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禾!晓禾你醒醒!”
陈玉娘抱着昏过去的女儿,跪在地上,手抖得连孩子的脸都摸不稳。张二柱半蹲着,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鼻息——有气,但弱得跟蚊子哼似的。
张乐安趴在旁边哭,张晓妹扯着姐姐的袖子不撒手,小嘴一瘪一瘪的,眼泪糊了满脸。
高凤梅站在三步开外,嘴唇蠕动了几下,没说话。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不是心疼,是那种被人当众将了一军、下不来台的恼怒。但刚才那一幕太过了,十二岁的丫头从屋里爬出来,膝盖流血,胳膊肘蹭烂,当着全村人的面趴在地上说出那番话。
这场面,她再开口骂,就真成了村里人嘴里的笑柄。
她哼了一声,转身往堂屋走。
“都愣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她甩下这句话,脊背挺得笔直,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院子外头的人群没散干净,三三两两地缩在篱笆墙外面,交头接耳。
“这老太太也忒狠了吧?亲孙女啊……”
“你没看那孩子瘦的?胳膊跟柴火棍似的……”
“嘘,小声点,让她听见又得闹。”
议论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张二柱顾不上这些。他把张晓禾从陈玉娘怀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往屋里抱。那孩子轻得不像话,十二岁的人了,抱在手里跟抱一捆干柴似的,硌得他手臂骨头疼。
“玉娘,烧水。乐安别哭了,去把你姐的药碗端过来——”
他的话没说完。
院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扁担吱呀和粗重的喘息。
“爹!爹你慢点——”
一个少年的嗓音,带着跑出来的气喘。
张二柱猛地回头。
篱笆墙的豁口处,一个驼背的老头正拄着拐杖往里冲。他个子不高,脸上沟壑纵横,后背弓得厉害,但这会儿那两条腿迈得飞快,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
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肩上扛着个半旧的麻布口袋,另一只手拎着个油纸包。少年身形瘦长,下巴尖削,眉眼跟张二柱有五六分相似,但多了一股子利落劲儿——跑起来脚步又快又稳,跟常年干活练出来的一样。
张老根张家的掌权人。张守安张二柱的长子。
张老根是三天前带着守安去隔壁镇帮人搬货的,说好干三天,结算了工钱再回。路过村口的时候,就听见有人扎堆议论,隐约提了句“张家老二媳妇跟婆婆吵起来了那个丫头快死了还在地上爬”。
老头当时脸就绿了,拐杖一甩,撒腿就往家跑。
守安在后头追着喊了三声“爷你慢点”,没喊住。
此刻张老根冲进院子,几个还没走的邻里赶紧让开。他一眼就看见了张二柱怀里的张晓禾——脑袋耷拉着,脸白得透青,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糊着一层泥灰和汗,胳膊肘和膝盖上的血痂还是新的,渗着暗红。
拐杖“咚”地一声杵在地上。
张老根的手开始抖。不是气的,是怕的。他种了一辈子地、扛了一辈子包,什么苦没吃过,但看见自家孙女被折腾成这个样,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了。
“这是……这是怎么弄的?”
他的嗓子发紧,说出来的话又干又涩。
张守安已经扔下肩上的东西冲了过来。他一把从张二柱手里接过张晓禾,手臂刚碰到妹妹的胳膊——凉的。骨头硬,皮包着骨头,肋条一根根硌手。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二柱。
张二柱的嘴张了张,喉结滚了一下,没说出话。
陈玉娘蹲在地上还在抖,两行泪没断过。
张守安没再问。他抱起张晓禾,大步往耳房走。经过陈玉娘的时候顿了一下。
“娘,去烧水。越热越好。”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后槽牙咬得死紧。三天。才走了三天。他走的时候妹妹还能下地走路,虽然瘦,虽然咳嗽,但至少是站着的。三天回来,人已经烧得不省人事,身上的伤痕新旧交叠,趴在地上爬出来——
是谁逼的?不用猜。
张乐安扑过来拽他的衣角,带着哭腔喊:“哥!奶奶要把姐姐的药倒了!爹不让!奶奶就骂,骂了好久好久……姐姐自己爬出来的,她说……她说要让奶奶后悔——”
张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把张晓禾放到耳房的床板上,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烫。
“乐安,把剩下的药端来。”
他的动作稳,把张晓禾身上沾了泥的衣袖小心卷起来,露出胳膊肘上蹭破的皮。灰黄的泥土和着血糊成一片,有几颗细碎的小石子嵌在伤口里。
他拿起床头那块半干的粗布帕子,蘸了碗里剩的凉水,一点一点地把石子从伤口里挑出来。
张晓禾在昏睡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下,没醒。
院子里,张老根还杵在原地。
围观的人大半散了,但还有两三个磨蹭着没走的,站在篱笆外面假装路过,耳朵却竖得老高。
孙三嫂还在,靠着隔壁家的墙根,嘴里嗑着瓜子,一副看热闹的兴头。
张老根转过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都散了!”
