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到法医科的第三天,去翻了档案库。
档案库在地下一层,紧挨着冷藏室,走廊尽头左转,一道铁门,密码锁。密码是宋远洲的工号加出生年份,他自己说的,说完补了一句“反正也没人想偷法医的东西”。
铁门里面,四排铁皮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卷宗按年份排列,最早的能追溯到2004年。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有股霉味和福尔马林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找的不是案卷。
她找的是人事档案。
法医科的人事记录放在最右边架子的第二层,一个蓝色塑料文件盒里。盒子上积了灰,打开以后,里面的文件夹按拼音排列。宋远洲,一份。张恒,一份。前年退休的副主任,一份。返聘的实验员老赵,一份。
没有林知夏。
没有任何一个姓林的。
实习生的入职登记表也没有。宋远洲说按实习生挂着,但挂在哪里?系统里有没有她这个人?
她把文件盒放回去,关上档案库的门。
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走廊拐角处的窗户。窗外是停车场,中午的日光打在水泥地面上,白花花的。
脑子里闪了一下。
不是回忆,更接近于——一帧画面。黑白的,没有色彩。一条街,窄巷,两侧是旧楼。地面湿的,刚下过雨或者刚被冲洗过。画面的角度不是正常行走的视角,偏低,大概是蹲着或者半跪的高度。
然后是疼。
从太阳穴开始,沿着颅骨的弧度向后脑蔓延,尖锐,准确,不是那种钝钝的胀痛,更接近针刺。她扶住墙壁,等了大概十五秒。疼痛消退的速度和来的时候一样快。
画面也没了。
她松开手,看了一眼扶墙的位置。手心干燥,没出汗。掌根那道细疤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浅白色的光泽。
不出汗。头疼成那样,生理反应里居然没有出汗。
她记住了这一点。
下午两点,解剖室。
今天没有新送来的遗体,宋远洲让她整理器械。解剖室一共三张台子,每张台子配一套标准工具:手术刀、组织剪、骨锯、肋骨剪、脑刀、探针、止血钳,外加一把备用的缝合针持。
工具消毒后要按序归入托盘,顺序是固定的,每个法医科的规矩略有不同,但基本逻辑一致——按使用频率和操作流程排。
林知夏站在台前,开始摆放。
手比脑子快。
她还没想这把剪刀该放哪儿,手已经搁好了。骨锯,第二排靠右。肋骨剪,第二排靠左。组织剪和手术刀并排,手术刀在外侧,刀刃统一朝左。探针和止血钳最后一排,探针在前。
整套动作行云——不,整套动作没有停顿。流畅到不自然的程度。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排列整齐的托盘。
这个顺序和宋远洲科里的规矩不一样。宋远洲习惯把骨锯放在第一排最右,手术刀单独搁在托盘外侧。她见他操作过一次,记住了。
但她的手选择了另一套排列方式。
谁教的?在哪学的?
她回答不了。
于是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托盘里的工具全部拿出来,打乱,随机堆在台面上。然后闭上眼,再打开。
让手自己选。
她刻意不去想任何排列逻辑,甚至在心里默数质数来干扰注意力——2,3,5,7,11,13——右手拿起了手术刀。左手拿起了组织剪。
放下。
手术刀,外侧,刀刃朝左。组织剪,紧挨着,靠内。
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不甘心。再打乱,把手术刀藏到第二排工具下面,拿骨锯堵住组织剪原来的位置。
第三次排列。
右手越过骨锯,准确地抽出被压在下面的手术刀,用了一个很巧的角度——中指和无名指夹住刀柄,拇指压住刀背,拨开上面的障碍物。这个取刀手法非常规,教科书上没有,但极其高效,两根手指同时完成了抓取和拨障两个动作。
放下。外侧,刀刃朝左。
一模一样。
第三次结束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疲劳。她试了试,右手悬空,张开五指——手指稳的,不抖。但只要碰到工具,只要手指接触到金属,就开始不受控制。
不是手在抖。
是某种深层的肌肉回路被激活以后,和她有意识的控制产生了冲突。两套指令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
她的手不认识她。
或者说,她的手认识另一个人。
林知夏把工具按宋远洲的规矩重新排好,洗了手,出了解剖室。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颤抖慢慢停了。
第二天上午来了一具遗体。
男性,四十七岁,家属报称心梗猝死,社区医院出具了死亡证明,按流程应该直接火化。但死者的女儿不认,说父亲上周体检一切正常,要求尸检。死者女儿是个律师,懂程序,直接走了司法鉴定的申请。
遗体送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宋远洲带她做外检。
外表没什么异常。体表无伤,无注射痕迹,瞳孔散大对称,口唇指甲颜色正常。宋远洲口述记录,她在旁边写。
开腹以后,胃里还有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死者最后一餐似乎是面条,混着一些碎肉末和青菜叶。胃黏膜充血明显,但没有溃疡。
“取胃容物。”宋远洲的手术刀沿着胃壁切出一个开口。
林知夏端着取样瓶凑上去。
然后她停了一下。
胃容物的气味不对。面条、肉末、胃酸——这些都正常。但底下还有一层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把鼻子凑到十五厘米以内根本闻不到。
苦杏仁味。
“等一下。”
宋远洲抬头看她。
林知夏没解释,直接拿了一根棉签,蘸了一点胃液底部那层略带粉色的沉淀物。放在鼻子下面。
对了。就是这个味道。
“宋主任,需要做毒物全检。”
宋远洲放下刀:“你闻到什么了?”
