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翀大步出了内庭,先去了书房。
“侯爷,”军师欧阳修早已候在门外,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前去。
欧阳修年近四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生得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像是能看透人心。他是裴翀在边关收的谋士,平日里运筹帷幄,出谋划策,深得裴翀信任。
裴翀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欧阳修汇报着:“查清了,是赵王。”
欧阳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裴翀落在信纸上的目光顿住。
书房里的灯火跳了跳,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欧阳修。
“你说什么?”
欧阳修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侯爷,北边的鞑靼人之所以能卷土重来,并非偶然。有人在给他们递消息、送粮草、甚至——”他顿了顿,“卖铁器。”
铁器。
大周对北狄的禁令中,铁器是头一条。鞑靼人缺铁,打不出一副像样的铠甲,铸不出锋利的长刀。
可若是有人暗中给他们送铁——
裴翀的眸光沉了下去。
“证据呢?”
欧阳修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折子,双手呈上。
“这是属下这一年暗中查访所得。赵王府的管家,去年秋天三次出关,明面上是去收皮毛,实则每次都与鞑靼人的探子在边境会面。跟去的探子亲眼见他交出了几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的什么,不用属下多说。”
裴翀接过折子,展开来看。
火光映在纸上,一行行字迹清晰入目。时间、地点、人物,写得详详细细,甚至还有几张画押的供词。
“陛下知道吗?”
“这件事情还未放出去。”
裴翀坐在主位上,指尖点着那封折子,一下,又一下。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欧阳修垂手立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陛下年幼,就算知道赵王通敌叛国,他也做不了什么。”
“那侯爷是想?”
“把赵王通敌叛国的事情传遍大街小巷,到时候就算有太后想保他,也保不住。”
裴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欧阳修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侯爷的意思是……用民意压朝堂?”
裴翀没有直接回答,指尖仍在折子上轻轻点着。
“赵王是先帝的亲弟弟,是陛下的亲叔叔。这样的人,就算证据确凿,递到御前,太后也会压下来。”他顿了顿,“太后只有陛下这一个儿子,赵王是她在朝堂上唯一的倚仗。她不会让赵王倒。”
欧阳修点头,沉吟道:“太后与赵王……确实是一条船上的人。当年先帝驾崩,陛下年幼,若不是赵王在朝堂上镇着,那些老臣早就翻天了。太后欠赵王的情,这些年对他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不能走明路。”裴翀抬起眼,看向欧阳修,“京城有多少茶馆酒肆?”
欧阳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回侯爷,大大小小,不下百家。”
“百家。”裴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从明天开始,让这百家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都说同一个故事。”
欧阳修眼睛一亮:“侯爷是说——”
“赵王通敌的故事。”裴翀的声音依旧平稳,“说他在边关走私铁器,说他和鞑靼人暗中往来,说他卖了大周的将士,换了金银珠宝堆满王府。”
欧阳修听得心跳加快,却又有些担忧:“侯爷,这事若是被查到源头……”
“查不到。”裴翀打断他,“你找几个靠得住的人,不要露面,把钱给那些说书先生,只说是听来的消息。说书先生靠嘴吃饭,只要故事够精彩,他们自己就会添油加醋,传得满城风雨。”
欧阳修想了想,点头道:“属下明白了。这种事,越传越邪乎,传到后来,就算赵王想澄清,也澄清不了了。”
裴翀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抹青绿色的身影,又问着:“对了,本侯倒是有件事想问你。”
“侯爷请问。”
“绣春楼是什么所在?”
“绣春楼?”欧阳修一愣,随即神色微妙起来,“这个……侯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裴翀盯着他,目光沉沉的。
欧阳修被他看得发毛,干咳一声,斟酌着道:“绣春楼嘛……是京城里有名的消遣去处。楼里不仅有唱曲的姑娘,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有专门伺候夫人的小郎君。”
裴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小郎君?”
“就是……”欧阳修比划了一下,“长得俊俏的年轻男子,会唱曲,会陪酒,会哄人开心。京城里的夫人们,有时候闷了,会去那里坐坐,听听曲,说说话。当然,只是坐坐,听听曲,说说话……”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裴翀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今日本侯在楼上看到她了。”
欧阳修察言观色,心头一跳,试探着问:“侯爷在绣春楼看到了谁?”
裴翀没答话,只是指尖在折子上顿了顿。
那抹青绿色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戴着面纱站在窗口,隔着一条街,隔着来往的人群,只那么一瞬。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歌女。
如今想来,那身打扮、那方青绿色的面纱,与方才正堂里掀帘而入的女子,分明是同一个人。
“侯爷?”欧阳修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裴翀回过神,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赵王的事,按方才说的去办。找几个靠得住的人,不要留尾巴。”
欧阳修抱拳:“属下明白。”
裴翀把折子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三年。
他出征三年,她在侯府里住了三年。祖母的信里从没提过她有什么不妥,只说这丫头性子活泼,陪着她解闷,把冷清多年的侯府都带得热闹了。
可祖母不知道她去绣春楼。
裴翀想起祖母说起她时的神情,那笑意是真切的,欢喜也是真切的。三年相处,祖母是真心喜欢这个孙媳妇。
若是让祖母知道她去那种地方——
裴翀眉心皱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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