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云睁开眼睛。
入目是青碧色的床帐,帐顶绣着缠枝花纹,是她看了十七年的纹样。可这一刻,她盯着那片青碧,竟觉得陌生得很。
胸腔里还残留着溺水的窒息感。水灌进口鼻,冰凉的,腥的,怎么挣扎都触不到底。她记得自己在往下沉,记得最后的念头是——原来这就叫死。
可她怎么又睁开了眼睛?
“二小姐醒了!”
一道声音刺进耳朵。安知云偏过头,看见一张脸凑过来,圆脸杏眼,带着焦急。是春杏。
这张脸,前世最后见她时,她正站在柳梦如身侧,穿一身绛红衣裙,是周景玉的妾室打扮。
她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涌进来许多东西——多到她一时不知道那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做了一场太长的梦。
梦里她嫁了人,替姐姐嫁的。嫁过去之后,她恨所有人,恨父母逼她,恨姐姐不要她就得捡着,恨那个男人是庶出。她不给任何人好脸色,婆婆面前冷着脸,夫君面前甩着脸,绿茶表妹来挑唆她轻易相信。
那表妹柳梦如,柔柔弱弱的,总跟她说“大表嫂你信我,我都是为你好”。她信了,后来才知道,那人一边哄着她,一边往她夫君跟前凑。
梦里她的两个丫鬟,春杏和秋叶。秋叶话少,总劝她,她嫌烦。春杏话多,会哄她开心,她爱带春杏出门。可后来,春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躲着她的眼神,再后来,春杏站在别人那边了。
梦里她喝了三年春杏亲手熬的药,说是补身子的,可喝着喝着,她开始记不住事,开始恍恍惚惚,府里开始有人说她疯了,会伤人,需静养。娘家人要来探望,侯府百般阻拦,只说怕刺激了她。
最后她被送到乡下庄子里,身边只剩下秋叶。那天她站在井边看墙外的天,不知怎么就栽了下去。落井那一刻,她听见有人在井口说话,是春杏的声音,说的好像是——
“二小姐,别怪奴婢。是您自己,把路走绝了。”
安知云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盯着帐顶的花纹,慢慢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是梦吗?还是真的发生过?
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那种冷。井水的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逃不掉的那种冷。
“姑娘?您怎么了?”
春杏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担忧。安知云把目光移到她脸上,看着此刻她那双杏眼里真真切切的担心。
“姑娘,您别吓奴婢……”春杏见她一直不说话,声音有点抖,“奴婢去请太太!”
“不用。”
安知云开口,嗓子有点哑。
春杏忙凑过来:“姑娘要喝水?”
安知云摇摇头,慢慢坐起来。春杏赶紧往她背后塞了个引枕,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稔,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安知云看着她忙活,忽然问:“今儿什么日子?”
“什么?”春杏一愣。
“我问你,今儿是什么日子。”
春杏更愣了,伸手摸摸她额头:“姑娘,您不记得了?今儿是九月十九,您……”
她没说下去,眼眶倒先红了。
九月十九。
安知云想起来了。九月十八那天,婚事定下的第三天,她跳了湖。不是真想死,就是想吓唬吓唬家里人。她会的,她会凫水。
可她没想到,这一跳,却把自己跳进了一个冗长的梦里。
然后她又回来了。
“母亲呢?”她问。
春杏忙道:“太太守了姑娘一夜,天亮才去歇着。奴婢这就去请——”
“别。”安知云拦住她,“让母亲歇着吧。”
她靠在引枕上,慢慢打量这间屋子。窗子朝南,这个时辰应该有阳光漏进来,可今天阴天,窗纸上灰蒙蒙的。妆台上的匣子还是那个位置,多宝格上的摆件一样没动,连她随手搁在床头的那本游记都还在。
都是她的东西。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东西。
可她现在看着,竟觉得有些陌生。
就好像她离开过很久,久到差点忘了它们长什么样。
门帘响动,有人进来了。
安知云抬眼,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鬓边碎发散了几缕,一看就是刚醒就往这边赶。身后还跟着秋叶,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是冒热气的粥。
“云儿!”母亲几步走到床边,坐下就握住她的手,那手有点凉,还在微微发抖,“醒了怎么不让人去叫我?”
安知云看着母亲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母亲老了。她忽然注意到这个。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还有眼底的青黑,都是从前她没仔细看过的。前世她总觉得母亲偏心姐姐,偏心哥哥,对她不上心。可这会儿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那些念头好像也没那么结实了。
“娘。”她开口。
就一个字,嗓子却哽住了。
温静姝愣了愣,眼眶又红了,伸手摸摸她的脸:“傻孩子,吓着了吧?娘在这儿,没事了。”
安知云没说话,就让她摸着脸。
那只手带着母亲身上特有的气息,说不上是什么,就是让人觉得安心。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姑娘先喝点粥吧。”秋叶把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盛了一碗粥递过来,“厨房刚熬的,放了姑娘爱吃的大红枣子。”
安知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不烫,温温的,甜甜的。
安知云慢慢喝着粥,余光扫过春杏的脸。春杏正低头整理被角,动作轻快,嘴角还带着点笑意——那是看她醒过来,心里高兴的笑。
这样的笑,她后来再也没见过。
“你父亲去衙门了。”温静姝说,“走之前还来看过你。等他下衙回来,肯定又要过来。”
安知云嗯了一声。
父亲。前世她恨父亲逼她嫁,恨了那么多年。可如今她努力回想,竟想不起父亲最后一次看她是用什么眼神。
大概是失望吧。她那时候,做了太多让人失望的事。
“云儿。”温静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这门亲事,你若实在不愿意……”
安知云抬起头。
温静姝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娘不是来逼你的。你不想嫁,咱们就不嫁。娘去跟你父亲说,娘求他想办法把婚事退了。就算得罪侯府,就算让人笑话,娘也认了。只要你好好的,别再……”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擦眼泪。
安知云看着母亲,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前世母亲说过这话吗?她使劲想,想不起来。那时候母亲一开口,她就别过脸去,一句都不想听。
“娘。”她放下粥碗,握住母亲的手,“我嫁。”
温静姝愣住了。
春杏愣住了。
秋叶也抬起头来看她。
“你说什么?”温静姝不敢相信。
“我说,我嫁。”安知云笑了笑,“定远侯府周家大郎,我嫁。”
温静姝怔怔看着她,半晌,眼泪又落下来,可这回是笑着哭的:“你……你可想明白了?娘方才那些话是真心的,你若不愿……”
“我想明白了。”安知云打断她,“娘,这门亲事,我想嫁。”
她确实想明白了。
如果那些梦是真的,那她前世恨的人、恨的事,全都恨错了。那门亲事不是什么火坑,是她自己跳进自己挖的坑里。
如果那些梦只是梦,那她就当这一跳把脑子跳清楚了。
不管哪一种,这一次,她不会再走那条路。
窗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通传声:“老爷来了。”
安知云抬眼看向门口。
门帘掀起,安明华大步跨进来,面上带着急色。可一看见安知云靠在床头,那急色就压下去,换成了一张惯常的严肃脸。
“云儿醒了?”他在床前三步站定,声音不高,但沉。
安知云看着父亲,忽然发现,父亲也老了。两鬓竟也有白发了。她才十七,父亲才四十出头。
她掀开被子,起身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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