他的嗓门不如高凤梅大,但这一声喝出来带着股子狠劲儿,五十多年攒下来的老脾气,平日里不怎么发作,炸起来也不是好惹的。
“家里的事还轮不到外人看!”
孙三嫂缩了下脖子,瓜子壳吐到一半没吐干净,粘在嘴唇上。她讪讪地笑了笑,脚底抹油溜了。
其他人也散了,但走的时候那些话没压住——
“苏老太太这回做得太过了……”
“可不是,大房那个闺女上次治病花了二两银子,二房的丫头八十文都舍不得出……”
“啧啧,二柱那一家子,造的什么孽哟……”
每一句都不重,但落在张老根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全听清了。
脸上跟挨了巴掌一样烫。
他攥着拐杖,慢慢转过身。
堂屋的门半掩着。高凤梅坐在里头的条凳上,手里端着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脊背挺得笔直。
张老根推门进去。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高凤梅先开口,声调端得平平的:“回来了?吃了没?锅里有——”
“你干的好事。”
张老根打断了她。四个字,一个多余的没有。
高凤梅的手顿了一下,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好事?”她的下巴扬起来,“那丫头自己从屋里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大冷天发个烧,小题大做,二柱两口子还反了天——”
“全村人都在看。”
张老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但正因为低,反而透出一股子寒意。
“你觉得你出去闹那一场,张家的脸还剩几分?”
高凤梅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她奶奶,我教训自己孙女——”
“你教训她。”张老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地钉在高凤梅脸上,“你是让全村看着,你连八十文钱都不肯花在她身上。大房那丫头花了二两,这事全村都知道。你闹这一场,是帮张家扬名还是扬丑?”
高凤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嘴要说话——
“你等着。”
张老根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出了堂屋,拐杖一下一下地戳在黄泥地上,往耳房的方向走。
高凤梅坐在条凳上,端碗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等着”三个字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跟张老根过了大半辈子,这个男人平日里闷得跟块石头似的,三天说不了十句话,但凡他开口说“你等着”——
上一次说这话,还是二十年前她把二柱的束脩钱挪去给大柱买新衣裳的时候。
那一回,张老根三天没跟她说话,第四天直接把家里的账本从她手里夺走了,管了整整两年才还给她。
耳房里,张守安把张晓禾胳膊上的伤清理干净,又给膝盖上的擦伤敷了从外头带回来的草药粉。
张老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破旧的耳房,墙角裂着缝,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透着光。床板上躺着瘦得脱了形的孙女,旁边守着大孙子、二儿子、二儿媳,还有两个紧紧挤在一起的小孙子孙女。
六口人,缩在这间连狗窝都不如的屋子里。
张老根的拐杖杵在门槛上,整个人僵住。
张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喊爷爷。
他把手里沾了血的布帕子放进水碗里涮了涮,拧干,继续擦张晓禾膝盖上的泥。
碗里的水一圈一圈地变红。
“爷。”张守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在地上。
“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了。”
张老根的拐杖在门槛上戳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他的嘴唇颤了颤,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知道。”
耳房外的天光暗了一暗。堂屋方向传来一声碗碎的脆响,紧接着是高凤梅压低了嗓门、但依然尖利的声音——
“张老根!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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