“苦杏仁。”
宋远洲沉默了三秒。他摘下手套,走到旁边的台子上拿了一张PH试纸,回来蘸了胃液,看了一眼颜色变化,然后把试纸放下。
“取样送检。快检做一个氰离子定性。”
二十分钟后,快检结果出来了。氰离子阳性。
林知夏站在检验台前,看着试剂的颜色变化。普鲁士蓝反应,阳性,颜色深得不需要比色卡就能判断浓度范围。
“不是心梗。”她说。
“不是。”宋远洲把老花镜推上去,揉了揉鼻梁。
检测报告打出来两页纸。林知夏递过去,宋远洲接了,靠在椅背上一行一行看。看完以后打开电脑,调出数据库,输入了几个参数。
数据库跑了大概四十秒。
屏幕上弹出一个标注:该化学品属于公安部第三类受控化学品名录,购买、运输、储存须持有公安机关核发的准购证。
“氰化钾。”宋远洲念出来,声音没什么起伏,“致死量大概在150到250毫克之间。这位胃里的含量,粗估超过300。”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了一个内线号码。
“刑侦支队吗?法医科。对,老宋。你们辖区今天送过来一具尸体,社区报的心梗——对,就那个。报告我马上传过来,你们最好现在就派人。”
挂了电话,宋远洲看了林知夏一眼。
“你怎么闻出来的?”
林知夏想了一下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大部分人闻不到苦杏仁味。能闻到的大概占总人口的40%到60%,取决于基因型。”
“我问的不是这个。”宋远洲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凑那么近去闻胃容物。”
“气味不对。”
“哪里不对?”
林知夏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异常。不是推理,不是经验判断——是直觉,是某种被训练到骨头里的警觉性,在意识参与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和那副自动排列工具的手一样。
宋远洲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看了看解剖室的禁烟标志,又放回去了。
“行吧。”他说,“反正结果对了。”
第二天下午,支队来人取物证,顺便通知法医科:死者的住所已经封锁,初步现场勘查结束,有一批物证需要法医科协助检验。另外,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比较复杂,刑侦那边人手紧,问法医科能不能派人去现场看一眼。
宋远洲正在写报告,头没抬:“看什么?”
“死者家里的厨房。投毒类的案子,烹饪现场很关键,支队那边说想让法医从生物检材的角度帮忙看看有没有遗漏。”
宋远洲停下笔,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整理切片的林知夏。
“我去吧。”林知夏说。
来传话的小警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因为白大褂太大了,肩膀那里空出来一截,看着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学生。
“这位是……”
“新来的实习生。”宋远洲说,“让她去,够了。”
小警察犹豫了一下。宋远洲加了一句:“专业上的事我担保。”
小警察走了。林知夏脱下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也是更衣室柜子里的,不知道谁留下的,袖子刚好。
“现场地址在南湖路那边,坐他们的车过去就行。”宋远洲扔过来一个证件夹,“临时的,别弄丢了。”
林知夏接住,翻开看了一眼。临时协检证,上面贴了她的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昨天宋远洲拿手机对着她按了一下的那次,她以为他在看时间。
警车停在楼下。普通的蓝白涂装,后排坐了个做笔录的文职。林知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开出法医科大院,拐上主路。下午三点多,路上车不算多,但红灯频繁。每次停下来,窗外的人行道上都有行人走过。
第一个红灯。一对母女过马路,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两个辫子。
正常。
第二个红灯。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在路边等公交,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重心偏右,大概左膝有旧伤。
她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第三个红灯。路口转角,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年轻人靠在电线杆上看手机。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右手插在口袋里。
林知夏的视线锁住了他。
不是有意的。眼球自己完成了追踪——从帽檐的角度判断视线方向,从站姿判断重心分布,从右手口袋的鼓起程度判断是否携带物品,从口袋的形状推断物品的大致轮廓。
整个分析过程不到两秒。
结论自动浮现在脑子里:目标右手持有硬质物体,长条形,非手机。站姿松弛但重心前倾,处于可随时移动状态。威胁等级——
她掐断了这个念头。
目标?
威胁等级?
那个年轻人只是在等人。或者在刷短视频。口袋里可能揣的是充电宝,或者一把钥匙,或者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她的大脑已经完成了全套评估,快得连自己都没来得及叫停。
绿灯亮了,车子起步。电线杆和那个年轻人一起滑出视野。
林知夏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面。副驾驶遮阳板上有一面小镜子,翻下来,正好能看到自己的脸。
瞳孔又缩小了。
和更衣室那次一样。在不该收缩的光线条件下稳定收缩。但这次她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瞳孔缩小的同时,她的呼吸频率自动降低了。每分钟大概八到十次。正常安静状态下应该是十二到二十次。
这是射手的呼吸节奏。
她把遮阳板翻上去。
开车的小警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晕车?”
“没有。”林知夏说,“空调开大一点。”
小警察调了温度。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打在她的脸上。她让自己的呼吸回到正常频率。
十二次。十五次。十六次。
手动呼吸,手动心跳调节。一个正常人不需要做这些。
车窗外,城市的街道不断后退。下一个路口又是红灯,又有行人。她没有再看。
她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时速数字,一直盯到车子停进南湖路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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