮话,就冲陈老师点了点头:“陈老师,你这份情,俺记一辈子。”
陈老师笑了笑,蹲下来摸摸麦穗的头:“麦穗,好好考。考上了,给老师写信。”
麦穗点点头:“陈老师,我考上就回来看你。”
陈老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站起身,冲王大翠摆摆手:“走吧,别误了车。”
王大翠背着包袱,牵着麦穗,走上了村口那条路。
走出去老远,麦穗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师还站在村口,一动不动,朝她们挥着手。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成了金色。
麦穗突然觉得,陈老师好像也在等一个人来接她。
可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镇上汽车站。
说是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个棚子,停着几辆破破烂烂的班车。
王大翠买了票,带着麦穗上了车。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去县城的。有卖鸡蛋的,有走亲戚的,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
麦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大翠坐在她旁边,把包袱抱在怀里。
车子晃晃悠悠开了。
麦穗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路两边的庄稼地一块一块往后挪,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这辈子头一回出村。
外头的世界,真大。
到了县城,又转火车。
王大翠这辈子头一回坐火车,站在站台上腿都发软。麦穗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上车,找了个座位坐下。
火车开了,窗外的房子、树木、田地,嗖嗖往后飞。
王大翠攥着麦穗的手,攥得紧紧的。
麦穗知道她娘紧张,也不说话,就靠在她身上。
天黑的时候,火车到了一个叫滨城的地方。
王大翠带着麦穗下了车,出站一看,傻眼了。
满大街都是人,都是车,都是灯。房子比村里的高,路比村里的宽,连空气都不一样。
麦穗也看愣了。
她见过最大的地方就是镇上,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母女俩站在火车站门口,像两只刚出窝的鸟,茫然四顾。
王大翠刚走出火车站,还没站稳脚跟,就看见前头围了一堆人。
她本来不想凑热闹,可余光一扫,正好看见一只手伸进一个老汉的包袱里。
那只手快得很,两指一夹,一个布包就出来了。
王大翠愣了一下。
那小偷把布包往自己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王大翠也不知道哪来的火,冲上去一把攥住那小偷的胳膊:“你站住!”
小偷被她拽得一趔趄,回头一看,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乡下女人,身后还跟着个五六岁的丫头。
他本来还有点慌,这一看,慌了那点心立刻没了。
他呲着牙,压低了声音:“少管闲事啊,松开!”
王大翠没松。
她盯着这小子的脸,白白净净的,细皮嫩肉的,二十出头,有力气有胳膊有腿的,不干活不工作,跑火车站偷东西?
最主要的是,那张白净的脸,让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小白脸子,当年也是这副德行,嘴上说着好听的,背地里干着缺德事。
王大翠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她手上一使劲,把小偷的胳膊往背后一拧。
“咔嚓”一声,小偷的胳膊直接脱臼了。
“啊——!”小偷疼得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打人啦!这疯婆子打人啦!”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全引过来了。
呼啦一下,围上来一群人。
“咋回事咋回事?”
“这女的打人?”
“看着不像本地人啊,乡下来的吧?”
王大翠攥着小偷的胳膊不撒手,嘴里喊:“他是小偷!他偷东西!”
小偷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闲着:“谁偷东西了?你血口喷人!大伙看看,我一个本地人,能偷东西?这俩乡下来的,欺负人!”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开始嘀咕——
“看着不像小偷啊,穿得挺体面的。”
“这女的力气也太大了吧,把人家胳膊都拧成那样了。”
“别是误会吧?”
那个被偷的老汉站在人群里,脸都白了。
他认出那小偷是这一带的惯偷,得罪了他,往后别想安生。他缩着脖子,往人群外头退,想溜。
刚退两步,衣角被人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仰着脸看他。
“大爷,你跑啥?”
老汉使劲挣了一下,没挣开。
再挣一下,还是没挣开。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心里直发毛,这丫头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咋这么大?
麦穗拽着他的衣角,嗓门脆生生的:“大伙评评理!俺娘抓的是小偷,偷的就是这位大爷的东西!大爷,你说是不是?”
老汉被她攥得手腕子生疼,疼得直咧嘴。
他看看麦穗,又看看那个被拧着胳膊嗷嗷叫的小偷,一咬牙,点头:“是……是他偷的!我的钱袋子,他刚塞怀里!”
人群里一下子炸了。
“真是小偷啊?”
“那这女的抓对了啊!”
“这小偷还倒打一耙,真不要脸!”
小偷脸都绿了,还嘴硬:“你们合起伙来诬陷我——”
麦穗不等他说完,又喊了一嗓子:“大伙帮帮忙,报个警!让警察同志来处理!”
话音刚落,人群外头传来一声:“让让让让,警察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挤进来,一看这架势,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王大翠看见警察,这才松了手,把小偷往前一推:“同志,这小子偷东西,俺抓住了!”
小偷胳膊耷拉着,疼得满头汗,嘴里还不干不净:“警察同志,她打我!你看看我这胳膊,断了!我要告她!”
一个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大翠,问旁边的人:“谁看见咋回事了?”
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我看见了,他偷东西!”
“这女的抓的他!”
“他还倒打一耙说人家打人!”
小偷脸彻底白了。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一个掏出手铐把小偷铐上,另一个冲王大翠点点头:“同志,多谢你啊。见义勇为,好样的。”
王大翠摆摆手:“没啥没啥,俺就是看不得这号人。”
警察笑了笑,押着小偷要走,一回头,看见王大翠和麦穗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一脸茫然。
他停下脚步:“同志,你们是第一次来滨城吧?”
王大翠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俺们刚下火车,正找地儿呢。”
警察问:“要去哪儿?我们可以帮你指指路。”
王大翠眼睛一亮:“同志,你们能送俺们去军区子弟小学不?”
警察愣了一下,和同伴对视一眼。
“军区子弟小学?”他上下打量了王大翠一眼,笑了,“怪不得觉悟这么高,原来是军嫂啊。”
王大翠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不是军嫂。
她是被小白脸子甩了的乡下女人。
可这话怎么说?
麦穗站在旁边,替她娘接了一句:“警察叔叔,俺们是来报名考试的。”
警察点点头:“那更得送了。这样吧,我们先回所里,把这个小偷关进去,然后送你们过去。行不?”
王大翠疯狂点头:“行行行!那可太谢谢你们了同志!俺们刚来这地方,晕头转向的,你们可是给俺解决大问题了!”
警察笑着摆手:“你们抓了贼,保护了群众财产,这点小事不算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嫂子,你力气可真大。这小子少说一百四十斤,你一只手就给拧脱臼了。”
王大翠嘿嘿一笑,没接话。
麦穗跟在后头,心里偷偷乐。
她娘力气大?那她还没见着更大的呢。
她跟着警察往车那边走,走到一半,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她眯着眼,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刚才落在她身上。
麦穗收回目光,跟着她娘上了警车。
不急。
她心想。
那根红线就在这儿。
迟早会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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