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云表妹《棠枝归燕》全文免费阅读_棠枝归燕全集在线阅读

安知云在屋里养了七日，祖母那边才来人唤她。

不是不来，是特意等了七日。安知云心里明白，祖母这是在给她时间，让她把身子养好，把心思理清。老太太活了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看不透？

这份沉得住气的功夫，安知云前世不懂，如今却品出几分滋味来。

这日午后，祖母身边的陶嬷嬷亲自来请，说是老太太想二姑娘了，让过去说说话。安知云换了身衣裳，带着秋叶往正院走。

十月的天，桂花还开着，香气一阵一阵的。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路过假山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年春日，她就是站在这儿，看着林昭从月洞门进来。他穿一身月白袍子，手里拿着一枝盛开的玉兰花，抬头看见她，笑着唤了声“二妹妹”。

她那时候心跳得多快啊，快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姑娘？”秋叶见她停步，轻声唤道。

安知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正院里，祖母歪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闭着眼睛养神。窗台上摆着一盆建兰，开得正好，幽香阵阵。屋里燃着安神香，烟气细细的，从熏炉里袅袅升起来。

安知云放轻脚步，在炕前三步站定，刚要行礼，祖母睁开了眼睛。

“云儿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安知云依言上前，在炕沿边坐下。祖母没说话，只看着她。那双眼睛阅尽了世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安知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

安知云也不躲，迎着她的目光。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熏炉里细细的烟气。

良久，祖母开口了：“身上可好利索了？”

“都好了。”安知云答道，“劳祖母挂念。”

“挂念？”祖母哼了一声，“你跳那一下，老婆子夜里就没睡着过。”

安知云垂下眼，没接话。

祖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把我吓着了。”

安知云心中一动，抬起眼来。

祖母捻着佛珠，语气淡淡的：“别跟祖母打马虎眼。你是什么性子，我从小看到大。往常一提这门亲事，你嘴上不说，脸上那点不高兴，我全看在眼里。可如今呢？你爹娘说，你亲口答应要嫁，还说得心甘情愿。老婆子就想问问，你这是真心的，还是怕家里人再逼你？”

安知云沉默片刻，轻声道：“祖母，孙女是真心的。”

“哦？”祖母看着她，“那你说说，怎么个真心法？”

她想了想，慢慢道：“周家大郎虽是庶出，却凭己之力官居三品，定远侯府下一任侯爷非他莫属。孙女嫁过去，便是未来的侯府主母。这门亲事，是孙女高攀了。”

祖母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安知云顿了顿，又道：“再者，之前祖母就说过，您与周家老太太是旧识，孙女嫁过去，有祖母这层关系在，周家老太太定会照拂。孙女在侯府，能站稳。”

祖母听到这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压下去了。

“还有呢？”

安知云垂头想了想：“还有——孙女若是不嫁，姐姐便活不下去。孙女嫁了，姐姐能活，孙女也能活。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祖母这下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伸手点了点安知云额头，“从前看着闷声闷气的，没想到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安知云没躲，由着她点。

祖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慈爱：“你既然想明白了，我也就不多说了。只是有几句话，你须得记在心里。”

安知云坐直身子：“祖母请讲。”

祖母捻着佛珠，缓缓道：“头一件，嫁过去之后，别急着出头。侯府那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你是新妇，又是庶长子之妻，多少人盯着你出错。头一年，多看，多听，少说话，少管事。把自己该做的做好，旁的，先别沾。”

安知云点头：“孙女记住了。”

“第二件，”祖母顿了顿，“你那婆婆崔氏，面上看着和气，心里头是个有算计的。她那亲儿子，是嫡出，可没出息，整日只知道摆弄花草。周景玉是庶出，可有出息，侯爷拿他当接班人。你说，崔氏心里能舒服吗？”

安知云听着，心里暗暗点头。前世她不懂这些，只觉得婆婆面善，后来才知面善底下藏着多少刀。

“所以你嫁过去，崔氏对你，面上会过得去，可背地里，难说。”祖母看着她，“你心里要有数，别傻乎乎地把所有人当好人。”

安知云郑重道：“孙女明白。”

祖母点点头，又道：“第三件，也是顶要紧的一件——周家老太太，你得好好孝敬。”

她说着，从炕柜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套赤金头面，凤钗、步摇、掩鬓、花钿，件件精巧，瞧着便是老物件。

安知云一愣。

“这是我年轻时戴的，”祖母把匣子推到她面前，“是嫁妆里带来的，跟了我几十年。如今赏给你吧。”

安知云忙道：“祖母，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祖母摆摆手，“老婆子留着还能戴不成？给你是让你知道，你身后有安家，有祖母。周家老太太见了这套头面，就知道你是什么来路。”

安知云捧着匣子，眼眶有些发热。

祖母看着她，目光软下来：“我和周家老太太，年轻时是手帕交。那时候我们还待字闺中，常来常往，一处说话，一处赏花，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后来各自嫁了人，走动少了，可情分还在。”

她顿了顿，又道：“你嫁过去后，多往她跟前凑凑。嘴甜些，心细些，别嫌烦。她见了你，自会照拂你。有她护着，你在侯府便好过得多。”

安知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祖母也说过这话。那时候她满心怨恨，只当是场面话，左耳进右耳出，嫁过去后从未往老太太跟前凑过。后来才知道，老太太是真的想护她，是她自己把这条路堵死了。

“祖母，”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孙女记住了。孙女一定不辜负祖母的心意。”

祖母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祖母说，“你是个聪明的，从前闷着不说，如今想通了，就好。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怕，有祖母在呢。”

安知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用力忍住，点了点头。

祖孙俩又说了会儿话，祖母问起她嫁妆准备得如何，她一一答了。祖母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到了婆家要恭顺，要孝敬公婆，要和气待人。安知云一一应下。

临走时，祖母忽然叫住她。

“云儿。”

安知云回头。

祖母看着她，半晌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去吧。”

安知云捧着匣子，转身出了正院。

走在游廊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正院的窗子半开着，祖母还歪在炕上，手里捏着佛珠，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阳光从窗格里漏进去，落在她花白的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安知云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秋叶忍不住问：“姑娘，老太太赏的那套头面，可真好看。”

安知云低头看着手里的匣子，轻声道：“是好看，可祖母的心意更好看。”

秋叶似懂非懂，却也没再问。

安知云捧着匣子，慢慢往回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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