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之看着摆了一院子的东西,床头长榻,成套的花瓶珊瑚摆件,成套的桌椅板凳,两米多的屏风,雕花的方角柜,镜台盆架,全部都是实用型的。
用料并不奢华,至少于太傅府来说,这些档次不够,可对宋南之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还是贵重了些。
毕竟宅子都是随便租的,两进宅子布局那叫一个极简单调,东西一搬进来整个宅子都跟着蓬荜生辉了,宋南之头一次有了让虚荣心膨胀的感觉。
她一下就明白了老夫人的用意,能在皇城定居,这些东西哪怕是次一点也是不缺的,看似送东西,实则是怕他们孤儿寡母的受欺负。
甭管周围住的是官员还是商户,太傅府的马车来一趟比什么都好使。
那等身份能想到这些,说不感激是假的,不过,好意默默收下就行,人还是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那根金钗能给宋钰换块敲门砖就够了,别的宋南之没有多想过。
恩情什么的总有抵消的时候,想要被人正视,还得自身有实力才行。
小厮最后抱了几本书过来,弯身交给宋钰。
“这几本是府中少爷们自小看的,太傅让给宋小公子送来,说是明儿开院夫子会考。”
宋钰礼貌接过,只觉手一沉,紧接着眼前一黑。
《百家姓》,《千字文》,《小儿语》,《弟子规》。
要考?
要考哪个?
他仰头,用力扯出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谢谢太傅….”
太傅赐书,看给孩子高兴的,高兴的都要哭了。
小厮暗暗记下,回去了要一一禀报给太傅,确实是个聪慧好学的好苗子。
宋南之给吴嫂使了个眼色,吴嫂点点头,待到东西全都放置完,从袖中拿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塞到那小厮手里。
小厮手一顿,赶忙推脱。
“哎呦,宋娘子客气了,小公子得太傅和老夫人看重,这,哪能收银子啊。”
宋南之笑了。
“能让太傅和老夫人惦记,自然是感激不尽。大晌午也劳烦你们跑这一趟,一点心意,只够大伙喝杯茶水的,小哥就不要推辞了。”
小厮也客套了一下,便收起了钱袋子,脸上笑意肉眼可见的更大了。
“那就多谢宋娘子!小的姓陈,叫陈九,若是日后去太傅府有什么事,尽管寻小的。时辰不早,我这还得回去给老夫人报信,就先回去了!”
“慢走。”
宋南之点点头,看着太傅府马车调头离开,才重新进了宅子。
吴嫂关了大门,隔绝外面一双双或艳羡或忌惮或若有所思的打量,在场不乏有南岳书院的学子,若不是宋钰年纪太小,定是要结识一番的。
“这下可好,书院的事定下来,我这心也彻彻底底定下来了!竟是老太傅亲自过问,经过这一下,咱们以后的路可就好走多了!”
转头望着摆了一地的大件,吴嫂既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宋南之识得太傅府的人,宋钰入了南岳书院,还得了老太傅的眼。
当朝老太傅,那可是当今皇上的老师,还是南岳书院的创办人,能得太傅的眼,只要宋钰不以为自己走岔了,可以说未来的前途一片光明坦荡。
这趟皇城来的值。
早知如此,早该来皇城了。
愁的是这么多东西该往哪放,宅子买的时里面就是一应俱全的,旧是旧了点,能用。重换一遍也就费点劲的事,只是这些东西摆进去,怕是还得把门窗和睡觉的床换了才能配。
宋南之倒是不拘住在哪。
“找间屋子当库房,把这些东西先搬进去放着吧。”
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没必要为了配这些东西再将屋子重新折腾一遍,先放着,以后能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再说。
“也好,总归屋子多。”
吴嫂应了一声,当即指挥人把东西往内院搬。
宋钰抬了抬手里的书,苦哈哈的表示。
“这个,要不也先放库房吧?”
