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缓缓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哭闹,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淡然:
“侯爷,夫人。凡事都要讲证据,可验过血?查过实证?
单凭庄户的一面之词,就要定我十六年的身份,未免太过草率。”
“你还敢不认?!”
周氏被她的平静激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狠狠将一沓厚厚的纸摔在林知微面前,纸张散落一地,铺了满满一层。
“这是那稳婆临死前写下的供词!这是当年在场接生婆子的证言!
这是玉儿肩上的胎记画像,和我肩上的胎记一模一样!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周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偏爱,林崇山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分明是默认了这一切。
而那个所谓的“真千金”林玉茹,正偷偷抬眼打量她,那眼神里,哪里有半分被亏欠的委屈。
全是对她这身衣着、这个身份的羡慕,还有即将取而代之的得意。
原来,这十六年的宠爱,全是假的。
所谓的父母情深,在血缘面前,不堪一击。
林知微弯腰,一张张捡起地上的纸张,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稳如磐石。
就像她前世在后厨,小心翼翼处理最珍贵的松露、最顶级的食材时那般,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慌乱。
她一张张仔细看过。
证据链完整无缺,时间线分毫不差。
真相清晰得刺眼:十六年前,那个接生稳婆因嫉妒周氏身为侯夫人,一生尊贵荣华,心生歹意。
将自己刚出生的孙女(也就是原主),与周氏诞下的侯府嫡女悄悄调换。
原主就此留在侯府,享受了十六年的锦衣玉食,而真正的千金林玉茹,却被扔在乡下庄子,受尽磨难。
直到半年前,稳婆病重将死,良心不安,才托人将这个尘封了十六年的真相,告知了侯府庄子上的管事。
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林知微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养育了她十六年的“父母”,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没有半分温度,却莫名让周氏心头一慌,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所以?”
林知微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厅里清晰响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夫人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野种’?”
“滚!”
周氏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歇斯底里地嘶吼,手指死死指着门外,指尖因为愤怒而不停发抖:
“现在就滚出永昌侯府!脱下你身上这身偷来的绫罗绸缎,摘了头上的金簪玉饰,滚回你该去的地方!”
“你生父姓苏,是西市街一个摆摊卖馄饨的穷酸小贩!你生母早就死了,后娘刻薄歹毒!
那才是你的出身,你该过的日子!把我玉儿的人生,完完整整地还回来!”
林崇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想为这个养了十六年的女儿求一句情。
可目光触及身侧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林玉茹,终究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再看她,选择了默认。
人心偏倚,一目了然。
林知微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哭闹,没有争辩,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再看这对薄情寡义的“父母”一眼。
她转身,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花厅,走向她住了十六年的听雪轩。
身后,立刻传来周氏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哄劝声,与刚才的尖酸刻薄判若两人:
“玉儿莫怕,娘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把最好的都给你……听雪轩归你,那些珍贵的衣裳首饰也全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林知微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刺心的话语。
听雪轩里,早已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们都得了消息,看她的眼神,从往日的恭敬谄媚。
彻底变成了鄙夷、嘲讽与不屑,毫不掩饰地对着她指指点点。
她平日最宠信、最倚重的两个大丫鬟,正慌慌张张地把她房里的首饰、银两往自己怀里揣。
见她进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姑娘……”
绿萝假惺惺地凑上前来,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语气却刻薄至极:
“夫人特意吩咐了,侯府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都是侯爷夫人的东西,您一件都不能带走,免得落人口实。”
林知微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进内室。
她抬手,缓缓褪下身上华贵的云锦外衫,摘下头上雕工精美的赤金凤凰簪,取下腕上通透水润的翡翠镯子,又解下腰间缀着珍珠的玉佩。
一件件,都是侯府嫡女的标配,都是这十六年“荣华富贵”的象征。
她将这些贵重之物整整齐齐地放在妆台上,最后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最普通的棉布衣裙。
那是前年侯府给下人缝制冬衣时,剩下的边角料子,原主看着柔软舒服。
特意让绣娘给自己做了一套,平日里极少穿,如今却成了她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站在铜镜前,少女素面朝天,一身粗布衣裙,没有珠翠点缀,没有华服加身。
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如星,背脊依旧笔直,气场分毫未减,反倒比往日穿着绫罗绸缎时,多了几分洒脱与坚韧。
绿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满是诧异。
这个占了小姐十六年人生的野种,被揭穿身份,即将被赶出侯府,怎么不哭不闹?
怎么不跪地求饶?
林知微没有理会她的目光,伸手打开妆匣,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
里面包着的,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用一根细细的红线紧紧缠着。
当年稳婆调换孩子时,原主的生母舍不得亲生女儿,却又拗不过狠心的婆母,只能偷偷将这枚省吃俭用留下的铜钱,塞在刚出生的婴儿手里。
那时的原主还是个襁褓婴儿,整日攥着小拳头,这枚铜钱,便跟着她一起,被抱进了永昌侯府。
后来周氏发现这枚铜钱,还以为是原主生来自带的吉祥物。
四处宣扬,说她是财神爷身边的散财童子转世,天生带财,如今想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林知微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绿萝快步上前,伸手拦住她的去路,眼神警惕:
“您手里拿的是什么?必须让奴婢检查检查,万一您偷了侯府的贵重东西,奴婢可没法向夫人交代!”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落在绿萝脸上。
绿萝捂着火辣辣疼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往日温柔娇弱、从不会动气的侯府千金,满脸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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