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安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堂屋的方向,灯影晃了一下,高凤梅的骂声隔着墙传出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他收回视线,推开耳房的门。
陈玉娘坐在床边,怀里搂着小妹,五岁的丫头缩成一团,脑袋埋在她娘胸口。乐安蹲在墙角,两只胳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听见门响,一双眼珠子转过来。
“哥。”
张守安没说话,进门,把门带上。
陈玉娘抬头看他,又看他身后的张二柱。张二柱跨进门槛的时候腿还在抖,膝盖上沾着青砖的灰,裤腿皱成一团。
“怎么说的?”
张守安替他开了口。
“分了。明天请里正来。”
陈玉娘的手停了。
搂着小妹的那只胳膊收紧了一寸,指头掐进袖口的布料里。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哥,分家是啥意思?”小妹歪着头问
张守安低下来,跟他平视。
“就是咱们以后自己过。不跟大房一块儿了。”
小妹愣了一息。
“不跟奶一块儿了?”
“不跟了。”
乐安的嘴咧开了。那张瘦得颧骨凸出来的小脸上,笑容来得又猛又快,两排牙齿露出来,门牙缺了一颗,豁着口。
“那奶以后不打姐了?”乐安问
这句话掉在屋里,所有人都没吭声。
陈玉娘的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下巴抵在小妹的头顶上。
张守安伸手,在乐安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对,再也不会挨打。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乐安的笑容更大了。他转过身,蹲到床边,凑到小妹耳朵旁边。
“小妹,听见没?以后再也没人凶咱们了。挖的野菜也没人跟咱们抢了。”
小妹从陈玉娘怀里探出半张脸,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子,鼻头红红的。她看了看乐安,又看了看张守安,小嘴瘪了瘪。
“那……那以后能吃饱饭吗?”
五岁的娃,说出来的话把屋里几个大人的心都剜了一刀。
张二柱蹲到床前,伸手把小闺女从陈玉娘怀里接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捧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轻得不敢使劲。
“能。爹保证,以后顿顿让你吃饱。”
小妹盯着她爹看了两息,伸出小手,在张二柱脸上摸了一把。
“爹,你脸上有灰。”
张二柱愣了一下,笑了。
那笑从嘴角往上扯,扯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块儿,难看得很,但陈玉娘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让泪珠子顺着脸往下淌。
多少年了。这个男人在她面前笑过几回?嫁进张家十六年,她能记住的笑,一只手数得过来。
张守安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松了一点。
第二天,天刚擦亮,张老根就让张五柱去请了里正。
里正姓刘,五十来岁,在柳溪村当了二十年的里正,红白喜事、田产纠纷,经他手的不下百桩。他到张家院子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脸上的褶子拧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昨天的事他听说了。全村都听说了。
堂屋里,八仙桌上的香炉被挪到了一边,换了一壶茶、几只碗。张老根坐在主位,拐杖竖在膝间。高凤梅没来。
张大柱坐在左边条凳上,张翠花站在他身后。张二柱和张守安站在右边。张三柱靠着门框,张五柱站在院子里。
刘里正在八仙桌对面坐下,磕了磕烟灰,扫了一圈。
“老根叔,您说吧。”
张老根的嗓子干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二房分出去,单过。”
刘里正点了下头,没多问。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又摸出一截炭笔。
“田产怎么分?”
张老根没吭声。
张大柱的屁股在条凳上挪了一下。
“爹,咱家统共就六亩水田、三亩旱地,平安读书还要——”
“我问的是你爹。”刘里正的烟杆子在桌上点了一下,不轻不重。
张大柱的嘴合上了。
张老根沉了几息。
“水田分二房一亩。旱地分半亩。”
一亩水田,半亩旱地。六亩水田里头抠出来的零头,九亩地总共分了不到两亩。
刘里正的炭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张老根一眼,没说话,低头写。
“农具呢?”
“锄头两把,镰刀一把,犁头不分。”
“牲口?”
“不分。”
张家统共就一头牛,归公中。
刘里正写完,又问:“房子?”
张老根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山脚下那间老屋,给二房。”
山脚下的老屋。张家二十年前住的地方,后来盖了新院子就搬出来了,那房子空了十几年,土墙剥了一半,屋顶的茅草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下雨天漏得跟筛子一样。
张守安站在那儿,一声没吭。
一亩水田,半亩旱地,两把锄头,一把镰刀,一间快塌的老屋。
够了。
不是东西够了,是离开这个院子就够了。
刘里正把黄纸上的条目念了一遍,问张老根:“粮食分不分?”