“那可不行。”
吴嫂摸摸他的额头,眼神灼灼。
“钰儿少爷不知道,那李老太傅以前可是给皇上当夫子的,谁能得他一句教导,那是天大的幸运!老太傅一定是稀罕死了你才这么上心,你可要好好学!可不能辜负了老太傅和你娘的厚望!”
她这么一说,宋钰的脸更苦了。
一个不爱练字的娃被给予了不该给予的厚望,这哪是天大的幸运,这是天大的误会啊。
“娘亲,我真的不能跟你学吗…..”
宋南之摸摸他的后脑勺,尽量让自己声音和蔼。
“乖,娘亲会的有限,能教的也不多,还指望你学会了回来教娘呢。”
“距离开院还有三日,三字经都抄了,夫子应该不会太难为你。该看的书还是要看的,吴嫂说的没错,李老太傅看重你,这是多少人都没有的荣幸。
看到刚刚那些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了没?你现在可是这条街上最棒滴崽!
还有三天的准备时间,娘看好你!”
宋南之也不是不想教,主要能考状元的那些她不会,她会的那些学了考不了状元,心有余而力不足。宋钰跟着她思想上总有些放飞自我,是时候该让他去接触接读书人迂腐酸臭的一面了。
一月二十七天,想想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开始早七晚五,老母亲的这个心啊,就吱哇乱跳的疼。
为了庆祝,啊不,为了安抚,宋南之决定晚上不仅有糖醋排骨,还有南瓜饼辣子鸡。娃想吃的泡芙和酸奶冻,这几天也可以着重安排一下。
“唉,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宋南之摇了摇头,哼着歌,脚步轻盈地进了内院。
宋钰看看自家娘亲,又看看忙着指挥三壮他们搬东西的吴嫂,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衬得他的命好像又苦了点。
只有他一个娃受伤的世界还是达成了。
“小白菜,地里黄,五岁半就要离开娘……娘,你等等我……”
不能等,等不了一点。
宋南之连头都没回,生怕一回头嘴巴就咧到耳后根。
她是真高兴,眼角眉梢全是对以后不用自个带娃的喜悦。
老宋家家规第二条,六岁前一定要上私塾。
辅导功课这种事,费娘。
————
云香和赵东回来的时候,东西该归置的都归置完了,听说了太傅府的来意后两人也是激动不已。
“进了巷子就听人说宋家的孩子被太傅府看上了,还送了东西来,原来是真的!老太傅真看上了咱们小少爷?!就一早的事,这么快?那,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再也不用到处换地方了?”
“可不是,以后再也不用到处换地方了!”
云香一手一个食盒提着走了一路,听到这个好消息后也不累了,感觉浑身都是劲。
而高兴的同时,又忍不住为自家娘子感到心酸。
她跟着宋南之最早,见过宋南之是怎么从最艰难的时候一路走过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娘子还女扮男装去茶楼说过书,当过厨子,卖过菜谱。后来从各种小玩具和吃食摊子到不大的铺子,到盘下第一个酒楼,什么奶茶卤味小蛋糕,牛油熬制的火锅,到后来的香皂香水香膏,不管是街面上有卖的还是没卖的,娘子总能想到更新奇更招人稀罕的点子。
生意不好的时候无人问津,生意好的时候又被人惦记。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们都不认得什么强龙地头蛇,若是遇到和县城商户沆瀣一气的县令,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在丹阳城待了不到一年,若不是娘子退的及时,他们可能连皇城都来不了。
现在可好,小少爷被当朝老太傅看中,哪怕是看在太傅府的面子上,也不会有人去铺子里闹事。
云香已经想到以后铺子开起来生意一日赛过一日,再把以前丢的生意全部捡起来,三两年就发家致富的场景了。
“娘子可想好铺子卖什么了吗?吃的穿的还是用的?”
总不管卖什么,娘子琢磨出来的都是最好的!
