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安知云端坐在床边,头上的凤冠沉甸甸的,压得脖子发酸。可她一动不动,就这么等着。春杏和秋叶守在旁边,侯府的丫鬟们也候在一旁,没人说话,只有细细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安知云心里微微一动。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踩在青石甬道上,一下一下,稳稳的。走到门口顿了一顿,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股凉风涌进来,带着初冬夜晚的寒气,还带着淡淡的酒味。
安知云垂下眼,只能看见盖头下那一小片地面。她看见那双玄色靴子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有人替他关了门,脚步声便到了屋里。
“贺喜大少爷。”有丫鬟的声音响起,带着笑,“请大少爷挑盖头。”
一双靴子停在安知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她听见他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脚步声走近,是丫鬟把什么东西递给了他。安知云垂着眼,看见一杆秤出现在盖头下缘的视野里。秤杆上系着红绸,在她面前顿了顿,慢慢探进来。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秤杆挑起盖头下摆,轻轻往上一掀。
眼前一下子亮了。
满目的红褪去,安知云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骤然而来的光线。然后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个人站在一步之外,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目愈发清俊。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气质清冷,像山巅的雪,看着近,实则远。
可此刻,那双清冷的眼睛正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打量。
安知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屋里静得出奇,丫鬟们屏着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周景玉先移开了目光。他把秤杆递给旁边的丫鬟,转身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
“都下去吧。”他说,声音清淡。
丫鬟们齐齐应了一声,鱼贯退出。春杏和秋叶看了安知云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也跟着退了出去。
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红烛静静地燃着,烛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窗外的热闹声远远传来,隔了几重院子,听不真切。
周景玉端着两杯酒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递给她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
“喝过合卺酒,便是夫妻了。”他说。
安知云接过酒杯,与他交臂,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微微有些辣,带着一股温热滑下去。
周景玉也饮尽了杯中酒,把两只酒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他又看向她。
这回的目光比方才更直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脸上。
“安二小姐。”他开口。
安知云看着他:“周大人。”
周景玉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在轿中坐了那么久,累不累?”
安知云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道:“还好。”
“凤冠沉不沉?”
“……也还好。”
周景玉看着她,忽然说:“在我面前,不必端着。”
安知云一怔。
他指了指她头上那顶凤冠:“这冠子,少说四五斤重。戴了一日,脖子不酸?”
安知云被他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脖子确实酸得厉害。她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又忍住了。
周景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妆台边拿起一面靶镜,递给她。
“想摘就摘。”他说,“这里没有外人。”
安知云接过靶镜,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戴着凤冠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说话,怎么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把靶镜放下,抬手去拆头上的冠子。可那冠子插得紧,她弄了一会儿,竟拆不下来。
正有些窘迫,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我来。”周景玉说。
他绕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拆那凤冠。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把那些簪子步摇取下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最后一层冠子也取下来时,安知云只觉得整个脑袋都轻了,轻得有些不习惯。
“好了。”他说,又回到她身边坐下。
安知云摸了摸被压得有些麻的头皮,低声道:“多谢。”
周景玉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安知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说什么,他忽然开口了。
“我听说,三个月前,安二小姐为这门亲事跳过湖。”
安知云心里微微一动。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还是清冷的,可清冷底下,似乎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周大人消息灵通。”她说。
“不是灵通。”周景玉淡淡道,“是这门亲事差点告吹,我不能不问清楚。”
“那周大人现在问清楚了?”
“没有。”他看着她的眼睛,“安二小姐现在的样子,不像是不愿嫁的人。”
安知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周大人,”她说,“若我说,我跳湖是因为之前想不明白一些事,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你信吗?”
“什么事?”
“想明白这门亲事,到底值不值得嫁。”安知云迎上他的目光,“我现在觉得,值得。”
周景玉看着她,眸光微微一动。
他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真话假话,一眼便能看穿。可眼前这个女子,神情坦然,目光清澈,看不出半点虚假。
可她说的话,又让人觉得太过简单。
“就因为值得?”他问。
安知云想了想,轻声道:“也因为我娘说,你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周景玉挑了挑眉:“你娘见过我?”
“没有。”安知云摇摇头,“可她打听过。说你……有本事,有前程,性格好,还不近女色,没有通房。”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景玉却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
她不是应该羞怯吗?不是应该低头不语吗?不是应该等着他开口,等着他问一句答一句吗?
可她倒好,什么都敢说。
“你倒是不怕生。”他说。
安知云笑了一下:“为什么要怕?你已是我的夫君了,往后要日日相对的人。”
周景玉看着她,嘴角终于微微弯了弯。
那笑很淡,一闪而过,可安知云看见了。
她想,这人笑起来,比冷着脸好看。
“夜深了。”周景玉站起身,“安置吧。”
安知云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床边,背对着他解衣。动作自然,没有新嫁娘应有的羞怯,倒像是老夫老妻。
周景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我们以前见过?”
安知云手指一顿,没有回头:“没有。”
“那为何你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屋里静了一瞬。
安知云慢慢把外衣搭在衣架上,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摇曳,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或许是……”她轻声说,“梦见过吧。”
周景玉眉头微蹙,却没再追问。
他吹熄了几盏烛火,只留床前一盏。然后和衣躺在床外侧,闭上了眼睛。
安知云在他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呼吸声此起彼伏。
过了许久,安知云忽然开口:“周景玉。”
“嗯?”
“日后,我会好好待你。”
黑暗中,周景玉睁开眼睛,侧头看她。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这话,”他说,“该是我说才对。”
安知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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