“分二房五十斤粗粮。”
刘里正写完最后一笔,把黄纸推到桌中间。
“老根叔,二柱,都按个手印吧。”
张二柱走到桌前。食指蘸了桌上那碟红泥,摁在黄纸下头。
指头抬起来的时候,红印子洇在粗糙的纸面上,边缘毛毛糙糙的。
张老根也摁了。
刘里正把黄纸折好,揣进袖子里。
“成了。”
他站起来,磕了磕烟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张二柱一眼。
“二柱啊,山脚下那屋子,趁天好赶紧拾掇拾掇。好好过”
张二柱点头。
“哎。”
——
从老院子到山脚下的路,不远,穿过村尾的竹林,拐过一道田埂,再走一射之地就到了。
张二柱走在前头,肩上扛着两把锄头,腰间别着那把镰刀。一只手领着小妹,张守安扛着半袋粗粮。乐安抱着家里仅剩的三床棉被,棉被比他人还大,他两条胳膊箍着,下巴搁在被面上,走两步歪一下。
周玉娘走在最后头,背上是锅碗瓢盆,绳子捆着,走一步响一声。
就这些东西。一家子全部的家当,两趟就搬完了。
田埂上的草沾着露水,打湿了乐安的裤脚。他光着的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陷进软泥里,凉丝丝的。
但他走得快。
比平时快。
“哥!”他扭头冲张守安喊,“咱家那个新屋子大不大?”
张守安没纠正他。那屋子又破又旧,跟“新”字沾不上边。
“比耳房大。”
“那我能有自己睡的地方吗?”
“能。”
乐安咧开嘴笑了,门牙豁着的那个洞黑黢黢的,他抱着棉被跑了两步,差点绊在田埂上。
陈玉娘在前头喊:“慢点!摔了棉被弄脏了你睡地上!”
“不会!”乐安抱紧了被子,脚步更快了。
小妹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看看天,看看田,看看远处山脚下那个灰扑扑的屋顶。
“娘,那是咱家吗?”
“是。”
小妹闷闷地说了一句。
“真好。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张二柱走在最前头,肩上的锄头硌着锁骨,疼。但他的腰板挺着,比过去十六年任何一天都直。
风从山脚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到了。
老屋比记忆里更破。土墙裂了几道缝,门板歪着,只剩一扇挂在门框上。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见里头的椽子。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一棵歪脖子的枣树长在墙根底下,枝丫伸到了屋顶上。
张二柱把锄头靠在墙边,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
破是破。
但是自己的。
“收拾收拾,能住。”他说。
张守安已经放下背上的锅碗,开始拿镰刀割院子里的野草了。乐安把棉被搁在门槛上。
陈玉娘把半袋粗粮搁进屋里,出来的时候袖子已经挽到了胳膊肘。她站在灶台前——灶台还在,砖头松了几块,灶膛里积了一层灰,但架子没塌。
她蹲下去,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又捡了几根干柴塞进去。
火折子划了两下,没着。
第三下,火苗蹿起来,舔着柴梢,噼啪响了一声。
陈玉娘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根柴,站起来,从粗粮袋子里舀了两碗糙米,倒进锅里,加了水。
锅底烧得发红,水汽往上冒,带着一股子烟火气。
陈玉娘又舀了一碗米倒进去。
锅盖压上去,白汽从缝隙里钻出来,顺着灶台往上飘。
炊烟从那个破了半边的烟囱里冒出去,歪歪扭扭地升上去,散在山脚的风里。
乐安跑到灶房门口,鼻子使劲吸了吸。
“娘!好香。”
他蹲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捧着脸,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热气,眼珠子亮晶晶的。
小妹也挤过来,踮着脚尖够不着灶台,急得直拽乐安的袖子。
“二哥,我也要闻闻”
乐安一把把她抱起来,架在自己胯骨上。五岁的丫头轻得没分量,他八岁的胳膊撑得住。
小妹趴在他肩头,看着锅盖上的白汽,忽然说了一句——
“二哥,爹说以后天天有饭吃了”
乐安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灶房外头。
院子里,张二柱在修门板,张守安在割草。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天天都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灶房里的米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陈玉娘掀开锅盖,一股浓稠的米香扑出来,灌满了整间灶房。
她拿起木勺搅了搅,米粒在锅底翻着花。
院子外头,张守安割完了最后一片草,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转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炊烟还在冒着,歪歪扭扭的,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灶房门口,乐安抱着小妹,两个小的挤在一块儿,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乐安忽然把小妹放下来,自己跑到院子中间,张开两只胳膊,原地转了一个圈。
“这都是咱家的!”
他的声音在山脚下回荡了一下,惊起枣树上两只麻雀。
小妹站在灶房门口,仰着小脸,看着她二哥在院子里转圈,拍着手,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陈玉娘站在灶台后头,手里攥着木勺,看着院子里开心的笑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锅里的米饭咕嘟了一声,她赶紧低头去搅。木勺碰着锅底,发出沉闷的一响。
张守安把镰刀插在墙根,走到灶房门口。
米饭的香气裹着热汽扑在脸上。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床头靠墙的位置,放着一碗凉透的药汤。
张晓禾躺在被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有血色,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还没醒。
灶房那边,陈玉娘的声音传过来——
“开饭了。”
乐安第一个冲过去,小妹迈着小短腿跟在后头,两步一绊。张二柱放下门板,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大步往灶房走。
张守安站在院子中间,枇杷树的影子落在他脚边。
山脚下的风灌进院子,吹得那棵歪脖子枇枣树沙沙响。
灶房里头,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小妹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奶声奶气的——
“娘,再盛一碗,给姐姐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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