“不卖吃的,也不卖用的。”
宋南之托着下巴,皇城物价虽高,做生意的也多,真正做大做强的商户眼睛毒也有的是耐心,吃食再新奇,时间久了想琢磨总能琢磨出来个七七八八。
而且吃的东西上最容易被动手脚,若是没有证据,就算求到太傅府门前也没用。
况且身份尊贵的人认的是招牌和能谈事的环境,谁知道哪个茶馆酒楼背后就是某大臣王爷开的。
至于胭脂水粉那些,讲真,她除了调色上能大胆创新,其他方面并没有优势。但对干这一行的人来说,这个优势恰恰是最算不上优势的优势,所以当初她也就赚个快钱而已。
赵东提议。
“那要不,还卖瓷器? 夫人说过物以稀为贵,在丹阳城卖出去的那副杯盏不是挺赚钱吗?就烧那种玲珑杯盏,皇城的贵人一定喜欢。”
宋南之摇头,在丹阳城时就是因为这个招了祸,宋家人独会烧制的玲珑杯,她以前也跟着学过,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只烧出来两副。
本想以此搭上丹阳城的话事人,能让他们在丹阳城待的安生点,没想到对方不但看上了杯子,还看上了烧制方法。
有官兵尾随赵东回铺子的时候,她就知道丹阳城不能待了。
好在对方怕打草惊蛇,先付了银子。
另一套则是被她送去了太傅府,当成了六礼。
出了岔子的东西她不想再卖,也是烧那玩意太麻烦了,耗时间不说,成品率也太低。
况且,能被人一眼认出说明不是真正的稀有,真正的稀有是独一无二,旁人又无法觊觎复刻,比如,一并送去太傅府的那幅画。
让云香和赵东来皇城寻铺子的时候,宋南之早已经决定好卖什么了。
过够了六年提心吊胆赚钱,忙忙碌碌收尾的日子,往后,她只想以最轻松简单的方式挣钱。
见她心中有了成算又不想多说,云香三人也不再问了。
卖什么都不打紧,总归娘子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有了太傅府当靠山,以后他们几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云香和吴嫂去小厨房把从万福楼打包回来的饭菜热了热,得了宋南之的吩咐分了一部分出去,让三壮几个刚领回来的护院也一并吃了顿乔迁饭。
下午的时候宋南之出去了一趟,宋钰想跟着被拒绝,郁闷的找赵东给他做秋千去了。
赵东是知道宋钰的脾性的,小少爷喜欢看书,但不喜欢练字。尤其喜欢夫人给画的那些话本子,也不知道狐狸兔子野猪啥的为啥能说人话,反正小少爷看的津津有味,有时候遇到不认得的字抓耳挠腮的也要问清楚。
他也喜欢看,很多字都是从话本子上认得的。
夫人真的很厉害,不管是做生意还是为人处世,或是教导小少爷,她跟别人家所有的夫人都不一样。
对工人和下人也好,奖罚分明,只要不犯原则上的错很少苛责。
尤其是云香他们三人,这么多年,他们都知道夫人是拿他们三个当一家人,但干娘说了,夫人好是夫人好,他们心里清楚就行,不能忘了分寸。
这么好的夫人,赵东也不想宋钰因为去书院的事再与夫人生分了。
“小少爷可不要不高兴了,我虽然没上过私塾,但也晓得正经私塾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坐在一屋,由夫子一并教导。
小少爷去了书院也许交到朋友,夫人不是说朋友多了路就好走吗?”
宋钰坐在宋南之让工匠给他特制的摇摇马上,前晃晃后后晃晃,听到这话胸脯一挺。
“我哪有不高兴?我高兴的很,我满脸都写着高兴。”
才怪,你明明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呵呵,小少爷高兴就好!”
宋钰摇了一会停下来,冷不丁扭头看他。
“你怎么能那么高兴呢?你也要陪我上书院的。”
赵东忙着手上的活,下意识脱口道。
“啊?我,我不高兴啊,我哪高兴了?”
“唉,所以你看嘛,明明上私塾就不是让人高兴的事…..”
宋钰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继续摇。
赵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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